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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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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向来来得猝不及防。
一场初雪落满老城,青石板路凝着薄冰,踩上去咯吱轻响,碎了满街寒凉。
云屿咛蜷缩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指尖攥着的热牛奶早已凉透,杯壁渗出的水珠,浸得他手心一片发寒。
他却不肯挪步,只静静抬眼,目光穿过光秃交错的枝桠,死死锁着巷尾那道挺拔身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有一瞬松懈,那个人就会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严卿刚从巷口修车铺走出来。
黑色羽绒服拉链拉至下颌,衬得下颌线冷硬利落。指尖夹着一支烟,星火在凛冽寒风里明明灭灭,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疏离,像冬日封冻的河面,生人勿近。
他是这片老城区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二十出头,辞掉写字楼安稳的朝九晚五,守着一间小小的修车铺度日。手艺拔尖,性子却冷硬执拗,偏偏生得一副惹眼皮囊——眉眼深邃,鼻梁挺拔,笑起来时唇角会陷出浅浅梨涡。
只是那抹梨涡,世间少有几人得见。
而云屿咛,恰好是见过的那一个。
那是藏在他心底深处,不敢触碰、不敢言说,也始终舍不得熄灭的唯一微光。
他认识严卿,整整八年。
从初中转班初识,到如今比邻而居,他像一株沉默偏执的菟丝花,安安静静,缠绕了对方八年光阴。
可严卿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为他留过一寸位置。
八年前的初中教室,云屿咛是怯懦孤僻的转学生。性子沉默,面色常年苍白,又带着轻微口吃,总是沦为旁人肆意取笑的对象。
那次他被堵在厕所角落里欺负,是严卿皱着眉上前,驱散了起哄的人群,递来一瓶矿泉水,语气平淡却带着安稳的力量:
“别怕,有我在。”
那时的严卿,是班里耀眼的班长,开朗耀眼,身边从不缺簇拥的朋友。
一句随口的宽慰,成了云屿咛灰暗青春里,唯一透进来的光。
自那以后,他便默默跟在严卿身后,不敢靠近,不敢搭话,只敢远远凝望,把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细细刻进心底。
可这份卑微又小心翼翼的暗恋,落在严卿眼里,只剩累赘,只剩厌烦。
高中分班,他拼尽全力考进严卿所在的班级,换来的只有对方疏离的冷眼;
大学毕业,他放弃外地优厚的工作,执意回到这座小城,只想离他近一点,却被严卿堵在巷口,语气冷得淬了冰:
“云屿咛,你能不能别像个跟屁虫一样?我看见你就烦。”
一句话,像冰锥狠狠扎进心口。
把他那点可怜又固执的喜欢,碾得粉碎。
也是从那之后,他确诊了抑郁症。
医生说,是长期情绪压抑、自我内耗与过度否定酿成的病症。开了药,再三叮嘱按时服用,多与人倾诉相处。
可云屿咛做不到。
他的世界太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严卿。
严卿的冷淡、厌烦、疏离,轻易就能牵动他所有情绪,左右他全部悲欢。
他试过停药,试过远离,试过逼自己放下执念。
可每一次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所有隐忍和决心,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还是忍不住凝望,忍不住牵挂,忍不住把满腔心事藏进眼底薄雾,不敢让人看穿半分。
严卿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墙角垃圾桶,转身便要离开。
目光无意间扫过梧桐树下单薄的身影,眉头骤然拧紧,语气里的厌烦毫不掩饰:
“你又在这儿干什么?”
云屿咛浑身猛地一颤,像被当场抓获的偷藏心事的人。
他慌忙把凉透的牛奶藏到身后,头埋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口吃的毛病在此刻愈发明显:
“我……我没干什么,就……就是路过。”
“路过?”
严卿往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立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将他整个人笼进阴影里。
“这条巷口,你天天路过?云屿咛,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两个字,尖锐刺耳,直直刺进心底。
他自己也清楚,他确实有病。
抑郁症,口吃,还有这份偏执到病态、卑微到尘埃里的喜欢,全都是无可救药的病。
他微微抬头,眼底蒙上一层湿雾,望着严卿毫无温度的眉眼,喉咙哽咽,嘴唇张了又合,终究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唯有热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严卿看着他这副委屈脆弱、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底烦躁更盛。
他最厌烦云屿咛这副模样,可怜又隐忍,像无端受了委屈,反倒衬得自己咄咄逼人,浑身都透着别扭与不耐。
“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丢下一句冷硬的话,他转身径直离开,黑色背影决绝利落,很快消失在巷尾,没有半分停留与留恋。
云屿咛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彻底远去,再也忍不住,温热的眼泪砸落在冰凉手背上,碎成一片湿痕。
他从口袋里摸出抗抑郁的药片,倒出两粒,迎着冬日凛冽的冷风,仰头艰难咽下。
药片划过喉咙,泛起淡淡的苦涩,一如他这八年无人知晓、无人回应的心事。
巷口寒风呼啸,卷起地上残雪,扑打在脸上,刺骨冰凉。
他缩了缩单薄的脖颈,慢慢转身,朝着与严卿相反的方向缓步走去。
清瘦单薄的身影融进漫天风雪,孤单得像一片脱离枝干的梧桐落叶,无依无靠,无处可归。
他的人生,好像永远停留在寒冬。
严卿是唯一能给他暖意的光,
可这束光,自始至终,都不肯为他俯身,不肯为他照亮半步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