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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乔绎,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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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绎,这都七年了,你还在等周岭啊?
-嗯。
-他要是还不回来呢?
-那就一直等。
-你疯了吧?!
-……嗯。
*
滨江市十月,天气好似过山车,前一天还是暑气炎炎,隔日温度便急转直下一夜入秋。
乔绎却丝毫感受不到傍晚江风的凉意。他燥得脊背发汗,手里攥着一条空荡荡的狗绳,沿着松陵江边的市民漫步大道一径小跑着往前搜寻,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扬声呼唤:“矮油——矮油——”
矮油是他养的柯基。
半小时前,乔绎带它出来遛弯,中途蹲下来系了下鞋带。就这空当里,小狗被路边电动车的警报声吓到,挣脱项圈“噌”的一下跑了出去,眨眼间就窜得没了影。
乔绎连忙起身,沿着它疾冲的方向追了好一会儿,终究是连根狗毛都没瞧见。他一边找一边情不自禁开始脑补一些可怕的可能性。
不觉间已追到江畔绿地公园。一阵熟悉的犬吠遥遥传来。乔绎连忙跑进公园,狗叫声却再没响起。
正当他差点以为自己幻听的时候,公园的路灯倏然亮起,他从十字路口一转,终于见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旁边还有一个男人。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逗狗狗玩。
乔绎从侧后方看去,只能看到那人线条凌厉的下颌线和带着笑意的小半张脸。残存的天光和初现的月色笼罩在他身上,如一层薄纱。
乔绎脚步一滞。
太像了。
一瞬间,乔绎以为自己见到了七年未归的前夫。
在昏黄的路灯下,男人手掌挽着一条领带,伸到小狗头顶上方,幅度不大地晃动。
矮油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抬起爪子抓了一下,领带一甩而过,轻松闪开。它还不肯放弃,小小的肚子起伏几下喘着气,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专注地观察片刻,看准领带垂下来的时机再次发动,起身一扑,成功将其拽到地上。
“乖狗狗。”男人的语调闲适慵懒。
江风把悦耳的声线送至乔绎耳畔。他如遭雷殛,顷刻间大脑一片空白。
这世上难道竟会有人声音也与周岭如此相像么?
男人身前的小狗兴奋地将前爪一蹬,踩住领带的粗端,张嘴咬住细端绕出的领带圈。它拉扯着玩得不亦乐乎,好像对这个新玩具满意得不得了。
“Who’s a good boy. hmm?”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凑到小狗头上,不轻不重地撸了一把,男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宠溺的轻笑,好像在逗一个活泼乖巧的小孩。
乔绎急切地上前两步,紧盯着男人的脸,从发顶、到前额、再到眉眼、鼻唇。男人察觉动静抬起了头,整张脸被乔绎的视线死死锁住。
心脏几乎忘记跳动,乔绎呆愣地站在原地。
太像了,太像了。
如果这不是在梦里的话……
乔绎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矮油比坐着的男人早一步察觉乔绎的存在,叼着战利品,颠颠地向乔绎跑去,围在主人的脚边打转。
乔绎毫无反应,任由脚边的小狗扒拉着他的裤腿。他凝视着男人的脸,颤声道:“是你……周岭?你回来了,周岭。”
男人站起身,整个人走进了灯光下,与他相隔三米对视。
是周岭。
是他曾经朝夕相伴的枕边人。
过去的七年间,乔绎曾经无数次设想和周岭重逢的画面。
从收到离婚通知和周岭给他寄来的分手信开始,他就陷入了无尽而无望的等待。信中周岭说自己惹上了一些麻烦,要出国避避风头,为免牵连家人暂时断联,归期未定。
一句归期未定。乔绎先是预期了一年,再是三年、五年……直到如今七年。
第一年,他的内心被担忧和期盼占据着,日复一日地等待。
第三年,他开始怀疑周岭已经不在人世,他无法自控地夜里交替着做美梦和噩梦。安眠药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说不清睡着了和清醒着哪一个更煎熬。
第五年,等待成了日常,痛苦也成了习惯。漫长光阴滋生的怀恋、怨恨、期盼、忧虑、委屈……种种情感都在时间中风化成绝望。
终于第七年,他已然麻木。生活恢复了平静,仿佛周岭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
而现在,周岭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他面前,犹如神迹。
然后,在和他对视片刻后开口,礼貌地关切着他:“先生,你还好吧?”
如此平淡疏离。
乔绎预想过的激动、喜悦、愧疚、悲恸……这些情绪通通没有出现在周岭的脸上,出现在他脸上的,是乔绎从未想到过的,迷惑和茫然。
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
这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瞬间让乔绎的心紧紧缩成一团,疼痛从心脏蔓延到胃部,唤醒了他的五感,唤回了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
他意识到眼泪已经擅作主张地爬了满脸。
“周岭……”他又叫了一声,然后便喉头淤堵,说不出话来。
“你是……”男人的问句有些迟疑。他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形象,“你认识我?”
“……你不记得我了吗?”乔绎愣怔着,用力往肺部灌入一口新鲜的空气,艰难地让声带重新畅通。
“抱歉先生……你确定没有认错人吗?我们应该没有见过。”
“怎么可能?”乔绎脱口而出,他反复审视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完全一样,五官、声音、连笑容的弧度也和记忆中如出一辙。
难道真的认错人了吗?
不,一定是周岭在诓他。周岭不想与他相认,就装作不认识他!
“七年前……”他声音涩哑,一字一句,“你给我一封信,还有……一张离婚通知,然后去了A国。这些,你也不记得了吗?”
话音刚落,他看见男人有了几分动容,眼睛微微睁大,好像很意外的样子。
“呃……这有点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你说过……”乔绎嘴唇发抖,好像病人一般控制不住战栗,“离婚只是暂时的,因为怕连累我。等你回国,我们就复婚。是不是你……你反悔了,不想和我……”他嗓音一绊,说不下去那个可怕的可能性。
乔绎凝了凝心神,强作镇定:“如果是反悔了,那你也不用假装不认识我。你要是不爱我了就直接告诉我,我不会缠着你的。”
“你……”男人神情讶异,犹疑地确认道,“你是说我曾经和你结过婚,还打算和你复合?”
见对方点头,男人的脸色有些微妙,目光在那张漂亮的脸上逡巡着,似在思索。
“你可以把袖子拉起来给我看一下吗?”乔绎的视线落在他的袖口。
男人脸色微变,语气冷了冷,但尽量保持着风度:“抱歉,第一次见面就提这个要求不太合适吧?”
“你给我看一下!”乔绎急切地扯住男人的衣袖,语带恳求道。
他记得周岭的手臂上有一块胎记,不会错的。
男人却猛地将袖子抽走,面上略有愠色,不太配合道:“先生,这有点过分了,你不觉得很冒犯吗?”
“周岭……”乔绎落空的手指一僵,看着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疏离厌烦,一颗心渐渐地落入了谷底。
周岭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的,也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乔绎立时惨然地笑了笑,后退了一步,点点头:“对,是我认错了。你不是周岭,我认错了。”
他眼睁睁看着男人离开,心脏像被揉作一团。
“我叫乔绎——乔木的乔,络绎不绝的绎!”
他突兀地开口,在男人身后大声呼喊,像是挽留。男人脚步一顿,终是没有为这个名字回头。只剩乔绎呆立原地,目送男人的背影远去。路灯将他孑然的身影拉长。
一边的小狗被冷落了许久,扯着嗓子呜呜咽咽地叫了两声,咬住主人的鞋子。
乔绎反应过来,俯身摸着它的脑袋低声哄了一会儿。
“没事,矮油,我没事……”
乔绎动作机械地给柯基套上牵引绳,视线往旁边一偏,他捡起那条被抛在地上的蓝色印花领带,紧紧攥在手里。
啪嗒。
领带上绽开一朵水渍。
周岭……是你吗?
那场重逢后,乔绎和这个世界短暂地断联了三天。回家那晚他就发起了高烧。他吃过药,昏昏沉沉地闷着头躲在被窝里睡得天地不知。
病中的人总是任性些。
头一天病情严重,嗓子里像有刀片在划拉,脑袋里像有钢针在搅动。乔绎万念俱灰,自暴自弃地想着,就当周岭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等了。
转天头疼乏力的症状好了些,他便陡然升起满腔懊恼,不甘心地想着,至少应该再确认一眼的,如若男人手臂上真的没有胎记,他就死心。
那人不肯给自己看,是不是在掩盖什么秘密?
小狗很担心主人,绕在床边徘徊不去。乔绎干脆让它上了床,揉揉它的毛,脸烧得潮红,委屈地说着糊涂话。
“矮油,爸爸好难受啊,全身都好痛。周岭也太——坏了,总是害爸爸生病,矮油帮我咬他好不好?”
矮油亮晶晶的黑豆豆眼忠诚地盯着主人,嘤嘤叫了两声。
乔绎看着床头柜上的领带,视线渐渐模糊。
他应该想办法留下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的,茫茫人海,他去哪儿找周岭?现在才出现的一线希望也断了。
*
转机来得很快。一周后,乔绎又遇到了那个男人。
深色木餐桌和绿丝绒卡座构建起餐厅的复古格调,暖色光笼罩着食客和服务生,桌上摆盘精致的食物如同艺术品。
乔绎和相熟的书展策划人约了晚餐。对方已经迟到了四十分钟,正当乔绎坐立难安时,消息发了过来。策展人百般歉意解释临时有事不能赴约。乔绎再是好脾气也有些恼火,他按灭屏幕,不想回复消息。
他不喜欢总是等人,更不喜欢被放鸽子。
起身打算去洗个手冷静一下,靠窗的那桌人让他放慢了脚步。
卡座里正是那个和周岭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对面坐着个打扮精致的卷毛年轻男孩。
两人共进晚餐,举止亲密。男孩的嘴角沾了些白汁,男人无奈地笑笑,宠溺地用餐巾替他擦去。两人之间的磁场不言而喻。
乔绎呆愣地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旁观,像是一个没有拿到入场券被孤零零抛弃在游乐园大门外的小孩。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也许他真的不是周岭,他和什么人交往,关你什么事呢?你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
但另一个声音很快占了上风:“周岭是什么人,他化成灰你都认得出来。他就是厌倦了你,所以不愿相认,背着你另结新欢,在这里和别人卿卿我我暧昧不清。什么等待七年,什么辗转反侧,通通都是笑话。”
乔绎的思路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一丝“原来如此”的释然和“果然如此”的了然交织着,拱起一股邪火直冲脑际。
身体已经比脑子先动了,他几步走到餐桌边,脸色冷得像镀了层霜,眼里却跳动着炽烈的火。
“周岭。”
男人抬眼看向来人,尚且有些懵:“你……乔绎?”
“这就是你不想搭理我的原因对吧?”乔绎的目光在男孩身上停了一秒,复又盯住男人,声音难免哽咽。
“你要干什么?我不……”
“你想和别人约会,干嘛不告诉我?”乔绎像被甩了一耳光似的耳边嗡嗡作响,他眼眶发红,双目泫然,自嘲地一笑,“你早点告诉我,我好成全你们啊……”
“不是,你胡说什么……”
一旁的卷毛男孩惊愕地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个来回,脸色霎时涨红,瞪住刚才还同他亲昵互动的男人:“Anson,这你对象?你有家室了还出来约啊?见识了!”
“你听我解释……”被叫做Anson的男人深吸口气,咬了咬牙,焦头烂额地安抚男孩。
“解释什么?看样子你们不是互相认识吗?”男孩脾气一上来,刷地站了起来,“原来你真名叫周岭,我记住了!老子今天莫名其妙当上小三了,你跟鬼解释去吧,滚!”
说完抄起桌上的高脚杯,将杯中红酒泼了Anson一脸,似乎不够解气,把另一杯也拿过来一并往人脸上招呼,完事一句:“渣男!”转身拿包,红着脸扭着身子气冲冲出了门。
乔绎不防他爆竹似的发难,一时愣住。
Anson满身狼狈,衣襟领口被泼了个透,袖口和下巴也不免遭殃。他压着声骂了句D字开头的脏话,也顾不得身边的乔绎和跑路的男孩,手忙脚乱地扯过毛巾擦拭身上的酒渍。
袖口略有些拘束,他将扣子解开,撩起衣袖往上撸,到手肘处掖住,用毛巾擦着手腕。
乔绎的视线停在了他的手臂上。
麦色小臂线条分明,肌肉紧实有力,隐隐浮着青筋,再往上接近手肘的部分被掩盖在衣袖下,露出来的一点肌肤颜色似乎有些异样。
乔绎魔怔一般猛然伸手,将他的衣袖往上拉。
布料揭开,下面是一大片狰狞的疤痕,正好覆盖了胎记的位置。他曾经用眼睛、用手指、用嘴唇确认过的位置,无论过了多少年都能一下子辨认出来。
蓄满了双目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Anson一惊,还未来得及发作,就听乔绎哑声道:“你这里,原本有块胎记是不是!”
空气仿佛凝滞,有两秒钟的时间,世界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般寂静无声。
接着,Anson饱含惊诧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你怎么知道?”
“你就是周岭。”乔绎闭了闭眼,笃定道,“……你为什么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