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计划》雨巷闻花

8、第 8 章 【绝处逢生

　　第八章绝处逢生
　　漆正的信像一根刺，扎进了赵凌赫心里。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漆正不是要赢，是要毁。毁掉漆诺的坚持，毁掉曼陀罗计划，毁掉她好不容易找到的那一点点光。
　　周三晚上，赵凌赫去了漆诺的办公室。
　　漆诺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星河坠落人间。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你来了。”
　　“嗯。”
　　赵凌赫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你爸说的那些……是真的吗？他也在现场？”
　　漆诺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都稀疏了几分。
　　“嗯。”
　　“他站在楼上，看着我妈跳下去。什么都没做。”
　　赵凌赫没有说“我心疼你”之类的话。他知道漆诺不需要这个。她需要的是有人坐在旁边，不躲，也不跑。
　　“你恨他吗？”
　　“以前恨。”漆诺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恨一个人，是要花力气的。”她转过头看他，“我不想再为他花任何力气。”
　　赵凌赫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现在怎么看他？”
　　“可怜。”漆诺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个只会用控制留住别人的人，很可怜。”
　　赵凌赫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在说自己。
　　“但我在改。”漆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没有。”
　　周四早上，赵凌赫接到导师的电话。
　　“凌赫，曼陀罗计划的申诉材料，我帮你找专家看过了。”
　　“结果呢？”
　　“数据没有问题。驳回理由站不住脚。但问题是——你要跟谁打？漆正的关系网很深。就算申诉成功，他也能拖。”
　　赵凌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老师，您觉得应该怎么办？”
　　“两个办法。第一，找媒体曝光。让公众来评判。第二，找更高层的关系，绕过漆正。第一个快，但会伤到漆诺的声誉。第二个慢，但稳。”
　　赵凌赫几乎没有犹豫。
　　“选第二个。”
　　“为什么？”
　　“她不怕慢。她只怕认输。”
　　导师沉默了几秒。
　　“好。我帮你找人。周明远，省发改委的副处长。他欠我一个人情。”
　　“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我不想看着你被打倒。”
　　赵凌赫挂了电话，走进漆诺的办公室。
　　漆诺正在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导师怎么说？”
　　“数据没有问题。驳回理由站不住脚。”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然后呢？”
　　“他介绍了个人。周明远，省发改委的副处长。”
　　漆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周明远……我听过这个名字。”
　　“你认识？”
　　“不算认识。但他欠我妈一个人情。”漆诺的目光落在窗外，“很多年前，我妈帮过他。那时候他还在基层，项目被卡住了，是我妈帮他协调的。”
　　赵凌赫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生前跟我说的。她说，人这一辈子，能帮人的时候就帮一把。说不定哪天，就帮到自己了。”
　　赵凌赫看着她。
　　“所以你妈帮了他。”
　　“嗯。”
　　“所以他这次帮我们。”
　　漆诺嘴角微微上扬。
　　“也许吧。也可能是导师的面子。”
　　“不管是谁的面子。”赵凌赫说，“他愿意帮，就够了。”
　　下午，赵凌赫接到了周明远的电话。
　　“赵凌赫，我是周明远。”
　　“周处长，您好。”
　　“你导师跟我说了曼陀罗计划的事。我看了你们的申诉材料。”他的语速不快，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在斟酌，“数据没有问题。驳回理由确实站不住脚。”
　　赵凌赫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
　　“那您能帮我们吗？”
　　“能。但我需要时间。漆正的关系网很深，我不能硬碰硬。”
　　“需要多久？”
　　“不一定。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
　　赵凌赫没有催促，只是说了一句：“我等得起。”
　　“漆诺等得起吗？”
　　赵凌赫看着窗外，阳光正好。
　　“她等得起。她只怕认输。”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好。我尽力。”
　　“周处长，谢谢您。”
　　“不用谢。”周明远顿了顿，“而且，我欠沈曼一个人情。很多年前，她帮过我。我一直没机会还。”
　　赵凌赫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知道吗？”
　　“不知道。她大概早就忘了。”周明远的声音很轻，“但我没忘。”
　　挂了电话，赵凌赫走进漆诺的办公室。
　　漆诺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周明远说能帮。但需要时间。”他说。
　　“多久？”
　　“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
　　漆诺转过身，逆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就等。”
　　赵凌赫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周明远说，他欠你妈一个人情。”
　　漆诺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
　　“很多年前，你妈帮过他。他一直没还。”
　　漆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微微泛红。
　　“我妈帮过很多人。”她说，“但记得的，没几个。”
　　“他记得。”
　　“嗯。”漆诺低下头，“他记得。”
　　深夜，赵凌赫离开后，漆诺没有回家。
　　她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项目数据。
　　曼陀罗计划。
　　她盯着那四个字，指尖轻轻拂过屏幕。沈曼。曼陀罗。绝处逢生。
　　她拿起手机，给赵凌赫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没有。你在哪？”
　　“办公室。复核曼陀罗的数据。”
　　“发给我看看。”
　　漆诺把文件发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赵凌赫的电话打了过来。
　　“第五组的数据有问题。”
　　“哪里？”
　　“东南亚市场的增长率。你设的是12%。但过去三年的平均增长率只有7%，而且今年的汇率波动很大，12%太乐观了。”
　　漆诺翻回去一看，果然。
　　“这个数据如果报上去，会被驳回。”
　　“为什么？”
　　“因为漆正可以拿这个做文章。他会说，你们连基础数据都算不对，凭什么做这么大的项目？”
　　漆诺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复核的时候漏了这一项。”
　　“不是漏。”赵凌赫说，“是你太想做好了。太想做好，就容易忽略细节。”
　　漆诺没有说话。
　　“我帮你改。”
　　“不用。我自己来。”
　　“漆诺。”
　　“嗯。”
　　“你不是一个人。”
　　漆诺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文件重新发了过去。
　　“那你帮我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好。”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深夜里的雨滴。
　　漆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可她不再觉得冷了。
　　周五早上，赵凌赫刚到公司，就看到漆诺站在他工位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他。
　　“曼陀罗计划的数据。按你的意见改完了。你再复核一遍。”
　　赵凌赫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数字、公式、参数——每一处都标注了修改说明，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没问题。”他说。
　　“确定？”
　　“确定。就算漆正找人查，也挑不出毛病。”
　　漆诺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赵凌赫。”
　　“嗯。”
　　“你说，他会用什么手段？”
　　赵凌赫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不知道。但他一定会用。”
　　漆诺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那你怕吗？”
　　赵凌赫把文件还给她。
　　“怕。但怕没用。”
　　漆诺接过文件，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凌赫。”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她没再说话，走进了电梯。
　　周六下午，林溪约赵凌赫见面。
　　还是那家咖啡馆。林溪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查到了什么？”赵凌赫坐到她对面。
　　林溪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漆正的公司，有一个秘密账户。在香港。每年流水的金额，超过两个亿。”
　　赵凌赫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转账记录、账户名、时间节点——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来源呢？”
　　“大部分是海外项目的回扣。还有一部分……是洗钱。”
　　“洗谁的？”
　　“一个境外赌博集团。”
　　赵凌赫的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
　　“证据确凿吗？”
　　“转账记录和邮件往来都有。够他喝一壶的。”
　　赵凌赫合上文件，看着林溪。
　　“你为什么愿意冒这个险？”
　　林溪端起凉了的咖啡，又放下。
　　“因为那天在医院，我看到漆诺扑过去保护你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我妈生病的时候，我到处借钱。借不到。后来有人告诉我，漆氏集团有一个慈善基金。”
　　“我去申请了。批下来了。我妈的手术很成功。”
　　林溪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哭。
　　“后来我去查了。那个基金是她私人出资的，每年几千万，从不署名。”
　　赵凌赫没有说话。
　　“她救了我妈。我却恨了她三年。”
　　林溪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
　　“赵凌赫。”
　　“嗯。”
　　“你帮我告诉她。我不恨她了。”
　　“你自己告诉她。”
　　林溪愣了一下。
　　“我？”
　　“嗯。她不会吃了你。”
　　林溪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好。”
　　周六晚上，赵凌赫去了漆诺的办公室。
　　漆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旧荷包，指腹摩挲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绣线。
　　听到脚步声，她把荷包放回抽屉。
　　“你来了。”
　　“嗯。”
　　赵凌赫在她旁边坐下。
　　“漆诺。”
　　“嗯。”
　　“林溪说，她不恨你了。”
　　漆诺的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
　　“她说你救了她妈。”
　　漆诺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是我？”
　　“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你救了她妈，她却恨了你三年。”
　　漆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赵凌赫。”
　　“嗯。”
　　“我做那个基金的时候，没想过要谁感激我。”
　　“那你为什么做？”
　　“因为我妈生病的时候，没有人帮她。”
　　赵凌赫没有说话。
　　“我不想让别人也那么难。”漆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
　　“那你帮到了。”
　　“嗯。”
　　漆诺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景。
　　“赵凌赫。”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很恨林溪。不是因为她是你前女友。是因为她让我觉得，我抢了别人的东西。”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没有抢。是你自己选择留下的。”
　　赵凌赫看着她。
　　“所以你不恨她了？”
　　“不恨了。”漆诺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周日上午，赵凌赫接到林溪的电话。
　　“赵凌赫，我查到了。”
　　“什么？”
　　“漆正洗钱的上线。境外赌博集团的国内代理人。”
　　赵凌赫坐直了身体。
　　“证据呢？”
　　“转账记录。邮件往来。还有一份他签字的协议。”
　　“你从哪里拿到的？”
　　“从漆正公司的服务器。我找人黑进去的。”
　　赵凌赫沉默了几秒。
　　“林溪，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不怕？”
　　电话那头，林溪轻轻笑了一声。
　　“怕。但我更怕漆正赢。”
　　赵凌赫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
　　“林溪，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帮你自己什么？”
　　“帮我自己不再恨她。”
　　周日下午，赵凌赫把证据交给了周明远。
　　周明远一份一份地翻，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会走正规程序。但需要时间。”周明远把文件收进档案袋，“漆正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反击。”
　　“我知道。”
　　“你不怕？”
　　赵凌赫看着窗外。
　　“怕。但怕没用。”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跟你导师说的一样。”
　　“说什么？”
　　“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
　　赵凌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处长，谢谢您。”
　　“不用谢。”周明远站起来，伸出手，“而且，我欠沈曼一个人情。这次，算还上了。”
　　赵凌赫握住他的手。
　　“她知道了。她说，记得的人不多，谢谢你记得。”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跟她妈一样。记恩，不记仇。”
　　赵凌赫从周明远的办公室出来，站在路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拿出手机，给漆诺发消息。
　　“证据交给周明远了。”
　　“他怎么说？”
　　“他说足够立案。”
　　“然后呢？”
　　“然后，等。”
　　漆诺沉默了一会儿。
　　“赵凌赫。”
　　“嗯。”
　　“你觉得他会怎么反击？”
　　赵凌赫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不知道。但他一定会。”
　　“你怕吗？”
　　“怕。”赵凌赫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重新打了一行：“怕。但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怕也没用。”
　　漆诺的回复来得很快：“那就站在明处。让他看。”
　　赵凌赫盯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城市的另一端，漆正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摊着那叠照片——漆诺和赵凌赫的，从公司门口、从写字楼楼下、从咖啡馆。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盯着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漆总，查到了。最近在查您账户的人，是林溪。”
　　漆正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林溪？”
　　“是。她找人黑了公司的服务器。”
　　漆正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
　　“有意思。”
　　“漆总，要不要……”
　　“不用。”漆正打断他，“让她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让她查到。然后，让她把证据交出去。”
　　“漆总，您的意思是……”
　　“她想玩，我就陪她玩。”漆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玩到最后，赢的人，只能是我。”
　　他挂了电话，拿起桌上那张被攥出折痕的照片。
　　沈曼的脸已经扭曲了。
　　“曼曼，你看到了吗？你女儿，找到了她的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越来越冷。
　　“但光，是会灭的。”
　　窗外，夜色很浓。
　　暴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