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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去,不值得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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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八中的午后总是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燥热,香樟树叶被晒得微微发卷,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把阳光筛成满地晃动的碎金。
距离许年第二次拉住景毅衣袖,已经过去三天。
校园里的流言非但没有淡去,反而像被风越吹越旺的火苗,从班级小群飘到年级墙,从走廊悄悄话变成明目张胆的起哄。高一(3)班后排靠窗的那一对同桌,已经成了整个高一年级公开的“默认CP”。
男生叫景毅,校霸、校草、大灰狼,三个标签焊在身上,桀骜、冷漠、不好惹,眼神一沉就能让周围瞬间安静。
女生叫许年,校花、学霸、小白兔,干净、温柔、脾气好,往那儿一坐,连阳光都变得软和。
一个浑身是刺,一个满身是光。
一个活在阴影里,一个站在明亮处。
偏偏,他们成了同桌。
偏偏,只有她能拉住他。
偏偏,只有他会为她收敛戾气。
这世上最让人忍不住心动的故事,大抵都是这样开始的。
一、课间的风,全是关于他们的话
第二节下课的课间格外长,教室里闹哄哄的,男生们扎堆聊游戏,女生们凑在一起说八卦,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后排的两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许年坐在座位上整理错题本,指尖握着笔,一笔一画写得工整。
她依旧是那副淡然温和的模样,不管旁人怎么议论,她都很少表现出情绪起伏,仿佛外界的喧嚣与她无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那些“大灰狼”“小白兔”“好配”之类的字眼飘进耳朵,她握着笔的手指就会不自觉地蜷一下,耳尖也会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
她不是不心动。
只是不敢承认。
景毅就坐在她旁边,依旧是单手撑着下颌,侧脸对着窗外,帽檐压得略低,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看起来依旧冷漠疏离,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从上课到现在,他的余光就没从许年身上移开过。
看她垂眸写字的样子。
看她轻轻咬着下唇思考的样子。
看她被人打趣时耳尖发红、却强装镇定的样子。
每一眼,都让他心底那片荒芜已久的地方,悄悄长出一点软乎乎的东西。
前桌的李萌萌憋了一整节课,终于忍不住,趁着老师不在,飞快转过身,压低声音凑到许年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许年许年,你知道吗,刚才年级墙上又有人发你们了。”
许年笔尖一顿,抬眸,声音轻轻的:“发什么了?”
“还能发什么,当然是你和景毅啊。”李萌萌激动得声音发飘,却又不敢太大声,生怕惊动旁边那位“校霸”,“现在全校都默认你是唯一能管住景毅的人,他们说——”
她故意顿了顿,挤眉弄眼。
“大灰狼再凶,遇见小白兔也得乖乖低头。”
许年的耳尖“唰”地一下红了。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景毅,对方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冷硬,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对这番议论充耳不闻。许年连忙收回目光,轻轻咳了一声,小声道:“别乱讲,只是同桌。”
“什么只是同桌啊。”李萌萌不依不饶,“你拉他衣袖那次,全班都看见了!他那么凶的一个人,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你说别去,他就真的不去,这还不够明显吗?”
许年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说,她其实也心跳乱了。
总不能说,她也觉得,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而旁边,景毅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了。
李萌萌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落进他耳里,一字不差。
大灰狼。
小白兔。
唯一能管住他的人。
若是以前,有人敢这么编排他,他早就冷着脸起身走人,眼神里的戾气能把人吓得不敢说话。可现在,他非但不觉得烦,心底反而泛起一丝奇怪的暖意,甚至……还有一点隐秘的、不愿承认的受用。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被人这样“特殊对待”。
第一次有人不怕他,不利用他,不远离他。
第一次有人在他暴怒的时候拉住他,不是怕他惹事,而是怕他受伤、怕他受处分。
许年于他而言,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同桌。
是光。
是药。
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不敢放手的温柔。
景毅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实则全部注意力都在身边的少女身上。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清香,能感受到她坐姿端正带来的安稳气息,能清晰地看到她耳尖那层淡红,像被夕阳染过的云,软得让人想碰。
他指尖微微发痒,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挪了半厘米。
就半厘米。
近一点,再近一点。
仿佛这样,就能离那束光更近一点。
第三节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是个出了名的严厉老头,讲课节奏快,题目难度大,班里大半同学都听得眉头紧锁,只有许年依旧从容,笔记记得条理清晰,老师抛出的问题,她几乎每次都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景毅照例不听课。
但他也没睡觉。
他就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许年。
看她跟着老师的思路轻轻点头。
看她在课本上标注重点。
看她被老师点名时起身,声音清软,回答准确,然后在一片敬佩的目光里淡淡坐下,不骄不躁。
他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陪着她,比睡觉有意思多了。
课堂进行到一半,老头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力学综合题,难度极大,步骤繁琐,班里瞬间鸦雀无声。
“这道题,谁上来写?”
教室里一片沉默,没人敢举手。
老头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年身上,语气缓和不少:“许年,你来试试。”
许年应声起身,动作轻缓,生怕打扰到旁边的人。她起身带起的微风拂过景毅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暖意。
景毅的目光,一路跟着她走到讲台。
阳光下,少女站在黑板前,握着粉笔,侧脸柔和,字迹清秀,一步一步推导,逻辑清晰,没有丝毫卡顿。不过几分钟,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被她解得明明白白。
“非常好!”老头满意点头,“思路比我还简洁。”
全班响起掌声。
许年微微躬身,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时,她刚坐下,就感觉到身旁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侧头,刚好撞上景毅的视线。
他没有躲。
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冷漠,没有戾气,只有一种很深、很静的情绪,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暗潮。
许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连忙移开目光,假装整理课本,脸颊微微发烫。
景毅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优秀的人。
家庭宴会上西装革履的少爷,国际学校里满口英文的精英,还有以前学校里那些靠着家世炫耀的学霸。
可没有一个人,像许年这样。
优秀却不张扬,耀眼却不刺眼,干净得像一捧雪,温柔得像一阵风,让人靠近了就不想离开。
就在这时,许年面前的一道练习题卡住了。
她蹙着眉,草稿纸写了大半页,始终差一步。向来从容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小小的纠结。
景毅看了两秒,忽然动了。
他拿起笔,轻轻敲了敲她的草稿纸,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里受力分析漏了。”
许年一愣,猛地抬头看他。
景毅被她看得不自然,耳尖微微泛红,却依旧强装冷淡,指了指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支点:“整体法和隔离法混着用,别死磕单一物体。”
许年顺着他的提示一看,瞬间豁然开朗。
她惊讶地看着他:“你……会?”
在所有人印象里,景毅是上课睡觉、作业不交、成绩垫底的问题学生,别说物理难题,就连基础题他都未必肯看。
景毅喉结滚了一下,别开脸,语气生硬:“随便看的。”
他当然不会说,小时候他也曾是拿过竞赛奖的孩子。
不会说,他的智商从来都不差。
不会说,他之所以不学,是因为家早就散了,学了也没人看,没人夸,没人在意。
他的优秀,早在童年无休止的争吵里,被他亲手埋了。
许年却忽然懂了。
她没追问,没戳破,只是轻轻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谢谢你。”
那一笑,太干净,太温柔,像一束光直接照进景毅心底最暗的角落。
他猛地转回头,看向窗外,心跳快得不像话。
原来被人温柔道谢,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人认真看着,是这种感觉。
原来有人不因为他的家世、他的脾气、他的凶,只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而对他说一声谢谢。
景毅攥紧笔,指节微微发白。
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重组、发芽。
课间操铃声响起,全班陆续起身下楼。
许年体质偏弱,不太喜欢剧烈运动,便借口整理作业留在教室。景毅更是从来不去课间操,教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下子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窗户,铺满整张课桌,尘埃在光柱里轻轻浮动。
许年坐在座位上看书,景毅则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
没有旁人议论,没有老师盯梢,没有喧嚣打扰。
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张课桌,两端距离,却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年先打破沉默,声音轻轻的:“你早上是不是没吃早饭?”
景毅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我看到你桌洞里什么都没有。”她解释道,语气自然,没有打探,没有同情,只是单纯陈述,“长期不吃对胃不好。”
景毅沉默片刻,淡淡“嗯”了一声。
他不是不想吃,是没人给他准备。
从小家里就没有早餐这一说,父母要么彻夜不归,要么一早就吵得天翻地覆,他早就习惯了饿一顿饱一顿。后来辗转各个城市,更是连一顿安稳的早饭都成了奢侈。
许年没再多问,只是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包装干净的牛奶面包,轻轻推到他桌角。
“给你。”
景毅看着桌角的面包,愣住了。
粉色的包装,和之前那颗糖一样,干净、柔软、带着温度。
他抬头看她,眼底情绪复杂:“不用。”
“我吃不完。”许年淡淡一笑,语气自然,“放着也是放着。”
她从不勉强,从不施舍,从不用那种“我可怜你”的眼神看他。
她给得温柔,给得体面,给得让他不至于难堪。
景毅盯着面包看了很久,久到许年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面包。
指尖碰到包装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袖口微微下滑,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早已愈合的旧疤。
很短,却很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许年的目光顿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继续看书,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可她心底,却轻轻一揪。
她大概能猜到。
那道疤,不是意外。
是他过往的一部分。
是他变成今天这样冷漠暴戾的原因之一。
景毅也察觉到自己露了旧伤,下意识把袖口拉回去,遮住那道痕迹。他侧头看了许年一眼,少女依旧安静看书,神情淡然,没有探究,没有同情,没有害怕。
那一刻,他忽然有种冲动。
想告诉她一切。
告诉她他的家是什么样子。
告诉他他为什么转学,为什么暴躁,为什么害怕亲近,为什么浑身是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
怕说出来,她会觉得他阴暗。
怕说出来,她会远离他。
怕这束好不容易照进他世界的光,因为他的不堪,转身离开。
景毅攥紧面包,指节微微用力。
他不能失去她。
至少现在不能。
第三节课下课,麻烦再次找上门。
上次被景毅赶走的那几个外班男生,这次带了五六个人,堵在高一(3)班门口,声音嚣张,语气充满挑衅。
“景毅!出来!”
“别整天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男人!”
“有本事出来单挑!”
“女人”两个字,明显是在暗指许年。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后排。
许年眉头微蹙,心底升起一丝不安。
她侧头看向景毅。
果然,在听到那句“躲在女人后面”时,景毅周身的气压瞬间骤降。
刚才还略显柔和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色沉得像乌云,眼神冷得刺骨,周身戾气翻涌,那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让整个教室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好几度。
他最讨厌别人拿许年说事。
最讨厌别人把她扯进他的破事里。
最讨厌别人用肮脏的字眼,形容他唯一珍惜的人。
景毅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浑身紧绷,像一头即将扑出去的野兽。
全班都吓坏了,没人敢说话。
许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知道,他又要失控了。
他骨子里的暴戾、不安、叛逆,所有被压抑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被点燃。
一旦出去,必定打架。
一旦打架,必定处分。
一旦处分,他很可能又要转学。
她不想他再漂泊。
不想他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保护那点可怜的自尊。
许年几乎没有思考,在他迈步的瞬间,再一次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这一次,她的力道比前两次都要坚定。
景毅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低头,看向那只拉住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温暖,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他缓缓转头,看向许年。
她抬着头,眼神平静,没有害怕,没有指责,只有一层淡淡的担忧,像温水一样,浇灭了他大半的怒火。
“别去。”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们不值得。”
不值得你动手。
不值得你受伤。
不值得你因为他们,毁掉自己。
景毅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周围一片死寂。
门口的人还在叫嚣。
全班都在等着看他爆发。
可他身上的戾气,却在一点点消散。
攥紧的拳头松开。
紧绷的肩线放松。
冰冷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他看着她,低声,几乎是呢喃:“……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承诺。
他听她的。
永远听她的。
景毅重新坐回座位,不再看门口一眼,仿佛那些叫嚣与挑衅,全都与他无关。
门口的人彻底懵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谁都不怕的景毅,真的会因为一个女生,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
叫嚣了几句,见景毅始终不理不睬,他们也没趣,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场风波,再次因为许年,平息于无形。
教室里的同学松了口气,看向两人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
李萌萌捂着胸口,小声对同桌说:“我磕疯了……他真的只听她的……”
许年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衣袖的触感。她低头,掩去嘴角一丝极淡的笑意,心底一片安稳。
而景毅,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眼底没有凶戾,没有冷漠。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温柔,和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
——为了你,我可以忍。
——为了你,我可以不打架。
——为了你,我可以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许年慢慢整理课本,景毅也没有先走,坐在座位上等她。
他从来没有等过谁。
这是第一次。
夕阳从西边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轻轻交叠。
课桌两端的距离依旧存在,可那道曾经泾渭分明的无形屏障,早已在一次次靠近、一次次维护、一次次心动里,变得薄如蝉翼。
风从窗口吹进来,掠过课桌缝隙,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他的心弦。
许年收拾好书包,起身:“我走了。”
景毅抬头看她,忽然开口:“路上小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说道别。
许年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你也是。”
她转身离开,背影干净柔和,消失在教室门口。
景毅坐在座位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桌角还放着她给的面包,没拆,却带着淡淡的温度。
他拿起面包,拆开,咬了一口。
很甜,很软,很暖。
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包。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人生。
辗转、漂泊、争吵、破碎、冷漠、暴戾、孤独。
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风吹雨打,无人问津。
直到遇见许年。
她递一颗糖。
她拉一次衣袖。
她给一个面包。
她一句“别去”。
她一句“小心”。
就这么一点点,把他从黑暗里,拉了出来。
景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轻轻上扬。
他以前不信救赎。
不信光。
不信有人会真心对他好。
现在他信了。
因为她就是。
许年走出教学楼,晚风轻轻吹在脸上,带着傍晚的凉意。
她走在校园小路上,脑海里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浮现出景毅的样子。
他冷漠的侧脸。
他泛红的耳尖。
他敲她草稿纸的指尖。
他拉住她时掌心的温度。
他暴怒时被她拦下,那句低声的“好”。
心脏轻轻一颤。
她忽然明白,自己对这个同桌,早已不止是同情与照顾。
是心动。
是在意。
是看见他受伤会心疼,看见他失控会担忧,看见他温柔会脸红。
校园里的流言没有错。
大灰狼,只对小白兔温柔。
而小白兔,也只对大灰狼心软。
风把夕阳吹得越来越低,把香樟树叶吹得轻轻摇晃,把少年少女的心事,吹得满校园都是。
课桌两端的距离,终有一天会被跨越。
冰封的心,终有一天会被彻底融化。
未说出口的暗恋,终有一天会变成明目张胆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