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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侍疾
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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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的夜并不安静。
沈鸢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一动不动。窗外脚步声来去匆匆,丫鬟婆子的低语时远时近,偶尔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声响和压低的惊呼。所有动静都朝着正院的方向涌去,像百川归海。
千岁又咳血了。太医赶来了两个,又走了两个。药方换了三遍,药汤煎废了一锅。正院的灯火亮了一整夜,丫鬟们进进出出,端进去的是清水,端出来的是血水。有个小丫鬟从正院跑出来时直接瘫坐在廊下,脸色白得像纸,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好多血,好多血……”
沈鸢听着这些声响,在脑中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前世也是这样。顾霆渊在顾府养病的头三个月,太医院几乎把正院当成了值房。他的病时好时坏,像一盏风中的残烛,所有人都以为它随时会灭,但它就是不灭。后来人们才发现,那些咳出来的血,有一半是别人的。他用一场病钓出了朝中所有盼他死的人,名单他早就拟好了,缺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清算的由头。等他病愈上朝那日,名单上的名字被一个一个勾销,午门外的石板被冲洗了整整三天。
这一世,他会故技重施。
沈鸢睁开眼。
不一样的是,这一世她不在他的棋盘之外。从她踏入顾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落子了。至于是棋子还是执棋人——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破洞的窗纸外,月色稀薄,正院的飞檐勾着一弯冷月。檐角蹲着一只脊兽,张着嘴,像在无声地嘶吼。
不是他决定。是她。
天快亮的时候,正院来了人。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自称姓孙,是千岁身边的管事。他站在偏院门口,连门槛都不肯跨进来,捏着嗓子传话:“千岁有命,请沈姑娘辰时去正院侍疾。”
侍疾。
沈鸢跪在地上,低低应了一声“是”。声音怯怯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活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媳妇。孙太监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包着布条的手腕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鸢慢慢站起来。
侍疾。前世的她没有这个待遇。前世她在偏院被晾了整整七日,第七日夜里才被召去书房。那天晚上她跪在他面前,他问她:“会做事吗?”她说会。他问做过吗。她说没有。他笑了一声,把一把匕首推到她面前,说:“去把偏院门口那条狗处理了。明日一早,本督要看见结果。”她去了。天亮的时候,东西挂在偏院门上。她跪在书房复命,膝盖上还沾着泥。顾霆渊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她记了两辈子的话。他说:“手够稳。能用。”
这一世,他没有让她等七日。他在抢时间。
沈鸢垂下眼,慢慢整理衣裙。袖口的破口被她用簪子挑了几根线,勉强缀住。裙摆上的泥渍干成了褐色的印子,拍不掉,她也没再费力气。银簪插回发间,木兰花的簪头贴着鬓角,凉凉的。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女子眉眼低垂,面色苍白,眼下两团青影,嘴唇干裂起皮。一副被吓破了胆、一夜未眠的可怜模样。
很好。
辰时整,沈鸢跪在了正院寝殿门外。
门是开着的。药味比昨夜更浓,混着炭火的烟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沉香。殿内比昨夜亮堂些,窗纱被撩起半幅,晨光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稀薄的蜜。几个丫鬟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地上的药渍和血布,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顾霆渊靠坐在榻上。
他已经换了一身月白的中衣,墨发用一根玉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得没有血色。膝上搁着一卷摊开的书册,左手执笔,正在书页边缘写着什么。那副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昨夜那场咳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事。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过来。”
沈鸢膝行着挪到榻前。青砖又冷又硬,隔着薄薄的裙料,寒意从膝盖一路窜上来。她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下。
顾霆渊终于抬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缓缓下移——掠过她干裂的嘴唇,掠过她脖颈上被勒出的红印,掠过她包着布条的手腕,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一夜没睡?”
声音比昨夜更沙哑,尾音带着气声,像一截被揉碎了的枯叶。
沈鸢的眼眶立刻红了。“回千岁,奴婢担心千岁的身子,睡不下。”
顾霆渊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鸢几乎以为他要在她脸上烧出一个洞来。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骨节分明,冷白如玉,指尖捏着一块叠得方正的帕子。
帕子递到她面前。“擦擦。”
沈鸢怔了一下。这个反应不在她的预判之内。前世他从未递过帕子,更从未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前世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刀,每一个眼神都是试探,温柔是饵,关怀是钩。但这一瞬的怔愣刚好——刚好符合一个柔弱庶女该有的反应。
她颤着手接过帕子,低下头,假装擦拭眼角。帕子是上好的云锦,边角绣着一丛极淡的墨竹。她认得这针脚——是他身边那个哑婆绣的。前世她有一件贴身的亵衣,也是同样的针脚。是他在某个冬日随手丢给她的,说:“穿好。本督的人,别冻坏了丢本督的脸。”那时候她已经替他做了七件事。
“千岁。”门外传来孙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医院的人到了,说是昨夜新调的方子,请千岁过目。”
“让他们候着。”
顾霆渊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鸢。他看着她擦泪的动作,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轻轻翕动的鼻翼。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一幅工笔仕女图,每一根线条都画在它该在的位置。太完美了。和前世的她一样完美。完美到让他几乎要笑出来。
“会煎药吗。”他问。
沈鸢抬起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要坠不坠的。“回千岁,奴婢会的。”
“好。”顾霆渊把书册合上,放到一边,“从今日起,本督的药,你来煎。本督的茶,你来沏。本督的一日三餐,你经手。”
顿了顿。
“本督的命,交到你手里。”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水面。沈鸢的脊背僵了一瞬。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在她替他挡下第一回之后。那时候她以为是信任,后来才知道是诅咒。
“奴婢、奴婢不敢。”她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发抖,“奴婢只是来冲喜的,奴婢什么都不懂,求千岁——”
“不懂就学。”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本督教你。”
殿内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太医们低声交谈的动静,炭盆里的银骨炭哔剥作响,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落在沈鸢伏地的脊背上,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上,小小一团,像一个蜷缩的问号。
“起来。”她没动。
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极轻,极缓,像一片雪落在冰面上。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覆在她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隔着三千青丝,一点一点渗下来。是热的。
前世他的手从来是凉的。握笔时是凉的,握别的东西时是凉的,替她处理伤口时是凉的,最后端起那杯毒酒时也是凉的。她以为他天生体寒,后来才知道是中毒所致。那毒在他体内盘踞了三年,最后被她用鹤顶红一并送走。这一世,他的手是热的。
沈鸢的睫毛颤了颤。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更低,尾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地上凉。”
沈鸢直起身。他的手从她发顶滑落,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道极细的电流,从耳尖一路窜到后颈。她的耳尖不可控制地红了——是真的红,不是演的。
顾霆渊的目光在那抹红色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孙德胜。”
孙太监应声出现在门口。
“带她去药房。从今日起,本督入口的东西,皆由她经手。若有旁人碰过——”他顿了顿。“杖毙。”
孙太监的腰弯得更低了。“是。”
沈鸢站起身,退后三步,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前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沈鸢。”
她停住。
“帕子还来。”
她低头,那块云锦帕子还攥在自己手里,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她慌忙回身,双手捧着帕子递还。顾霆渊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帕子上沾了一点血迹——是她手腕上的伤口渗出来的,在月白色的云锦上洇出极淡的一点红。
他的拇指从血迹上缓缓抹过。然后抬眼,看着她。
“下次包扎,用细棉布。粗麻磨伤口,容易留疤。”
沈鸢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出来了。不是看出来她手腕有伤——那伤明晃晃的,谁都能看见。他看出来的,是她包扎用的是从袖口扯下来的粗麻布。粗麻磨伤口,容易留疤——这句话,前世是她对他说的。那是她替他处理一次箭伤时说的话。他肩头中箭,手下人用粗麻布胡乱缠了几圈,她拆开的时候伤口已经磨得血肉模糊。她低着头说了句“粗麻磨伤口,容易留疤”,然后换上了细棉布。
他记住了。隔了一世,他把这句话还给了她。
沈鸢垂着眼,屈膝行了一礼,退出了寝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孙德胜在前面引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往药房的方向走。沈鸢跟在后面,步伐细碎,身形单薄,晨风吹起她的裙角,露出半截沾了泥的绣鞋。她低着头,像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可奈何的柔弱女子。
没有人看见她低垂的眼帘下,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
他在试探她。他故意说出那句话,就是想看她的反应。如果她露出破绽——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怔愣、一丝不受控制的情绪——他就会确认。确认她也重生了。
她方才的反应,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微微睁大的眼睛,不知所措的神情,还有那句怯生生的“奴婢记住了”。像一个完全听不懂弦外之音的、蠢笨的庶女。但够不够骗过他,她没有把握。前世她在他身边三年,从来没有骗过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他那双眼睛像能看透一切伪装,所有谎言在他面前都会自行溃散。唯一一次骗过他,是最后那杯酒。她说:“督主先请。”他看了她一眼,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是他唯一一次信她,也是最后一次。
药房到了。
孙德胜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沈鸢迈进去,药气扑面而来,混着炭炉的烟火气和陶罐的土腥气。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药材,党参、黄芪、当归、熟地,一格一格,标注分明。正中一口小炭炉,炉上坐着一只药罐,罐里的药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方子在桌上。”孙德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煎够一个时辰,三碗水煎成一碗。千岁的药,半点差错出不得。沈姑娘,你可仔细着。”
说完便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鸢站在药房正中,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走向药罐,而是先走到窗边。窗户半开,正对着后院的一小片竹林,竹叶簌簌,没有人影。她收回目光,走到药架前,目光从一格一格药材上扫过。
党参,黄芪,当归,熟地,白术,茯苓,甘草,川芎,白芍,肉桂,附子,半夏,天麻,酸枣仁,远志,朱砂,雄黄——
她的手指在其中一格上停了半息。那一格没有贴标签。
她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褐色叶片,碾碎了,看不出原貌。她拈起一片碎叶凑近鼻端,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味,带着几分麻涩。
马钱子。
大毒。少量可通络止痛,过量则抽搐窒息。前世他的药方里没有这一味。这一世有了。
沈鸢将叶片放回原处,关上抽屉。她回到炭炉前,拿起桌上的药方。方子是太医院开的,上面列了十七味药,马钱子赫然在列,标注的分量是“三分”。三分马钱子,按常理不至于一次出事,但若是长期服用,后果会在体内累积。三十日手脚震颤,百日抽搐窒息。
是谁加的。太医院?还是他自己?
沈鸢将药方折好放回原处,在炭炉前蹲下。药罐里的药汤正在沸腾,褐色的汤汁翻滚着,腾起苦味的水汽。她拿起一旁的蒲扇,轻轻扇了扇火,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一根银簪。簪头雕着木兰花,簪尖细如毫芒。
她将簪尖探入药罐,搅了一圈。银簪提起时,簪尖没有变色。没有砒霜,没有鹤顶红。马钱子是植物毒,银针试不出来。
沈鸢将簪子擦拭干净,插回发间。
一个时辰后,沈鸢端着药碗跪在了顾霆渊榻前。
药汤是浓褐色,盛在白瓷碗里,像一碗稀释过的墨汁。她双手举案,垂眉低目,姿态恭顺到了极点。“千岁,药煎好了。”
顾霆渊接过药碗。他没有立刻喝,而是低头看着碗中的药汤。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鸢脊背发凉的动作——他将药碗递回她面前。
“你先尝一口。”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哔剥声。
沈鸢看着那碗药。马钱子三分,一口不至于出事,但苦是真的苦。更重要的是——这个举动意味着他不信她。不是怀疑她是细作的那种不信,而是怀疑她会在药里动手脚的那种不信。前世他从未让她试过药,这一世他防着她。
“怎么。”他的声音从碗沿上方传来,“不敢?”
沈鸢接过药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苦味在舌尖炸开,浓得几乎呛出眼泪。她皱着眉咽下去,将药碗递还,声音细细的:“好苦。”
顾霆渊看着她被苦得皱成一团的五官,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昨夜那种眼底没有笑意的笑。这一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眼尾微弯,连带着那颗泪痣都生动了几分。他接过碗,仰头将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药汁顺着嘴角溢出一线,他抬起手背随意抹去。
“怕苦下次备一碟蜜饯。”他把空碗放回她手里,“本督这里不养吃不了苦的人。”
沈鸢低头应是,端着空碗退出寝殿。走到门外,她才让那口压在舌根下的药汁缓缓咽下。马钱子的味道她记住了。三分剂量,每日一次,连续服用三十日开始累积,五十日手脚震颤,百日抽搐窒息。前世他用三个月清了朝局,这一世有人只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
沈鸢端着药碗穿过回廊。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照在她单薄的肩上,将她纤细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很慢,步伐是怯懦的,身形是单薄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被命运碾压的可怜女子。
没有人看见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三个月。够了。
回到偏院时,沈鸢在廊下站了三息。正院的方向没有动静。没有咳嗽,没有瓷器碎裂,没有慌乱的脚步声。那碗药喝下去之后,一切如常。要么是马钱子的剂量确实不够一次发作,要么是他根本没喝。
沈鸢垂下眼,将空碗交给药房的小太监,转身往偏院走。穿过月门时,她的脚步慢了半拍——假山后面有人。不是东厂的番子,番子的呼吸声更沉,脚步更重。假山后面那个人,呼吸轻而绵长,是个练家子。不是来监视她的,是在替她守门。
沈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伐细碎怯懦。她没有回头,但耳廓微微调整了方向,将身后的动静尽收耳底。假山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来。
偏院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内的陈设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一桌一椅一张榻,窗纸破洞,油灯将灭。但又不一样。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碟蜜饯。青梅的,颗颗饱满,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白瓷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碟子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冰过的。从正院到偏院,走过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冰镇的效果还没散尽。说明不是从外面买的,是府里冰窖存的。顾府的冰窖,钥匙只有一把,在他手里。
沈鸢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碟蜜饯。
他在示好。前世他从不示好。前世他给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代价。衣裳是让她体面地替他做事,匕首是让她利落地替他做事,信任是让她心甘情愿地替他做事。唯独没有给过蜜饯。
她拈起一颗蜜饯。糖霜在指尖化开,黏腻的,带着梅子的酸香。将蜜饯送入口中,咬破糖壳,酸味在舌尖炸开,冲得她微微眯起眼睛。是真酸,酸得恰到好处,刚好压住舌根残留的药苦。
沈鸢咽下那颗青梅,将碟子推到桌角,没有再动第二颗。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窗纸的声响。她坐在榻边,闭着眼,将今日所有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他让她侍疾,让她煎药,让她试药,又送她蜜饯。每一步都是试探,每一步又都留有余地。他没有拆穿她,就像她没有拆穿他。
他们在互相观察,互相等待。等对方先露出破绽,等对方先亮出底牌。
沈鸢睁开眼。
那就等吧。她有足够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