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月》梅下三尺雪

2、意料之外 一花一世界

　　连城的天属实难测，萧可从教室里出来时已经开始下雨，潮湿的空气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快步回到宿舍，刚换好衣服，季行就推门进来了。

　　他坐到萧可的床上，有些心虚：“萧哥，对不起啊，我……”

　　“没必要，但以后再这样，你就可以离开学生会了。”萧可将换下来的衣服放卫生间的洗衣机里洗，转身坐到电脑前，继续看着文档上的内容。

　　季行看萧可不理他，也不离开，坐在床上看看这，看看呢，似乎很是烦躁。

　　“有事说，没事回你自己宿舍去。”萧可被搅得静不下心，出口赶人。

　　季行眼神一变，摸了把凳子，小心翼翼地挪到萧可旁边：“我就是奇怪，萧哥你刚刚怎么回事，转校生刚来不熟悉校规很正常，你以前也不会上来就罚扫地，还要通报批评，这是不是太过了。”

　　萧可靠在椅背上，单手在桌子上来回敲了好几遍：“我也不知道，就是看着他会很不舒服，他身上有一种我很讨厌的感觉。”

　　“很讨厌的感觉？”

　　季行眉心皱起，皮肉叠在一起像个小老头一样，苦思冥想很久道：“萧哥你失过忆吗？”

　　萧可看了他一眼：“小说看多了吧，我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伤，更没失过忆。”

　　“可沈沉说他认识你，你不认识他，不是失忆是怎么回事？”胖子挠了挠头想不明白。

　　“你还认识林春呢，林春认识你吗？”

　　“那不一样，林春人家是明星，认识他的多了去了，你又不是。”

　　萧可冷哼一声不理他，看着桌面上的文档，抬手继续打字。

　　季行看着他的电脑：“你又在写千月啊，一个玄幻小说而已，你埋这么多伏笔，真不怕哪天写崩了，圆不上。”

　　“这些还拦不住他们。”萧可指走如龙，一会已经打出了七八百字。

　　季行摇了摇头，起身往门口走：“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了，一个小说而已，能拦住什么？”

　　萧可没管他，继续打字。

　　短短四个小时，已经打出了一万字，期间三个小伏笔，全是为支撑世界的主角开的金手指，只等最后一个结局，将其引入灵木之中，世界也就编绘完了。

　　但这个结尾他却迟迟落不下手。

　　窗外雨声渐大，拍在玻璃上发出当当脆响。

　　萧可起身来到窗前，看了片刻，他猛然打开窗户，任由雨水打在他的脸上。

　　不远处的教学楼内还有教室亮着灯，几乎全都是大一的，他们刚刚进入大学，还秉持着高三的习惯。

　　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尽衣服，带来了清晰的冷意，也卷走了他脑海里纷杂的思绪。

　　他关上窗，拿了身衣服洗了澡，重新坐在电脑前，断断续续地打下了理论上的结局。

　　当最后一个字敲完，心上持续已久的压力瞬间清空。

　　他瘫坐在椅子上，两眼空洞，一时之间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整个身体都失去了力气。

　　“哟，写完了！”

　　季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萧可勉强转头看去，声音极轻地说了句：“关门。”

　　季行转身关门，看着萧可这奇怪的姿势他并没感到惊讶，反而像是早就习惯般，搬了个椅子坐了过去。

　　“这次要离开多久？”

　　“一个月吧。”萧可深吸口气，起身拿了瓶水一饮而尽。

　　季行转动椅子：“你都写那么多书了，怎么还得自己找出版社？”

　　“现在的人都这么没眼光的吗？”

　　萧可点头，并未解释什么，编绘世界这种话说出来太过中二，没人会当真的。

　　“我请假后，沈沉那边你盯着，等我回来要是发现你放水，你以后在学生会的固定工资就没了。”萧可收起平板，垮起背包，转身就往外走。

　　季行将人送到宿舍楼外，笑容憨厚：“萧哥放心，我绝不会放水的。”

　　连城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萧可拿的伞没用上，季行又没跟下来，他索□□给宿管阿姨帮忙保管后，出门径直去了教务处。

　　他学习好，请假之后也能轻易跟上进度，很容易就从主任哪里拿到了为期一月的假条。

　　离开校园，他坐上了前往老城区的公交车。

　　比不了新城区的繁华，老城区几乎全是退休养老的大爷大妈，车流人流量少，倒是花草树木长势喜人。

　　“317号站……明月街……到了，下一站318号，明月公园，请……需要下车的……乘客……从后门有序离开。”

　　公交车上年久失修的扩音器传出断断续续的女声，听起来有些渗人，但车上的人似乎早已习惯，都不是很在意。

　　等无人上车后，车门关上，公交车自明月街摇摇晃晃了十来分钟，到了人流稍显稀少的明月公园。

　　萧可听到即将到站的提示音，起身站到后门旁边，那里坐着几位穿着统一的大爷大妈，应该是组织好去公园跳广场舞的。

　　一下车他就戴上了口罩，耳机，往公园深处的千年槐木处走去。

　　所谓一花一世界，一木一相逢，幻者编绘的世界并不能凭空出现，而是需要现世的一个点，由点及面，逐渐扩展为一个完整的世界。

　　但这个点却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的，而是需要现世中的有灵之物，方才可以承载起世界之重。

　　而在此之中还有分别，所有灵物以年岁划分。

　　百年之灵，可做千年之基。

　　千年生魂，方可承——万世之重。

　　萧可拿出平板，一道灿金光华在他的指引下从平板中溢出，缓缓缠在槐树上，与其融为一体。

　　明生宗圣子，三魔门圣女，大盛皇帝，明乾皇帝，武王城，世子墨。

　　一个接一个的人物虚影从平板中浮现，通过平板与槐树之间连接的金光，落在槐树的叶瓣，花朵与侧枝上，盘膝而坐。

　　随着他们的出现，槐树上开始绽放出灿金光华，到最后整个槐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太阳，不，它远比太阳耀眼。

　　萧可揉了揉眉心，盘膝坐在树下，引着树上的金光将他团团包围，带入树中。

　　他现在要做的是将这些这世界观中出现的人物按照世界观设定的重要程度给他们排列出他们应该占据的位置。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此期间，他的身体与槐树完全融合，除非他想，任何人都不可能看到他。

　　这也是幻者的一种保护手段，初生的世界与人类的幼儿一样，哪怕只是一个意外，都有可能彻底消亡。

　　等一切整理好后，萧可站在槐树的主枝上看着人物上延伸出的细密丝线开始串联，心中泛起一丝喜色。

　　成了。

　　他转身坐下，正好与一双深邃的眼睛对上。

　　若不是确信现在自己身上还绕着金光，他就要以为这人能看到他了。

　　那人站在槐树下，一身宽松的黑色卫衣，一条黑色长裤，加上黑口罩黑帽子，是一身在新城区常见的打扮。

　　但他出现在老城区就很奇怪了，这里没人会这么穿，当然除了几天前来的萧可。

　　那人摘下口罩，萧可眉心不由一皱，是沈沉。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学校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老城区，还这么正巧地停在了他选择承载千月的槐树下。

　　沈沉将手放在树上，唇瓣张张合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萧可心中愈发奇怪，正要现身去问，身下的槐树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金光。

　　他急忙蹲下查看，并不断试图压下金光，现在的世界还很脆弱，绝不能让渡者发现。

　　可千月里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磅礴的金光不断逸散，每每堵上这个又来了那个，萧可只能看着，却束手无策。

　　他站在树上，清晰感到了连续不断的陌生气息进入槐树内，是渡者。

　　千月逸散的金光太盛，引来的渡者数不胜数，若不阻止，他三年心血付之一炬不说，千月也将彻底消亡。

　　他转身跳到树下，沈沉不知何时离开的，但萧可已经顾不上他了。

　　他快步走到槐树的主枝下，顺着树干生长留下的纹理，很快就找到了世界主角的大概范围。

　　萧可将手放到那个位置，指尖金红光泽爆发，狠狠压住了槐树上逸散的金光，随之他的身体化成一抹金红光泽，钻入他手指按压的位置。

　　渡者以夺取为生，幻者以创造为生，本可互补共存。

　　但随着时间推移，渡者的私心膨胀，不止觊觎起世界内的配角气运，他们开始接近主角，顶替主角，破坏幻者精心编绘的世界。

　　这种强取豪夺的方式，令幻者无法接受，为了挽救主角和世界，幻者一脉造出‘明世引’。

　　此术由渡者生途演变而来，但不同于生途的本意夺取。

　　明世引是为了保护而生。

　　幻者每月可借明世引进入被渡者夺取或正在夺取的世界，直面世界主角，以自身为明灯，引领主角脱离渡者掌控。

　　萧可以前也用过此术，但都收效甚微。

　　其本质原因正是出现在世界主角上。

　　为了主角可以强大地撑起世界，他们往往要经历种种磨难和痛苦。

　　这本无不可。

　　苦难创造奇迹，奇迹也将磨灭苦难。

　　但却也正是这些苦难给了渡者可乘之机。

　　他们制造巧合接近正在经历苦难的主角，巧夺本属于主角的机遇，加之言语上的暗示，致使主角沉溺于苦难无法自拔，自动放弃自己。

　　一旦主角死亡，他们就能得到本属于主角的气运，享受世界给予主角的馈赠，不到世界崩溃，绝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