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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茶楼听书
民国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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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此时的奉天，还是完整的青砖城墙、八门八关，一路坐着黄包车来，中街一带还算热闹，绸缎庄、粮栈、当铺、钱庄、茶馆、戏楼一字排开，布幌、酒旗、药幡在风里乱飘。掌柜的拨着算盘，伙计扯着嗓子吆喝，卖冰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穿行，炸油条的油锅滋滋冒响，香气混着煤烟一起飘。穿长衫的士绅、短打扮的脚夫、裹着头帕的妇人、挎着竹篮的小贩挤在一起，马蹄声、车轮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搅在一起，粗粝又鲜活。
于守岁坐在黄包车上，望着眼前这众生相，一时竟分不清虚实，只觉得跌进了一部民国电视剧里，既梦幻，又无比真切。
黄包车夫拉着车一路小跑，喘息渐粗，额上渗着细汗，待到了地方，将车把一压，让车子稳稳停住。于守岁下车，身旁的翠芽递过钱去。
车夫们连声道谢，拉于守岁的车夫斗胆问了一句。“府上需要包车吗？”
翠芽道。“府里不需要包车的，今个是人多才用你的，平时用得不多。”
一旁的于守和却开口道：“你要是想，明天可以来于府问问管家，您就说想来应四小姐的车夫，得让管家伯伯看看。”
“五少爷，你这……”翠芽欲言又止。
“人小鬼大，你想干嘛？”于守岁低头看着他。
于守和嘿嘿笑了笑。“四姐姐出门不方便，我也不方便，总不能老坐爹和三哥哥的包车。”说完，又看向那个车夫。“你明天只管去，你就说是五少爷让你来的，但能不能用管家说了算。”
那车夫也不多言，感激的弯了弯腰，再三谢了贵人，攥着钱转身又扎进人流里。
于守岁转过身，朝身后跟着的一群半大孩子招了招手，领着他们进茶楼。
人一走进去，一股浓郁的茶香便扑面而来，混着点心的甜香，屋内座无虚席，茶客们或低声谈生意，或闷头喝茶，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几位要点什么啊？”肩上搭着白巾的跑堂的快步迎上来，可目光扫过那一群半大孩子时，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语气里也带出几分不情愿。“……呦，这么多小孩。”
翠芽忙上前给了银元。“耽误不了别人。给我们要二楼的雅间，上最好的茶，再备上几碟小孩爱吃的点心。”
店小二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掂了掂银元，又凑到眼前数了数，脸上立马眉开眼笑，先前的不情愿一扫而空，忙哈着腰喊道：“哎！几位贵客里边请！二楼雅间一间，上好茶、备点心，马上就来！”
话落，他忙不迭地侧身引路，脚步轻快得带起风，一路高声吆喝着往楼梯口去：“贵客楼上慢走，小心台阶！茶水点心马上就到，保管您满意！”
于守岁拉着弟弟在后面跟着，上了二楼。“今天有说书的吗？”
翠芽在后方仔细照看着一群孩子，生怕哪个跑丢了，一个个都拢在她前面走着。
“有的有的，今个讲隋唐。”跑堂的连忙陪笑着回话。
“我要听三国。”五少爷于守和不乐意了。
“没有三国吗？”于守岁问。
“贵人要是想听，小的这就去把先生请上来，专门给您说上几段。只是这钱……”小二忙道。
一行人来到雅座，等都落了座，翠芽从口袋里翻出钱来，递给跑堂的。“够了吗？”
跑堂的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够够够！小的这就去请先生上来，您几位稍候，稍候！”
于守岁看向一屋子叽叽喳喳的半大孩子，放缓声音叮嘱：“你们在这儿乖乖听书，不许吵闹，谁要是听话，回头我就给谁买糖吃，都听见了吗？”
“听到啦！”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应着，于守和更是乐得直晃腿。“嘿嘿，听三国咯！”
“看来姑娘得多陪五少爷出来玩，这一会功夫，姑娘眉开眼笑的。”翠芽在旁边道。
“那是，我可是姐姐的开心果。”于守和仰着小脸，一脸得意。
“等着吧，等明年，我让爹送你去学堂读书，让你一身劲没处使，天天东跑西跑。快坐好了，别晃腿。”于守岁拍了拍这小屁孩的脑袋。
于守岁算是发现了，这小孩这段时间看着二哥被打好多次，对学校有了阴影。只要他闹腾厉害，于守岁就说送他去读书，百试百灵。
陆续有伙计捧着点心茶汤轻步上楼，满面和气地将碟盏一一摆上桌，略一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说书先生也上来了，恭敬地问过于守岁几人想听哪一段，得到答复后，便在雅座旁的小案前坐定，清了清嗓子，敲响醒木，慢悠悠开了腔。
于守和吃着点心，吃得满嘴甜香，嘴里咕噜咕噜含糊不清，待听到说书先生讲起赵子龙挺枪跃马、于万军之中寻主救孤的桥段，拍手叫好，小短腿还在凳上晃个不停。
几个小孩嬉闹成一团，叽叽喳喳的声响扰得隔壁雅座的人频频探头张望，可看清是位衣着雅致的姑娘带着一群孩童，也只好压下几分不耐，悻悻缩了回去。
于守岁靠着雅座的栏杆坐着，恰好落在窗边透进来的暖阳里。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细细打量楼下的茶客。
三国的故事她早就看完了，对她没什么吸引力，刚听的时候还觉得新鲜，到了后面失了兴致。
于守和听了好一会，见姐姐一直不说话，问道：“四姐姐，你喜欢赵子龙还是吕布呀？”
“我？”于守岁回过神，无聊的托着腮，指尖敲了敲脸颊，哈欠连天。“我喜欢诸葛亮。”
于守和失望地啊了一声，跳下椅子，跑到四姐姐身边，扯了扯四姐姐的衣袖。“四姐姐你喜欢赵子龙吧，他可威风啦，七进七出救阿斗，嘿嘿，像不像你救二哥？”
“我的小祖宗，你好好听你的，管我喜欢谁……还有，不许再提二哥了。”于守岁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揉了揉小孩的头。
“本来就是嘛，赵子龙一身是胆，四姐姐你也是。你喜欢赵子龙吧，诸葛亮没有子龙威风。”
“那你想当赵子龙？”于守岁问他。
于守和用力点头。
“那我回去便告诉爹，送你去学堂好好读书。”
“啊？不要啊！”于守和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急得直跺脚，“我还小呢，我不要读书！我以后要当将军，要骑马、要打枪，像赵子龙一样威风！”
“就你。”于守岁瞥他一眼。“想都别想，你可是爹的命根子。”
“爹的命根子不止我一个，还有大哥二哥三哥呢。”
话音刚落，雅座外便传来脚步声。
于守康原在隔壁陪着父亲谈生意，听赵家公子说于家姊妹带着一群孩子在此，又听说这边动静不小，便跟父亲说了声，过来看看。刚到门口，正听见这句浑话，当即冷笑一声，掀帘走了进来。
“哎呦喂，五少爷威风啊，还想骑大马当将军呐。”于守康目光扫过满室的孩童，又落在于守岁身上。“妹妹今天可累着了？”
于守岁摇摇头。
“三哥？”于守和小脸一垮，下意识往他身后瞟了瞟，生怕爹也跟着过来。
于守康伸手按住这小子的脑袋，反手一提，照着屁股就轻拍了两下：“放心，爹还在隔壁谈事，没空管你。一身牛劲没处使，还敢想着骑马当将军，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大哥此刻留学日本，音讯渺茫，未走之前便总说些激进言论；二哥又跟魔怔了一般，一门心思闹着造反。好不容易消停了几日，老五又嚷嚷着要当将军，听得他眼皮直跳。
“你干什么啊，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他刚吃了甜食，你这提起来别弄吐了。”于守岁赶紧站起来，搂住于守和，瞪着眼看着于守康。“我好话只说一遍，给我放手。”
“行行行，我放手，我来放，你别抱着他，这小子一身肉，别把你胳膊压没了。”于守康忙点头，等看着妹妹松手了，右手一放，于守和啪的一声，结结实实一声响，屁股着地。
“哇！”于守和尖利的哭声瞬间炸开，惊得邻座雅间的人纷纷探出头来。
于守岁无语的看着这一幕，瞪眼过去，狠狠踢过去一脚，然后扶起于守和，摸了摸小屁墩。“男子汉大丈夫，不哭不哭，你还要当将军呢，哭鼻子就当不了了。”
“呜呜呜……四姐姐，我疼……”于守和埋在她肩头，委屈极了。
“想吃糖葫芦吗？我让翠芽姐姐给你买。”
于守和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一旁翠芽忍笑应声，转身下楼去买糖葫芦。
“翠芽姐姐，多买几串！”于守和抹着眼泪，也没忘了同伴，扬起哭腔喊。“我跟好朋友一起吃！”
“你就惯着吧，早晚惯得无法无天。”于守康站在一旁，语气酸溜溜的。“也真是奇了，失忆归失忆，偏就跟这小子黏得紧，不愧是一窝生的。”
“你跟个小孩子计较，也不嫌丢人。”于守岁头也不抬地回。
于守康顿时不乐意了，一甩袍角重重落座，抓起一块点心就往嘴里塞：“我也是小孩啊。”
话音刚落，隔壁雅间便爆发出一阵爽朗笑声，有人掀帘迈步进来，指着于守康打趣：“哈哈哈哈，说得没错，你还真是个小孩。我今日算是开眼了，你这小子，比楼下说的三国还好笑。”
于守岁抱着于守和站起身，看向这位陌生青年。
“四妹，这是赵季遐，家里开药堂和茶叶生意的。你上次寻短见那回，正好他在府上找我，就是他救了你。”
“四妹妹好，我是赵季遐，叫我季遐就行。”
于守岁微微颔首：“你好，我是于守岁。”
两人目光一碰，连一旁的于守康都觉出空气里几分异样的动静，噼里啪啦的，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气氛微妙得很。
于守康挤眉弄眼：“咋了？看对眼了？那还等什么，上门提亲呗。”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尴尬。
赵季遐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连忙移开目光，打圆场道：“我瞧四妹妹气色不大好，面色发黄，怕是肝胆不和，我给你写个方子，去余善堂抓几副药调理几日便好。”
“滚，我妹妹身体好得很，用不着你瞎操心！”于守康当即呛了回去。
于守岁没搭腔，只是平静地看着此人。
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人领口敞开，衣上还沾着一枚口红印，年纪轻轻便在雅间厮混，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赵季遐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瞧见，慌忙拢了拢衣领，想去擦拭那红印，可怎么也擦不掉，一时窘迫不已。
他再看向于守岁，见她眼神淡淡，并无波澜，只得讪讪一笑，索性不再遮掩，坐在于守康对面，装作认真听说书的模样，耳根却悄悄泛了热。
于守岁见于守康端着茶盏慢悠悠抿着，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皱眉道：“你不是跟着爹出来谈事的？还不走，别在这儿打扰我们。”
“让爹一个人撑着就行，我也小，也得享受享受。”
于守岁当即翻了个白眼。
一时间，雅座的人都没有言语，全都听着说书先生说着，说书先生也稳重，半点没被方才的动静打扰，只管自顾自说着故事，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两眼不看富贵人。
有大人们在，小孩们也不敢闹腾了，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一边听着说书，一边吃着点心，虽然还是叽叽喳喳的，但不敢跑来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