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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痕(1) 柚香里的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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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雨,淅淅沥沥地洒在X市的街巷里,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20岁的林琦,还在读大学,趁着假期背着简单的行囊,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步步走进了熟悉的老巷。平日里被大学的学业和社团活动裹挟,总觉得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快到模糊了过往的轮廓。可当她推开老家那扇斑驳的木门,院子里的景象撞入眼底,所有被时光尘封的回忆,都顺着雨丝,一点点苏醒过来——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爱与愁,那些温暖与伤痛,依旧清晰如昨。
院子中央的柚子树依旧枝繁叶茂,枝叶顺着墙壁攀爬到三楼窗台,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多年的故事。这棵树,是她出生那年,爷爷奶奶一起栽下的,如今爷爷不在了,奶奶还在,只是鬓角的白发又添了许多,正坐在廊下的小椅子上,慢悠悠地择着青菜,见她回来,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却也没太多热络:“可可,回来了。”
林琦走过去,蹲在奶奶身边,鼻尖萦绕着泥土和青菜的清香,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看着奶奶苍老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的眉眼,又看向院墙外——那里曾经长着一棵不知名的树,每年春天都会冒出嫩黄的新芽,可如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木桩,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见证着她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姑娘,也见证着这个家,所有的悲欢离合,见证着她一路以来,被爱包裹,也被愁缠绕的日子,见证着那个从未管过她、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的父亲。
她坐在奶奶身边的小靠椅上,看着那根木桩,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她出生的那一年。
林琦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母亲是棉纺厂的工人,常年三班倒,没读过多少书,却格外看重孩子的学习;父亲则没什么固定工作,后来成了一名钳工,性子浮躁,没什么文化,更没什么责任感,从林琦出生起,就从未真正管过她,不管是她的吃喝拉撒,还是日后的读书上学,他都漠不关心,眼里只有自己的玩乐和赌瘾。日子不算富裕,却也有着平淡的安稳——至少,在她记事起的前几年,有母亲、爷爷,还有外婆姨妈的疼爱,足以抵消父亲的冷漠。
她的小名可可,是母亲亲手取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粉嘟嘟的她,看着她柔软的眉眼,心里满是欢喜与期盼,轻声念叨着“可可”,语气里全是温柔,她说:“我的囡囡,就叫可可吧,可可爱爱,平平安安,将来能有个好前程。”这个软乎乎的小名,从此就伴随着她,成了母亲表达疼爱的方式。大名林琦,是后来母亲和爷爷商量着取的,寄望她一生温润、可期可盼。奶奶骨子里带着几分重男轻女的心思,得知生下的是个女孩时,脸上就没什么笑意,对母亲取的小名和大名,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望。爷爷性子沉稳,话不多,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他总说,女孩子更要好好读书,才能不受委屈。她出生那天,爷爷特意请了假,在院子里刨坑栽下了这棵柚子树,一边栽,一边念叨:“我们可可要像这树一样,好好长,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而父亲,甚至把母亲怀孕时攒的奶粉钱都偷去赌博,只亏林琦出生那天父母亲正好发工资加上亲戚们的红包才得出院。
林琦的童年,是从一张磨得发亮的大木凳开始的。三四岁的她,个头还不及木凳的一半高,每次母亲上白班,天刚蒙蒙亮,就会把她抱到院子里的大木凳上坐好,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念叨:“可可要记住,你是女孩子,不比男孩子差,将来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好学校,别让奶奶看轻你,也别让别人欺负你。你爸爸靠不住,我们只能靠自己,还有外婆和姨妈疼我们。”
母亲的手指,是被棉纺厂三班倒的机器磨粗的,指节上有厚厚的茧,梳头发时动作不算轻柔,偶尔扯到她柔软的发丝,林琦疼得瘪嘴,却不敢哭——她太清楚,母亲的严格里,藏着太多的期盼和无奈。母亲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被困在棉纺厂的机器声里,她不想自己的女儿重走自己的老路,更不想女儿因为是女孩子,被奶奶看轻,被旁人笑话,更不想女儿像自己一样,指望不上男人。
坐在木凳上,林琦总爱歪着头看院墙外的小树,看光秃秃的枝桠上,一点点冒出嫩黄的新芽,像一颗颗攥紧的小拳头,怯生生地探向春日的阳光。奶奶很少主动陪她,大多时候都在忙自己的事,偶尔瞥见她,也只会叮嘱一句:“别总贪玩,多想想读书的事,女孩子家,没文化将来没出路。”爷爷下班回来,会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让她摸一摸柚子树的新叶,还会给她讲读书的好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是她童年里最动听的声音。
更让她暖心的,是妈妈这边的亲人——外婆和姨妈。外婆性子温柔,心地善良,不管家里多忙,总会隔三差五来看她,给她带好吃的、穿的,抱着她,温柔地哄她,给她讲好听的故事,从来不会因为她是女孩子,就对她有半分轻视,一口一个“可可”,喊得格外亲切。姨妈比母亲年长几岁,性子爽朗,最疼她,每次来,都会陪她玩,给她买文具,还会偷偷塞给她钱,告诉她:“可可,要好好读书,将来姨妈供你上大学,让你成为有出息的人,以后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包括你爸爸。”
那时的柚子树还很细,枝干细细的,叶子也稀疏,林琦总爱拉着爷爷的手,站在树下比身高。爷爷会用粉笔在树干上画一道线,笑着说:“可可长快些,等你长到这道线,就好好读书,爷爷陪着你。”她踮着脚,伸手摸那道白线,心里盼着自己快点长大,盼着能好好读书,盼着能让母亲骄傲,盼着能得到奶奶的认可,更盼着不辜负外婆和姨妈的疼爱与期盼,盼着将来能靠自己,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父亲的性子,渐渐变得更加浮躁,他不满足于当钳工的微薄收入,总觉得挣钱太慢,开始跟着街上的人一起赌钱,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后来越陷越深,常常彻夜不归,身上的酒气越来越浓,手里的钱也越来越少。家里的积蓄,渐渐被他挥霍一空,还偷偷借了外债,日子变得越来越艰难。他依旧不管林琦的一切,哪怕林琦生病发烧,哪怕林琦哭着找他,他也只会不耐烦地推开,要么骂一句“别烦我”,要么干脆扬长而去,从来不会多看她一眼,更不会管她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甚至不曾好好叫过她一声“可可”。
家里的争吵,渐渐多了起来。摔碗的脆响、母亲的哭声、父亲的呵斥声,取代了曾经的欢声笑语,成了林琦童年里最刺耳的背景音。母亲一边要忙着三班倒,一边要操心家里的生计,还要盯着林琦的学习,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可哪怕再累、再委屈,她对林琦的学习,从来没有松懈过——每天下班再晚,也要检查林琦的作业,哪怕自己急着吃饭去上晚班,也要边吃饭边检查,有错的地方,就逼着林琦反复订正,直到学会为止。她总在林琦耳边念叨:“可可,妈没本事,只能靠你自己,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出好成绩,别让奶奶看轻你,别辜负外婆和姨妈的期望,也别让妈妈失望。”
林琦开始变得胆怯,学会了察言观色,只要听到父亲的脚步声,就会赶紧躲到爷爷身后,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不敢出声。爷爷总会护着她,一边拦着暴怒的父亲,一边安抚吓得发抖的她:“可可不怕,有爷爷在,爷爷护着你,你好好读书就好。”奶奶则大多时候冷眼旁观,偶尔会插一句:“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要是个男孩子,你爸也不会这么不成器。”每当这时,母亲就会红着眼眶反驳:“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也要好好读书,将来比男孩子更有出息!我家可可,将来一定能有大本事!”而外婆和姨妈,得知她受了委屈,总会第一时间赶来,安慰她、保护她,对着父亲据理力争,对着母亲柔声劝解,给了她满满的安全感,她们总说:“可可别怕,有外婆和姨妈在,我们一定供你读书,让你好好长大。”
林琦七岁那年,走进了小学的校门。母亲特意给她整理了崭新的书包,叮嘱她:“可可,到了学校要好好听课,认真写作业,考出好成绩,妈和外婆、姨妈都盼着你有出息。”母亲对她的学习,变得更加严格,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叫她起床背书;晚上,不管自己多累,也要陪着林琦写作业,只要林琦有一道题不会,或者字迹潦草,就会严厉地批评她,甚至会罚她抄题,直到满意为止。母亲常说:“可可,妈没读过书,一辈子被困在棉纺厂,你不能走妈的老路,好好读书,将来才能脱离这个穷日子,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妈。”
父亲依旧我行我素,赌钱输了,就回家发脾气、砸东西;没钱了,就向母亲索要,母亲不给,他就对林琦动手,木棍都打断了好几根,有一次气急了,甚至差点用被子闷死林琦。他从来不管林琦的学习,甚至不知道林琦在哪个学校、读几年级,哪怕林琦拿着满分的试卷回家,兴奋地想找个人分享,他也只是冷漠地瞥一眼,转身就去忙活自己的事,连一句夸奖的话都没有。他的世界里,只有赌钱和自己,林琦的喜怒哀乐、冷暖安危,都与他无关,偶尔林琦不小心撞到他,他也只会不耐烦地推搡,骂一句“没用的东西”,从来不会有半分怜惜。
林琦记得有一次,她发烧到39度,浑身发烫,昏昏沉沉,母亲急得团团转,想让父亲帮忙送她去医院,可父亲却要出去赌钱,任凭母亲怎么哀求,他都不为所动,还骂母亲“小题大做”,摔门而去。最后,是母亲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医院,一路上,母亲的眼泪掉在她的脸上,滚烫滚烫的。那一刻,林琦躺在母亲的背上,心里既委屈又心疼,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本事,再也不让母亲这么辛苦,再也不用求那个冷漠的父亲。
爷爷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骂父亲没良心:“你怎么能对孩子这么冷漠!她还是个孩子,生病了你都不管,你配当父亲吗?”可父亲哪怕听到这些话,也依旧无动于衷,依旧在外游荡,从来没有回过家看望过林琦一眼。那一刻,林琦心里充满了委屈,也充满了倔强——她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出好成绩,不仅要让母亲骄傲,要让爷爷安心,要让外婆和姨妈放心,还要证明给奶奶看,女孩子也能有出息,更要快点长大,靠自己的力量,带着母亲逃离这个冰冷的家。
她很珍惜读书的机会,也很听话,母亲让她背书,她就反复背,直到滚瓜烂熟;让她抄题,她就认真抄,哪怕手酸到抬不起来。可毕竟年纪还小,又没有大人辅导,再加上家里的变故让她心神不宁,她的成绩总是忽上忽下,尤其是数学,常常因为粗心,错很多题。每当这时,母亲就会很着急,一边掉眼泪,一边逼着她订正错题,嘴里反复念叨:“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数学这么差,将来怎么考大学?你想一辈子像我一样,在棉纺厂受累吗?你想让奶奶一直看轻你吗?你想辜负外婆和姨妈的期望吗?”
林琦心里很愧疚,她知道母亲不容易,知道外婆和姨妈一直在为她操心,也知道爷爷一直在默默陪着她,所以她更加拼命地学习,每天除了做家务,就是读书、写作业,哪怕再累,也不敢松懈。她怕自己考不好,让母亲伤心,让外婆和姨妈失望,让爷爷担心,更怕自己将来没本事,不能保护母亲。
有一次,期中考试,她的数学考得很差,回到家,母亲看到试卷,当场就红了眼睛,一边掉眼泪,一边给她讲错题,语气里满是失望和着急:“可可,你怎么能考成这样?妈每天这么辛苦,外婆和姨妈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吗?”林琦看着母亲的眼泪,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遍遍地道歉:“妈妈,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一定考出好成绩,再也不让你失望了。”
母亲看着跪在地上的林琦,心里也很心疼,伸手把她扶起来,抱着她哭了很久:“可可,妈不怪你,妈知道你也很努力,只是妈太着急了,妈怕你将来受苦。”爷爷也走过来,轻轻摸了摸林琦的头,安慰道:“可可,别灰心,一次考不好没关系,爷爷陪着你,我们一起努力,下次一定能考好。”外婆和姨妈得知后,也特意赶来,没有批评她,只是温柔地鼓励她:“可可,别着急,慢慢来,外婆和姨妈相信你,不管你考得好不好,我们都会一直供你读书,一直陪着你。”
那天夜里,林琦趴在书桌前,反复订正错题,直到深夜。灯光下,她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坚定,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可可,你不能放弃,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不辜负母亲、爷爷、外婆和姨妈的疼爱与期望,将来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父亲的气。
日子就在母亲的严格督促、亲人的温暖陪伴与父亲的冷漠疏离中熬着。林琦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父亲的冷漠中独自坚强,也学会了更加拼命地学习。母亲依旧严格地盯着她的学习,每天检查作业、督促背书,偶尔也会因为她的粗心而发脾气,林琦知道,母亲的严厉,都是为了她好。奶奶依旧对她淡淡的,偶尔会问一句成绩,若是考得好,就会难得地说一句“还行”,若是考得不好,就会冷着脸说“我就说女孩子家,读不好书”,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林琦心里,让她更加坚定了好好读书的决心。而外婆和姨妈,始终是她最坚实的后盾,隔三差五就来看她,给她带吃的、用的,鼓励她好好读书,给她塞零花钱,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她们的疼爱,像一束光,照亮了林琦灰暗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