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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民国 睁眼一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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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一瞧,她的魂已经到了民国四年。
这一年发生过什么大事,她完全不知道,就是个睁眼瞎。
只知道,自己成了奉天城里商办于家的女儿,于守岁。
身上是软缎夹袄,手边是描金妆匣,下人恭敬地称她四姑娘,出门都有人抬着轿子,从来脚不沾地。
编导专业大学生,在这,在于家,毫无用武之地。
没有手机,没有相机,没有电脑。每天除了躺着养病,就是张嘴吃饭,好不容易放出门散心,还有四五条人守着,这是人过的日子吗?这是监狱里的犯人吧?
她能做什么?
学女红?认不得针线。
学管家理事?一窍不通。
学应酬交际?见了那些太太小姐,她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规矩。
这日子没法过了!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把自己丢到这来的!就算是个梦,这都多少天了,也该醒了啊!
自怨自艾了一会,于守岁在房间里呆烦了,让丫鬟扶着她,去外面走走,呼吸新鲜空气。
丫鬟本来想让她坐上青竹轿椅上抬着走,被她拒绝了。
她说:“在家里走走,不用抬。”
翠芽说:“姑娘病体未愈,老爷知道会怪罪我们的。”
于守岁坚决拒绝。
她实在接受不了有人抬她走,尤其是对方恭敬地半苟着背,更有负罪感了。
于府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她第一次逛的时候在府里是被抬着走了一个小时,才才勉强记清各处。
整座府邸坐北朝南,以一座三进四合院为中院,另辟东院,连着两座楼阁与一处花园。门楣上高悬御赐匾额,两侧石狮镇守。跨进朱漆大门,迎面便是一座砖雕照壁,上面刻着于家的家风与祖训。院内种着国槐、古柳、松柏、海棠、丁香,皆是根深叶茂的吉树。
府中多出可见雕刻,处处都有讲究。石雕多在门枕、影壁,雕着双狮滚球、暗八仙。砖雕铺于脚下、墙面与影壁之间,刻着福禄寿喜、马上封侯、渔樵耕读。木雕则在梁枋、隔扇、雀替与花窗之上,镂空、透雕、圆雕样样精巧,梁头是龙凤呈祥,雀替雕梅兰竹菊与如意云纹,门楣饰八仙过海,裙板间绘二十四孝,窗格更是缠枝纹环绕如意头,层层叠叠,繁复雅致。
从进了朱漆大门,第一眼便是刻着祖训的砖雕照壁,向内便是小天井,四方聚拢,天光落院。
左右国槐苍劲,粗干虬枝,冠盖如伞,浓荫匝地。两侧是门房、护卫室与仆役用房。
沿砖雕石板路向内,穿过垂花仪门便入二院,正中前厅明堂开阔,是待客会客之地。东屋是书房,为老爷处理公务之处。西屋则是账房院落,掌管家族总账、票号往来与田产商铺核算。
再往里便是第三进院,本是家中内宅居所,现在都搬去新建的阁楼居住。
再由三进院角门穿出,就到了花园,等穿过了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洞壑,里面有一座八角亭子,两处亭台专为戏台,旁边遍植树木、浓荫蔽日,还养了不少珍禽。
花园有一大大的湖畔,荷花映水,睡莲静浮,曲桥蜿蜒水上,在湖中央连着一平台,专为钓鱼。
风吹过簌簌作响,夹杂着夏蝉断续的嘶鸣,衬得园子幽深静美。
花园往里走,两边则是两处阁楼,一处楼是中式风格,重檐歇山顶覆翠绿色琉璃瓦,檐角翘飞、黄墙红柱。一楼分会客、书房、以及餐厅,平常就餐就在这里。二楼是老爷、夫人居所,三楼是子女卧房与书房。
另外一处是法国式花园洋房,一楼为会客厅,可以办西式宴会,二楼是客房,三楼则作休憩之用,凭栏远眺,满园风光尽收眼底。
再往深处,是家族祠堂。
……
……
因需要静养,这些日子以来,于守岁一直住在三进院里。
时值五月,府中花木正当繁盛,满院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雪。廊下与院角的丁香犹有余香,紫白相间,暗香浮动,混着榆叶梅一片灼灼艳色。墙边石榴树缀满橙红花苞,欲放未放,枝间新绿浓密,遮出半院阴凉。
于守岁被翠芽扶着,转过曲折游廊,看着满园花色,一路往花园去。她醒来逛了整座府邸,最喜欢这园子,每次一呆就是大半天,偶尔背着画本,在这里写生。
但原身应该是不会画画的。
至少在翠芽表现出的好奇来说,原身的兴趣大概在读书,看话本。
翠芽虽然好奇,疑惑,但没有说什么,毕竟在翠芽的认知里,下人是没有资格议论主子的,即使她觉得不对劲,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有告诉大夫人和老爷。
等于守岁好不容易到了八角亭子,脚步已经虚得发飘,额角沁出汗来。
她气喘吁吁的,这点路走下来,力气像被抽干了。
翠芽小心翼翼地搀住她胳膊,小声劝:“姑娘,还是坐轿椅稳当些。”
她摆了摆手,没力气再犟,被翠芽扶着缓缓在亭中石凳上坐下,微微垂着眼缓气。
风从花木深处吹来,带着海棠与丁香的淡香。
她抬眼看着四周,朱红廊柱,青瓦飞檐,处处都在告诉她,这里是民国,不是现代。
她心里又是一阵烦躁,低声嘀咕。“再这么待下去,没病也要憋出病来了……”
前世在学校赶片子、扛器材、熬夜剪片,连轴转几天都撑得住,什么时候这么虚过?
正想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混着男子说话的声响,穿过层层叠叠的花影,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她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纷乱思绪,来人已转过游廊拐角。
一身青布长衫,眉眼清俊,瞧见她坐在亭中,脚步立刻加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语气里满满都是关切,目光先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轻轻一蹙:“小妹,刚去你房里寻你不见,就知道你准是来这儿了。你身子才刚好些,怎么自己走这么远的路?”
于守岁愣了一下才轻轻应了声:“闷得慌,出来走走。”
于守康走近,扫了眼她沾着些许尘土的鞋尖:“那也该让人抬着,你这身子骨刚见好,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说着,他便转头吩咐身后的下人:“去,把竹椅抬来。”
于守岁忍住了翻白眼,她实在受不了被人抬着走,更何况还是在自家里,这跟土皇帝有什么区别啊,真的是要死,她摆摆手急忙说道。“真不用。”
生怕他不信,还站起来跳了跳。“你看,我能跑能跳,一点事都没有,你要是不信,我从这里跑到那边……”
这一跳来得突然,于守康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显然还没适应妹妹这骤然变了的性子,忙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肩头,将人按回石凳上,又急又无奈:“好好好,别跳了,跳的我头晕。快坐下,仔细摔着。”
于守岁被他按得稳当,抬眼瞧他,一副担心的模样,忽然觉得很有趣。
民国人真是早熟,半大点孩子,做事一板一眼的,要搁在现代,她弟这个年纪刚刚上初中,天天放学就是抱着篮球打,满口都是网络热梗,疯得没个正形。
哪像于守康,嘿,直接开始管理家里的生意了。
她开口问:“有事?”
于守康叹口气,神情复杂。“二哥放出来了,人已经到家了。爹……在执行家法。”
这一句,瞬间把前尘往事都拽回了于守岁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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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身的二哥叫于守安,今年十四岁,在北京读书。
按说学堂一年两假,总该回来一趟,可自他走后,一次家也没回过。家里寄去的信石沉大海,银钱却照取不误。
于老爷一心扑在生意上,家事一概懒得过问,只要不出惊天动地的乱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内宅女眷不便远行,只得叫管家派人去京中打探,回来的人次次都报,说二少爷在京用功上进,精神头极好。
头一年小年夜前,大夫人特意派人去接,人没接回来,只说在先生府上过年。于老爷想了想也只当是儿子在外自有天地作为,让夫人们不要拘了孩子心性。以后不要时时去找老二,免得叫同窗笑话。
第二年年夜饭,于守安依旧没有回来,去接他的人说,二少爷去了香港。大夫人瞧着二夫人担心孩子,让老爷问问北京的故交,帮忙照应照应,于老爷提笔写了信,待开春开学,又让人跑了一趟,一封给校长,几封给京中旧友。
这信给出去,一个月后有了回信。
于守安成了官派生,公费留美,学费食宿一应全免。
二夫人当场便晕了过去。
大夫人倒是冷静,只是脸色难看至极。早两年,她亲儿子于守平私自偷着留日,已让她心惊肉跳。于家老一辈里,有数人死在甲午战事之中,留洋日本本就是府里大忌。于守平当年是私自出走,于老爷得知后勃然大怒,当真开了族谱,写下文书,当众断绝了父子关系。
此番于守安留美,大夫人不敢声张,先吩咐家里人瞒着老爷,又急忙打电话给娘家,叫娘家人赶紧过来一趟。
娘家舅舅来了只说,官派一事既已定名目,便再改不回去,末了又连连夸于守安争气肯学,小小年纪能考上庚款留美,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原身估计是怕二哥步大哥后尘,被家里除名,求着母亲要去北京一趟,劝劝二哥回来和爹好好谈一谈。大夫人思量再三,想着老二从小就有主见不听人劝,但听四丫头的话,挑了几个得力可靠的仆人跟着,一路护着她北上。
谁曾想,一行人刚到北京,奔去清华园打听,迎面便被一句话劈得魂飞魄散。
二少爷参与学生游行,被军警抓进大牢了。
原身强撑着没倒,当即吩咐手下一人立刻买票赶回奉天报信。她怕夜长梦多,也等不及家里人赶来,凭着父亲寄信的几位故交情面,四处奔走、上下打点,好容易才把人从牢里捞了出来。
可人一出来,于守安却不肯走,非要再设法营救一同被抓的同学。两人当场大吵一架,话赶话,分道扬镳。
没曾想,于守安的同窗里有几个老乡,本就嫉妒他得了官派名额,去清华园举报了他,没几天就有了结果,于守安被学校开除,学校还登报宣传,以儆效尤。
一同被抓的学生里,只于守安一人被放出的事,也被小报扒得干干净净。舆论瞬间炸了锅,报纸上都没再提学生游行,反倒一窝蜂挖起于守岁的消息。短短几天,她的名字登遍京城大小报章,连奉天城里也渐渐有了风声。
于老爷得知后气得火冒三丈,当即派人北上,押着两人回家。
刚回奉城,迎面撞上少帅,对方随口调侃了几句,于守安年轻气盛,当场便动了手,结果又被关了小黑屋。
下人们哪里敢跟少帅硬碰,只能先押着四小姐回府,把事情一五一十报给于老爷。于老爷一听,怒不可遏,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怒斥,盛怒之下当场放话,要立刻给她定下一门亲事,早早打发出去。
当天夜里,原身便上了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