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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对峙 落得和她一 ...

  •   昭朔殿雕梁画栋,朱红梁柱上,刻有回旋盘绕的金龙或祥云瑞鹤,栩栩如生。

      轻纱帷幔垂落,随风微动,朦胧了殿内光景,添了几分缥缈。

      殿外错落着植松柏数株,四时不谢的姹紫嫣红花卉,红绿相映,设下结界,外人不可擅闯。

      星宿在殿顶流转明灭,触之即散,如幻似真。

      寝殿之内,青年墨发未束冠,几缕发丝落在肩颈,一袭白衣微皱,双手置于膝上,垂首无声,静候上首之人的审问。

      徐闻舟发着呆,半点不觉得压抑,只低着头,一遍又一遍数着视线所能触及的玉砖。

      数乱了,便从头再数。

      上首高位,徐荞端坐其间,袖子垂落膝前,眉间一点浅红花钿静静发亮,衬得她面色愈发清冷沉肃。沉默凝望下方垂首的儿子,殿内气氛悄然凝滞。

      头一回,徐荞发觉到,自己一手教养大的儿子,想要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倾尽所有,将世间最罕有的珍宝堆到他面前,以最严苛周全的法子雕琢栽培,把他塑造成人人仰望的天之骄子。

      她步步筹谋,带着他站上无数修士求而不得的仙盟顶峰。

      她的权位、荣光,未来理所应当的也会是他的。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叫徐荞心底生出一丝不悦。

      在她眼中,徐闻舟素来懂事恭顺,万事皆依她的安排而行。可时至今日,这个一向听话的儿子,竟学会了对她欺瞒遮掩。

      徐荞终是不耐这份死寂。

      徐闻舟压根来不及反应,猝不及防的力道自肩头狠狠碾下,整个人顺着那股力道直直往后仰倒在一堆凌乱中。

      “我再问你一遍,可有隐瞒!”

      徐荞伫立在他身侧,眉间那点花钿微微发亮,面色不虞。

      徐闻舟懒懒仰躺在地,贴着微凉玉砖,慢条斯理拨开垂落在唇畔的几缕发,说话时语气还是那副温润腔调:“母亲,您踹我做什么?”他轻轻笑了一声,满是被冤枉的无奈,“母亲可真要明鉴。儿子对您向来知无不言,怎会有所相瞒?”

      徐荞垂眸,静静将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透彻。

      夜明珠流光浅浅,两道清晰的呼吸声在母子二人之间缠绕盘旋,气场僵持。

      徐荞:“你确定,什么都没有?”

      沧澜洲的消息,早就在整个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

      徐闻舟身在其中。

      徐荞素来便觉得徐闻舟的运气好到过分,旁人拼尽性命、闯过刀山血海方才求而不得的机缘,落到他身上,往往不费吹灰之力到手。

      那这一回沧澜洲的异象所得,为什么就不能是他?

      偏偏他还打算对着自己这个母亲遮遮掩掩。

      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徐荞实在是不痛快。

      一声浅叹落下来,徐闻舟道:“此番沧澜洲一行,作乱小妖身死,儿子手中并未截留任何机缘。母亲若还是不信,大可去问师妹。”
      索性,宋意昭不是很听她的话吗?

      提及宋意昭,徐荞骤然想起几人下了仙舟之后的场景,眼神晦暗不明。

      “我怎么觉着,昭昭如今与你并不亲近?”

      印象中的宋意昭可是一直跟在自家儿子身边,听话得不得了。从小到大,跟个小尾巴似的,徐闻舟去哪儿她跟到哪儿。

      徐闻舟抬起头,对上他母亲那双眼,脸上一派从容:“我不是一直和她这般相处吗?从前是如何,如今还是如何。母亲多心了。”

      从前也是这般。

      从前谢清越没有到来,宋意昭总爱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那时他一边修行,一边还要学着母亲处置仙盟大小事务,诸事缠身,常常顾不上她,忽视她。

      谢清越来了以后,宋意昭就带着谢清越到处疯跑,偶尔回来扔给他一包零嘴,拍拍他肩膀说一句“辛苦了师兄”,然后继续溜。

      自个儿闹腾还不算,还要拉上其他几位师弟师妹。

      永远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笑声久久不散。

      徐闻舟想起那些画面,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徐荞没有接话,外头夜风拂过松柏的沙沙声。

      徐闻舟不以为然:“母亲,若是您当真闲得无趣,不妨去管束底下诸位长老。”

      仙盟之内,从来就不缺暗中不服徐荞的人。

      她拼尽心力往上攀爬,将他推到宋意昭跟前,借他去逢迎宋意昭,也借此向云尘示好;她又盼着他,能把属于宋意昭的一切夺走。

      做这仙盟盟主,她活得殚精竭虑。何苦还要死死攥住这位置不肯放手?

      单单是因为贪恋权势吗?徐闻舟不见得。

      可她也真害怕啊,怕过往牢牢攥在掌中的权柄,一朝被旁人夺去。

      到最后,徐荞还是让他离开了。

      青年背影挺拔峭直,如一株经风不倒的青竹。
      徐荞望着那道背影,眼前晃过一道旧影,是徐闻舟的父亲。

      那个人曾经毫无保留、无怨无悔,一腔赤诚供她驱使的人,到头来,却是死在了她的手中。

      他比她还要年轻几岁,初见时是个愣头青,拎着一柄破剑就误闯徐家,就那么梗着脖子站在她面前,说想娶她。

      她那时候刚当上家主没两年,根基不稳,处境艰难,急需人手。

      那人胜在听话、好用。让他往东绝不多迈一步往西。
      她需要一根听话的刀,他恰好把自己递了上来。

      后来那一夜,也是这样一个月色澄明的夜晚。

      他浑身是血地躺着,灵力溃散,整个人如枯枝败叶,他睁着眼望着她,唇瓣翕动,想说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

      他在等什么呢?等她露出一点不舍吗?

      轻纱帷幔被风拂得飘摇不定。

      一瞬间的愧疚在她眼中闪过,也只是一瞬。

      徐荞望着外头的一轮明月,眼底重归一片寒凉。

      情爱,是她修行登顶、执掌权柄最大的绊脚石,只会让人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她见过太多天资卓绝的修士,被一个“情”字拖累,困于一隅再也走不出去,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局。

      南宫芸不就是吗?

      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符阵天才,最后竟被一个卑劣之徒困在方寸天地里。

      她才不要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

      入夜之后,仙盟各处殿宇烛火次第亮起。

      盟规明令禁止弟子深夜晚归、私出居所,一队队巡查弟子提着灯,沿着道路巡行,脚步声错落。

      宋意昭特意绕道赶往思过崖,把落箐落衡姐弟两个救了下来。

      两个倒霉孩子不过是偷偷给她通风报信,就被云尘罚去思过崖吹风,还被她忘了一日,着实冤得慌。

      宋意昭良心过意不去,跑去捞人,又是送礼又事安抚了几句,把两人送回居所休憩。

      安置完两人,今日宋意昭身心俱疲,此刻不想动弹,恨不得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睡个昏天黑地。

      巡查弟子被戒律堂长老叮嘱了一万遍,看见宋意昭在仙盟里随意游荡,不必多问,直接拿人押回戒律堂领罚。

      这倔脾气的小老头,还记着上一回被她一铲子掀进水里的仇呢。

      宋意昭本打算悄悄折返,吃完桑榆送来的美味大餐,收拾准备离开的物件,美美睡一觉。

      云天涯下方开阔,崖下是一片常年受灵气滋养的青绿草甸。

      月光一照,清清冷冷。

      偏生那道明红色的人影格外扎眼,在空地上来来回回地踱步。

      看清在云天涯下方鬼鬼祟祟的人影,宋意昭不怀好意的勾唇一笑。

      讨厌、嘴欠、招人嫌、欠收拾、惺惺作态……

      纪楚童越想越气,一脚踹飞脚边石子,弹出去老远。

      她攥着裙摆,牙关咬得咯吱响。

      可恶的宋意昭竟敢这么对她!

      纪楚童想找徐闻舟,白日问过众多弟子,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得空。

      找不到徐闻舟,纪楚童满脑子除了徐闻舟,就只剩下一个名字——宋意昭。

      纪楚童在心里恶狠狠地想,都怪她,若不是这人横插一脚,自己早就顺理成章靠近徐闻舟!

      还求自己保护她,姑奶奶不背地里动手脚,算姑奶奶仁慈!

      少女腰间悬着一串银铃,脚步微动,便叮铃轻响,在寂静无人的草甸格外突兀。

      她越想越气,脚下步子越急,银铃响得越发密。

      走着走着,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纪楚童浑身一僵,头皮发麻。

      被抓到了,这下真的要被赶回纪家,她又要受到摆布。

      纪楚童旋身就甩出一张符箓,想都没想。

      刺目的金光一闪而过,将符箓吞并。

      宋意昭从她身后跳出来,做着鬼脸怼了上去。

      纪楚童短促地“啊”了一声,嘴刚张开,就被宋意昭一把捂住。

      “唔——!”纪楚童瞪圆了眼,看清面前那张笑嘻嘻的脸,怒从心头起。

      宋!意!昭!

      宋意昭退后几步,乐呵道:“就拿符箓去对付我?”

      纪楚童被她吓了一跳,差点将理智燃烧殆尽,强压着怒火,咬牙切齿质问:“大半夜,你不在天枢司里……”

      “我什么我。”宋意昭打断她,理直气壮,“你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转圈,鬼鬼祟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邪了。”

      纪楚童本就满心憋屈烦躁,此刻瞬间炸毛,瞪她:“谁中邪了!你才中邪!你全家都中邪!”

      少女脸颊涨得通红,耳根都透着燥热。

      对她这般养尊处优、极好脸面的世家小姐而言,被讨厌的人逮住丢脸,比杀了纪楚童还要难受。

      宋意昭神情自若:“我没全家,就我一个。”

      纪楚童哑声,脸颊红一阵白一阵,神色扭捏局促,自知是自己说错话。

      她方才气急攻心口不择言,忘了仙盟上下人人皆知的事。

      宋意昭是云尘捡回的孤女,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纪楚童时不时就瞅几眼宋意昭,宋意昭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寻思着自己也没说错话。

      接着她听到纪楚童很小声的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你家人……”

      宋意昭挑眉,原来是这点小事,半点没放在心上:“无妨。骂我的人也有,说喜欢我的也有,你排不上号。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看你一直在堵我师兄,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纪楚童眼底亮起一抹精光,方才的窘迫一扫而空,下意识往前半步,转瞬又心生警惕,猛地止步,满眼狐疑地打量着宋意昭。

      “你会这般好心?平白无故帮我?”

      在她眼里,宋意昭素来围着徐闻舟转,就算如今态度冷淡,也绝无理由帮旁人接近自己的师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向来好心。”宋意昭面不改色,“只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往后见着我,别跟斗鸡似的,张嘴就呛。我又不欠你灵石,你犯不着天天给我摆脸色。”

      纪楚童犹豫了一瞬,下巴一扬:“那得看你说的,值不值。”

      宋意昭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纪楚童脸色微变,瞬间离她远远的,眼神满是提防。

      “你怎么知道。”

      纪楚童看似风光肆意,实则在族中毫无话语权。自小被长辈规划好一生,何时修行、何时联姻稳固家族势力,半点不由己。

      族中的所有都是纪景铄的,不会有她的一份。

      她不愿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不愿困在纪家的方寸牢笼里,这才将心思打在了徐闻舟身上。

      徐闻舟天资卓绝、年少成名,又是仙盟盟主之子,前途无量。

      若是能攀上他,从此海阔天空,无人能管控她半分。

      宋意昭歪了歪脑袋,笑得没心没肺:“世家宗门里就没有仙盟不知道的事。”

      纪楚童咬唇:“你凭什么帮我?”

      宋意昭:“我闲得慌,行不行?”

      纪楚童:“……”

      宋意昭抛出的条件,极尽诱人。

      入问道院,拜五司。

      只需她点头,宋意昭就可将她接引至仙盟,助她得机缘、得功法,一步步变强。

      纪家再怎么强硬,也抗衡不了仙盟的威严。

      一旦她身在仙盟庇护之下,便是纪家亲自来人,也无法强行把她掳回族中。

      纪楚童答应了她。

      “不过,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我也不会放过你!”纪楚童步履轻快离去,银铃轻响渐渐远去,草甸终于彻底清净。

      宋意昭伸了个懒腰,浑身筋骨舒展,困意席卷而来,眼皮频频打架。掐了个缩地成寸的阵法法诀,人已落在自己床榻上。

      往被子里一钻,卷成个茧,睡得昏天黑地,对外界的动静毫不知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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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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