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那3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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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
天阴，一层春雨一层凉。乌梵拖着行李箱走在人行道的柳树旁，放眼望去只能瞧见一片起伏着的深绿浅绿，安静地只剩下头顶的一片鸟叫。
他握着手机反复对比了几遍导航上的地点，终于确认自己真的还在市区，地图上写的也是“奈赫公寓”而非某片神秘的森林公园。乌梵站在人行道上犹豫了片刻，还是下定决心沿着石子路继续走下去。
行李箱的四个轮压在石头上的咕噜声渐渐加快，好像有朦胧细雨飘到了他的额前、眉眼，冷意陡然从头顶窜到脚底。他打了个寒颤，猜测可能是树上的残雨。油绿的柳叶哗啦啦地响着，乌梵的脚步越来越快——终于，前方豁然开朗，一幢普通的居民楼赫然矗立在石子路的尽头，旁边的人工湖正悠悠地晃着水波。
乌梵缓了一口气，随手撩了一把湿漉漉的刘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前一个月，乌梵因为工作原因调到了峨城，只好跟朋友一直合租。但地方小终归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后经朋友热心介绍，说自己的亲戚是这里的房东，手头刚好有闲置的一套屋子，能直接拎包入住，地段就在市区，愿意免半个月的房租。最近囊中羞涩的乌梵很是动摇，紧赶慢赶，终于在今天收拾东西来了。
“派坊街奈赫公寓303号......”乌梵低头看房东给他发的具体信息。对面的语气风格明显是上了年纪，但却用了一张年轻女生的全身照当头像。他的目光划过那张照片，镜头里的女孩子笑容洒脱，目光却透着僵硬凝滞。
乌梵垂下眼，给房东编辑信息，告诉他自己到楼下了。他边拖着行李箱边单手打字，没留意前面的人，径直撞了上去。
“不好意思——”乌梵下意识出声道歉，结果那人却慌慌张张地往后连退两三步，神色惊恐地望着乌梵，毫无犹豫地拔腿就往公寓跑！
乌梵：“......是我看上去很吓人吗。”
他抬手正准备叫住那人，结果一个晃神，那人嗖地一下匿进了旁边的柳树林里，如鱼跃海，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而周围，再次孤寂地只剩鸟叫，和伸手欲言又止的乌梵。
是自己熬夜出现幻觉了吗。乌梵缓缓地放下手，盯着那人消失的地方看了片刻。
是撞到人了吧。
这时，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乌梵定睛一看：房东发消息说自己已经下楼了，叫他快点过来。他一抬头，果然，在楼下围起来的一片小花园，有个胖乎乎的身影正不停地朝他挥手。
乌梵只好将刚才的插曲抛掷脑后，随即单手熄灭了白惨的手机屏幕，拖着行李走上前去。
峨城著名美食一条街，某网红餐厅包厢。
“喂，”坐在桌子阴影处的青年穿着一身素白缟衣，脸色幽怨地望着对面正皱眉评鉴本店全部招牌美食的家伙，幽幽开口道：“说好请客，结果是请客看你一个人在这里胡吃海喝？”
“别人看着吃饭才香。”
“死者为大——快给我也尝口桂花羹。”
对面夹了一筷子鲜嫩滑蛋拌蒜苔，说：“那我会举报你上班期间随意吃喝。”
白无常怒极反笑:"算了，不跟你计较。"他得意地扭了扭身子，说：“毕竟明儿就是寒食，过时不得开火，不像我们死人啊，您今个多吃点，得开开胃。”
啪。对面冷冷撂了筷子，恶狠狠道：“吃就吃，废话这么多。”
“欸，谢谢帅哥。”白无常立马起身，从善如流地舀了一碗酒酿桂花圆。
帅哥脸色阴沉地看着稀里呼噜喝羹的白无常。这桂花羹虽然不是招牌，但也算是当地必上的一道。金灿灿的桂花散发着甜味，闻上去便令人口舌生津。酒酿的产品有些酸涩，刚好中和了小甜圆子的腻味。
他换了只白玉的勺子，修长的手指托着碗底，给自己盛了半碗干贝龙虾粥。一般的阴物触碰不到阳间的东西，但像白无常这样凶煞的鬼差，能在特殊的时节短暂碰到阳间的物体，直接享用食物。只是被它们“服用”过的物品往往会沾染上阴气，极易腐败。
卿明嘴巴挑剔，嫌这些东西有鬼味，凡是白无常夹过的菜他都没再碰了。还好点了一桌子。
白无常就爱看他这生闷气的样，爽。况且卿明爱吃、会吃，附近的鬼差都乐意来找他办事，毕竟每回都能免费蹭上好馆子。
吃了饭，正事也得办。白无常问他：“清明的物什，你都备好了没？”
卿明抿了一口粥，点头应答：“准备上了。”
老话常言：“寒食不祭祖，清明徒伤悲”，要禁火食冷，插柳扫墓，家家摆设贡品，祭拜列祖列宗；百姓上坟时，要在先祖坟地致祭、添土、挂纸钱，过路的鬼神也可享用一二，共同庇护子孙后代。而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并称三大鬼节，清明主要祭祖，中元则祭拜各地的孤魂野鬼。这段时节阴气重，鬼门大开，常有阴间的鬼物返回阳间探亲于后代。但有些鬼魂返阳发现后代夭折、亲友故去，难免会冲撞了秩序。卿明虽受命拘束镇压，维持阴间和阳间交替的秩序，但他常常会多备上纸钱，烧给那些游荡、再次无家可归的亡魂。
这段时间，鬼差们也得频繁加班。跟卿明简单交接了接下来的事宜，白无常吃饱喝足，擦擦嘴说：“最后跟你交代一件事——昨天小黑去了趟秦岭昆仑，在那里发现了活人。”
卿明手指一顿：“昆仑山上？”
“没错。”白无常继续说，“昆仑山非鬼神不可越，但那人却正正好好徘徊在“跨越”的那条界限上。小黑当时还有要事，没有细看，但确定是人。”
卿明：“不是起尸？”
白无常摇头：“昆仑山附近，没有起尸技术如此炉火纯青的人家，尸体如何能到这么远的地方？况且那人神色如常，面色红润，黑无常可没有看走眼的时候，气息错不了。”他低头整了整官帽，站起身来。“好了，便先和你唠这么多。清明可有的忙，我须得先行一步。”
卿明点点头，示意自己都知道了。白无常便朝他恭恭敬敬一拱手，施施然隐去了。
乌梵拎着箱子，慢吞吞跟在房东后面。房东说今天有人上门维修，所以电梯暂时用不了，好在他住在3楼，行李又轻。乌梵便跟在后面和房东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房东大妈年仅五十，胖墩墩的体格很是威严，脸型圆润，腰上挂着一串钥匙。据大妈自己介绍，她在这附近还有不少房产，但这栋公寓环境好，适合她早上活动活动，一楼还有小花园，方便她种点菜和花，她便住在这，到了周末再去附近收租。
她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着，乌梵礼貌地听着，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意思，偶尔答上一两句。
“这是钥匙，”大妈打开了303的房门，一室一厅的屋子还算干净亮堂，乌梵把行李放到玄关，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颇为满意，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打扫卫生和置办东西的清单流程。“你如果要换门锁，就提前跟我说声。水电维修那些都在合同里写过，我会叫人上门帮你修。”
她肉乎乎的十个指头上都沾着白白的粉末，乌梵道谢了一声接过。
大妈看这小伙子——年轻漂亮，干净，穿着个白衬衫，说话轻声温和，眼角时常带笑，耳垂也圆圆的。老人家一瞧就觉得很有福气。看房的时候也不发牢骚，待人接物都很有礼貌。这跟那301302比起来，简直让人满意的不得了。
想到另外几个租户，大妈就忍不住提醒面前这年轻小伙子：“你旁边的这两户，都是有人的。301么，一个人住，但那人我看老喝酒，经常不出门，是个酒鬼。另外的302，他是带了个小孩的。”
“我跟你说，”她压低了声音凑到乌梵面前，乌梵注意到她卷卷的头发丝上也沾着白色东西，像面粉。难道是在烘焙吗，乌梵这样想着。
“这个302好像是一个人带娃的，他对他家小孩很不好。有一次，我看见他在楼下遛小孩，那小孩子就在地上爬，连裤子都没穿！”
随即，她以某种慈爱但又掺杂着诡异的、看待未来女婿一般的眼神看向乌梵：“你是平时要正经上班的吧？回来就多休息，没事少出门。”言外之意是少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乌梵哭笑不得：“好的阿姨，我知道了。”
房东大妈满意地离开了。乌梵便拆了一包消毒湿巾，把行李箱放倒，仔细地擦了一遍，连四个轮子的里外都没放过。房间灰尘不大，阿姨说上一任租户搬出去已经有一个月了，看来平时没人的时候也有在打扫维护。
时候还早，卫生用具一应俱全，乌梵便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阳光逐渐西斜，金橘色的光线透过阳台映进屋内，衬着一尘不染的地板暖意融融。
打扫完成，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干净无死角，乌梵便蹲下身来，准备拆自己的行李箱。箱子里还装了两大袋他在朋友家自己擀的翠绿清明果，临走前，朋友死活要他留一半下来，便送他上出租车边哭说乌梵，没有你做饭的日子我该怎么活。
乌梵忍不住笑了笑，低头拍了张清明果的照片，准备发给朋友。而就在他要点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在摊倒的、乱糟糟的行李旁，地板上浮现着一道白色的面粉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