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网·雪落青崖》野火平生

2、朱门冷暖

　　第二章朱门冷暖

　　我跟着那位年轻权贵回了府，才知道他姓沈，单名一个渊字，是大靖王朝手握重权的内阁首辅，朝堂之上百官敬畏，连皇室宗亲都要让他三分。这沈府，便是沧京城里最有权势的府邸之一。

　　沈府之大，是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雕梁画栋精致华贵，连脚下的青石板都擦得锃亮，廊下挂着的灯笼绣着繁复的云纹，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与我之前蜷缩的肮脏街角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我连仰望都觉得惶恐的世界。

　　沈渊救我，本就是为了养一个死心塌地的死士。自那日我认他为主，便再也没有黄小锤这个流浪乞丐，只有沈府里一个无名无分、专供驱使的死士苗子。

　　他没给我改名字，只淡淡吩咐下人，将我带去偏院的死侍居所。从此开始，我便要在这里接受严苛到极致的训练，磨掉身上所有的怯懦，练出一身能护主、能杀人的本事。

　　带我去居所的是个年纪轻轻的丫鬟，看着不过比我大一两岁，穿着一身素色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弯弯，瞧着极为温顺。她走在我身侧，脚步放得很轻，时不时回头看我，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反倒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你叫小锤是吧？”她声音软乎乎的，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我叫阿晚，是府里的粗使丫鬟，往后就负责照料你们这些新进死侍的起居，有什么缺的、不舒服的，都可以跟我说。”

　　我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她。身上穿着刚换的粗布青衣，虽不算华贵，却干净暖和，比之前的破衣烂衫好上百倍。可我骨子里还是那个受尽欺凌的乞丐，面对这样温和的人，反倒手足无措，只小声应了句：“多谢阿晚姐姐。”

　　阿晚闻言，嘴角弯得更暖了。她见我走路还有些踉跄——毕竟大病初愈，身子还虚——便特意放慢了脚步，轻声叮嘱：“刚养好身子，别急着走快。这院子偏，路也滑，小心摔着。主子既然留了你，往后便好好跟着教习公公学本事，只是……千万别惹事。沈府规矩大，惹了主子或是府里的贵人，日子不好过的。”

　　我乖乖点头，把她的话记在心里。

　　走了一段路，阿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有些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锤。”她忽然叫我。

　　“嗯？”

　　“你……”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眼睛挺亮的。”她顿了顿，低下头，“……不，没什么。”

　　我没听懂她的话，只是跟着她继续往前走。后来我才知道，阿晚那一刻想说的是——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可她不敢说。沈府里的规矩，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路过堂屋的时候，门没关严。我往里看了一眼，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里的女人很好看，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我愣了一下——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不是见过，是梦里。梦里有个女人抱着我，哼着歌，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我不知道那是谁。我只看过她的画像，却觉得她抱过我。

　　阿晚拉我走了：“别看了，那是夫人的画像。”

　　我没有问夫人是谁。我记住了那张脸。

　　阿晚是除了沈渊之外，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没有打骂，没有嘲讽，只是默默关心我。这份温柔，让我在这冰冷的深宅大院里，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死士居所设在府最西侧的偏僻院落，院墙高耸，门禁森严。里面住着的都是和我差不多大、或是稍长几岁的孤儿，个个面色紧绷，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一看就是经过了严苛调教。阿晚把我带到一间狭小却干净的小屋，给我铺好床褥，又端来温热的米粥和馒头，看着我吃完，才轻轻带上门离开。临走前还不忘说，若是夜里冷，就喊她，她再送床被子来。

　　我坐在床边，捧着还留有余温的空碗，心里五味杂陈。原以为进了沈府，只有无尽的训练与严苛，没想到还有阿晚这样的人，默默待我好。

　　可这份暖意，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骄横的吵闹声打碎了。

　　次日一早，我刚跟着其他死士在院子里站定，准备接受教习，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又霸道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娇纵，听得人心里发紧。

　　“爹爹也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领。不过是个捡回来的乞丐，也配做死士？别是连刀都拿不动，反倒拖累爹爹！”

　　话音落，一个身着粉缎罗裙的小姑娘走了进来，看着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头上戴着珠花，脚上穿着绣鞋，眉眼生得极漂亮，却满是骄矜之色，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扫过院子里的人，满是鄙夷与不屑。她身后跟着好几个丫鬟仆从，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看就知道是府里娇生惯养的贵人。

　　阿晚就跟在她身后，一脸局促，想劝又不敢劝，只能小声道：“小姐，这里是死侍训练的地方，您千金之躯，不宜来这儿，仔细沾了尘土……”

　　“要你多嘴！”被称作小姐的女孩狠狠瞪了阿晚一眼，语气刻薄，“本小姐想来就来，你一个低贱丫鬟，也敢管我？”

　　我后来才知道，她是沈渊的独女，名唤苏晴。自幼丧母，沈渊对她极为宠爱，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霸道骄横，在沈府里说一不二，没人敢忤逆她。

　　苏晴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我身上，眼神里的嫌弃更浓，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围着我转了一圈，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你就是爹爹从街头捡回来的那个乞丐？叫黄小锤？什么破名字，还有瞧你这瘦骨嶙峋的样子，脸都没洗干净吧，一身的穷酸气，也配当我沈家的死侍？我看你啊，还是回街头要饭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院子里其他死侍都看了过来。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脸颊发烫，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在街头被乞丐欺负、被家丁打骂，我都忍过来了，可此刻被这样一个娇贵的小姐当众嘲讽，字字句句都戳着我最痛的地方。我低着头，不敢反驳，只能死死咬着唇。

　　“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苏晴见我不吭声，越发得意，伸手就推了我一把。我本就身子虚，被她一推，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小姐！”阿晚连忙上前，想扶我，又怕苏晴生气，急得眼眶都红了，“小锤刚大病初愈，身子弱，您别为难他……”

　　“我为难他？”苏晴柳眉一竖，更是生气，“阿晚，你是不是皮痒了？敢帮着一个乞丐说话？我告诉你，这种卑贱的人，就不配待在我沈府。爹爹也是心善，居然救你这种人，还帮你报仇。我看你就是个白眼狼，将来指不定惹出什么祸事！”

　　我稳住身形，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晴。

　　我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只是眼神直直地看着她，眼底没有怯懦，只有一片沉寂的坚定。我是乞丐出身，我卑贱，我穷酸，可我的命是沈渊救的，爹娘的仇是沈渊报的。我是来做死士的，是来报恩的，不是来任人嘲讽的。我可以忍受训练的苦，忍受严苛的规矩，却不能忍受别人践踏我的尊严，更不能忍受别人诋毁我的主子。

　　“我不是白眼狼。”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主子救我，替我报仇，我的命是主子的。我会好好练本事，护主子周全，绝不惹祸。”

　　我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没有丝毫卑微的讨好，也没有胆怯的退缩。

　　苏晴显然没料到我敢这样跟她说话，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沉。她刚想发作，却看着我眼底的坚定，莫名地顿住了。她原本满是鄙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不堪、刚从街头捡回来的小乞丐，居然有这样的底气。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出嘲讽的话，只是狠狠瞪了我一眼，跺了跺脚，带着一众仆从转身就走。走之前还丢下一句：“你最好说到做到！若是做不好，我一定让爹爹把你赶出去！”

　　看着苏晴离去的背影，我松了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阿晚连忙跑过来，扶着我的胳膊，一脸担忧：“小锤，你没事吧？都怪我，没拦住小姐。你别往心里去，小姐就是被大人宠坏了，性子骄纵了些，没有坏心的。以后见着她，躲着点就好，别再惹她生气了。”

　　我摇了摇头，对着阿晚低声道：“我没事，阿晚姐姐，谢谢你。”

　　阿晚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说，只是默默帮我理了理皱掉的衣角。那份温柔，无声却暖心。

　　我没有注意到的是，远处的廊柱后，沈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他看到了整个过程——苏晴的刁难，我的顶撞，阿晚的维护。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才松开。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神很沉。直到我跟着阿晚走远，他才转身离开，消失在廊道尽头。

　　阳光洒在沈府的院落里，一边是骄横霸道、满心鄙夷的苏晴，一边是温柔内敛、默默照料的阿晚。我站在院子中央，心里清楚，从踏入沈府的这一刻起，我的日子绝不会好过。训练的苦，规矩的严，还有苏晴的嘲讽与刁难，都在等着我。

　　可我不怕。街头的生死边缘我都熬过来了，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我抬头看向沈府深处那座最气派的主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练本事，守住对主子的承诺。我的命是主子的，无论多难，我都要撑下去。

　　而我没看见的是，不远处的廊柱后，苏晴并没有走远。她躲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个瘦小却站得笔直、眼神无比坚定的身影，嘴角的骄矜渐渐淡去，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不再是全然的鄙夷，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她也不知道，她父亲刚才站在更远的地方，看了同样的一幕，眼底的情绪比她复杂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