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花语》折朵花

1、转学生 暮春的

　　暮春的风掠过育英中学的围墙，卷着教学楼西侧铃兰圃的清甜香气，漫过整栋教学楼。
　　蝉鸣还未聒噪，梧桐叶刚抽出新绿，校园里处处是少年人鲜活的嬉闹声，唯独高二（3）班靠窗的最后一排，是整片热闹里的真空地带。

　　温明澈单手支着下颌，侧脸线条冷硬，垂落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铃兰丛上，却没有任何焦点。他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无形的寒冰，将周遭的欢声笑语尽数隔绝，桌上摊开的课本一页未动，旁边摆着一个贴着标签的白色药瓶，被书本刻意半掩着。

　　这是他在班里的常态，永远独来独往，永远面无表情，从不参与课间的打闹，从不回应同学的搭话，连老师点名提问，他也大多只是沉默摇头。班里的同学早已习惯了他的孤僻，私下里都说他性格古怪、难以接近，久而久之，最后一排的位置，成了没人愿意靠近的角落。

　　只有温明澈自己知道，他不是古怪，而是根本提不起任何情绪。抑郁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白天是无尽的疲惫与麻木，夜晚是翻涌的自我否定与绝望，连呼吸都觉得沉重。那些少年人该有的热血、欢喜、憧憬，在他这里早已消失殆尽，活着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寥寥数语，无非是叮嘱他按时吃药，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敷衍与不耐烦。温明澈扫了一眼，指尖微微蜷缩，将手机攥得更紧，心底的压抑又重了几分，垂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早就习惯了亲情的疏离，父母常年忙于工作，除了给他足够的生活费，从未真正关心过他的内心，哪怕得知他患上抑郁症，也只是觉得他是矫情、是博关注，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暖。

　　铃兰的香气随风飘进窗户，清淡又柔和，温明澈微微侧目，看着窗外那一簇簇垂坠的白色小花，花瓣娇嫩，随风轻晃，这是他在这个校园里，唯一能感受到的一丝慰藉。只有待在靠近铃兰圃的位置，他心底的窒息感，才会稍稍缓解。

　　“同学们安静一下，跟大家介绍一位新转来的同学。”

　　班主任的声音打断了教室里的嘈杂，也拉回了温明澈涣散的目光，他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抬头，对所谓的新同学，没有丝毫兴趣。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的目光都投向门口，紧接着，响起一阵细碎的惊叹声。

　　温明澈缓缓抬眼，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去，便撞进了一双盛满星光的眼眸里。

　　17岁少女站在教室门口，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身形纤细，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嘴角挂着明媚又温柔的笑容，眉眼弯弯，像携着一身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了这个略显沉闷的教室。

　　她就是姜朵，刚从外地转来的转学生。

　　姜朵微微攥紧了书包带，迎着全班同学的目光，没有丝毫怯场，声音清脆又甜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大家好，我叫姜朵，以后请多多指教。”

　　话音落下，她还对着全班同学，深深鞠了一躬，笑容干净纯粹，像窗外盛开的铃兰，温柔又治愈。

　　班里的同学瞬间热闹起来，纷纷热情地打招呼，江月坐在前排，立刻兴奋地挥着手，对着姜朵露出大大的笑容，一脸的友好。

　　班主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温明澈旁边的空位上，开口道：“姜朵，你就先坐在温明澈旁边的空位吧，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老师和同学。”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不少同学都暗自替姜朵捏了把汗，暗自想着新同学怎么这么倒霉，刚来就要跟那个孤僻怪人坐一起。

　　姜朵却没有丝毫犹豫，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提着书包，脚步轻快地朝着最后一排走去。

　　她的目光落在身旁沉默的少年身上，少年眉眼生得极好，却周身透着疏离与阴郁，脸色苍白，眼神麻木，一看就是不好接近的样子。但姜朵没有丝毫退缩，走到座位旁，轻轻放下书包，对着温明澈，再次露出温柔的笑容，小声打招呼：“你好，我叫姜朵，以后请多关照。”

　　温明澈看着站在身边的少女，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铃兰的香气似乎都被她带了过来，清甜又温暖。他愣了一瞬，指尖微顿，却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周身的疏离感更浓了。

　　被冷落的姜朵没有失落，也没有在意，只是乖巧地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本。她能察觉到身边少年的孤僻与不易接近，却也莫名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孤独。

　　她太懂这种孤独了。

　　从确诊急性白血病开始，她的童年和青春，大半时间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化疗的痛苦、病情反复的恐惧、对死亡的不安，无数个夜晚，她都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着冰冷的天花板，感受着深入骨髓的孤独。

　　可她从来没有被病痛打倒，反而比任何人都更热爱生活，她拼命抓住每一个能感受世界的机会，努力把自己活成一束光，想用乐观和温暖，对抗所有的苦难。

　　这次转学，是她恳求了父母很久，才争取来的机会，她想和普通的少年少女一样，坐在教室里上课，拥有朋友，感受校园生活，不想一辈子都被困在医院里。

　　温明澈余光瞥见身边少女忙碌的身影，她动作轻柔，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即便被他冷落，也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丝毫打扰。

　　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波动，长久以来麻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却又被他立刻压了下去。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靠近，更不需要多余的关心，只想一个人待在自己的角落里，直到这份煎熬结束。

　　课间，江月立刻跑到最后一排，自来熟地揽住姜朵的肩膀，热情地说：“朵朵，我叫江月，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你别怕这个冰山，他就这样，整天冷冰冰的，不理人！”

　　江月性格大大咧咧，活泼仗义，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笑容甜美的新同学，满心都是热情。

　　姜朵被她逗笑，点了点头：“好呀月月，以后我们一起玩。”

　　这时，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挠着头走了过来，长相憨厚，眼神纯粹，笑着开口：“朵朵你好，我叫陆屿，是月月的同桌，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

　　陆屿性格憨厚耿直，没有什么心眼，看着姜朵的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友好。

　　看着眼前热情的两人，姜朵心里暖暖的，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而一旁的温明澈，始终安静地坐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在听到江月说“冰山”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眼底的阴郁又浓了几分。

　　他依旧没有看向身边的人，可少女身上淡淡的阳光气息，还有铃兰的清甜香气，却不断钻入他的鼻腔，打破了他长久以来的寂静。

　　他不知道，这个像太阳一样闯入他世界的转学生，这个和他一样藏着病痛秘密的少女，会成为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救赎，更会成为他往后余生，再也无法释怀的执念。

　　暮春的风再次吹过，铃兰花开得正盛，香气弥漫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转学生的到来，撞碎了最后一排的寂静，两个藏着秘密、满身伤痕的少年，命运的丝线，在铃兰花开的季节，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只是此时的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场相遇，是救赎的开始，也是悲剧的序幕。所有的陪伴与欢喜，都早已注定，会在铃兰花落时，化为一地破碎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