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赝母 虚假的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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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大人，您又望着人类世界的方向走神了。您在想什么？”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菲涅尔从漫长的出神中回过神来，看向不知何时抵达的高大黑发男人。
他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路德维希锋锐冰冷的眼神，但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强行把表情变成了厌恶。
菲涅尔面无表情：“与你无关，路德维希。”
好像无法忍受路德维希存在的一分一秒一样，转身从这个可以俯瞰整个虫巢景色的露台离开。
虫母是无需进行任何劳作的，整个虫族王宫的地面都铺着柔软的地毯，菲涅尔赤着脚也可以随意走动。
这是十年前，菲涅尔来到这后才有的规定，因为菲涅尔是虫族唯一的、至高无上的虫母。
也是唯一一位，弱小到连翅膀都无法飞行的虫母。
他只能像人类一样用双腿行走，甚至要依赖子民的帮助才能在虫族的心脏、结构复杂的虫巢中便宜活动。
因为这种不便，来到虫族的十年里，菲涅尔很少踏出虫族王宫，只时常站在王宫的高处眺望。
路德维希亦步亦趋的继续跟在身后，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和他的语气一样冰冷坚硬：
“守卫虫母是所有虫族的职责，而且，我还是您的第一王侍。”
听见这句话，菲涅尔走的更快了。
王宫内的虫族很少，年轻而孱弱的小虫母快步走在前面，他强壮、完美的王侍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用十年未曾变过的语调，不厌其烦的重复着他身为虫母，应该呵护好自己的身体，而不是衣着单薄的站在高处吹风的话。
“……虫族并不像人类那么脆弱，但您本就十分孱弱不说，现在还是虫卵着床最关键的早期，应当十分谨慎。”
菲涅尔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隔着柔软的绸缎，他单薄的小腹下已经能摸到一点点硬物凸起的弧度，是一个已经形成、但和它的母亲一样孱弱的卵。
菲涅尔熟悉这种感觉，受孕是虫母的天职，这并非他第一次怀上路德维希的卵。
然而或许是由于他本身的孱弱，连孕囊都堪称无用，先前所有的卵无一例外，最晚也只挺到了孕中期，就停止发育、被吸收或者成为排出体外的死卵。
怀孕、流产、再怀孕。
菲涅尔怀孕的频率变得越来越低。
在来到虫族的头几年，这个过程几乎可以无缝衔接，他只需要休息半个月，孕囊就能恢复如初，继续履行他的职责。
虫母的特殊体质让他不会因此受到伤害，然而五年前，菲涅尔失去了一颗离彻底发育成型只差一步的卵后，他就开始越来越难怀上新的孩子了。
他肚子里的这一颗，是时隔了三年才成功诞生的奇迹，整个虫族都为之小心翼翼，路德维希更是一整天都都不离开他的身边。
但菲涅尔有种预感，这依然会是一颗无法成活的死卵。
也许是想的太过出神，菲涅尔没注意到楼梯转角的地毯有一块凸起，骤然的失重让他下意识地闭上眼，惊叫出声。
天旋地转间，清晰的振翅声响起，脑海中响起一阵急促的、像是虫翅摩擦般的窸窣絮语。
【……母亲……！】
据说这是虫母才有的特殊能力，能够通过精神力聆听其他虫族的想法，还能对虫族进行反向的命令与精神安抚。
但就像他废物的孕囊一样，菲涅尔也是个不合格的“聆听者”。
他只能在极少数时候与虫族建立精神连接，而作为虫母，本该天生拥有的理解精神话语能力，他唯一能听懂的词也只有“母亲”。
路德维希在呼唤他。
一切平静下来，菲涅尔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禁锢在一个强壮有力的怀抱中。
路德维希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非人的金色，并且失却了模拟人类形成的瞳孔。
这是一种只在虫族中流传的古老神圣血统，路德维希正是靠这个才击败了其他竞争者，成为第一王侍的。
虫母在诞生后会按照遗传序列依次繁衍后代，路德维希正是序列第一位。
他背后垂下三对半透明的黑色虫翅，他刚刚正是用这个接住了菲涅尔的。
菲涅尔垂下眼，路德维希虫化的指甲隔着衣物抵在他的皮肤上，兴许是孕期的缘故，他竟然有些忍受不了这细微的刺痛。
“放开我。”
路德维希没有动，没有瞳孔的纯金眼瞳自上而下的注视着菲涅尔，无情的宣布：
“母亲大人，看来您现在无法好好照顾自己。”
“不，这只是个意外……路德维希！”菲涅尔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挣扎起来，却无法撼动王侍的一根手指。
“对您腹中的卵来说，这意外是致命的，不可轻视。”路德维希抱着孱弱的虫母，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走去，“守卫您和您的卵的安全是我作为王侍的职责，请您谅解。”
菲涅尔用力掰着他的胳膊，然而箍住他的手臂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作为整个种族的母亲，虫母却并不像其他虫族那样天生有着强壮的身体与顽强的生命力，而菲涅尔更是在有记载的虫母中也算孱弱的。
路德维希嘴上说着谅解，行动起来却毫不犹豫。
他抱着菲涅尔，大步穿过无人的走廊，直到最后一丝外界的景象都被抛在身后。
这里是虫族帝国的心脏，而又因为这里有数千年来最后一位虫母的存在，这颗星球又得以被称之为母巢。
这是整个宇宙里唯一一个母亲在的地方。
只有待在母亲身边，无家可归的子嗣们才能感到安心，就算这个母亲是如此的孱弱……
但没关系，他们只是失去了祂太久，祂只是失去了他们太久，只需要足够的时间，母亲就会恢复健康。
而在那之前，整个虫族都将是他的矛与盾，没有谁能伤害母亲、夺走母亲。
这是虫族的本能，而母亲也会爱他的每个孩子。
路德维希低下头时，从母亲的神色中读出了“抗拒”和“厌恶”。
虫族没有人类那么丰沛的激素，他们向来对情绪的感知相当迟钝，路德维希能辨认出这点，仅仅是因为他在这十年来一直都在担任第一王侍，很熟悉母亲的脾气。
母亲越来越不喜欢他了。路德维希为这个事实感到少许难过，但也仅仅是少许。
保护虫母和他的孩子才是最优先的事。
虫巢的最深处，是属于母亲的温床，是绝对安全的。
和虫巢其他地区银白色的科技风格不同，温床是由奇异的粉色肉质材料组成的封闭空间，摸上去的触感略为柔软，带着恒定的温度。
据说在古老的年代，这是虫母最喜欢的环境，温暖、昏暗、安静且安全，最适合受孕与生产。
“您的情绪变化幅度在过去的十年里大约增加了百分之十五，这不是个好现象。”路德维希将母亲放回属于他的温床，眼瞳中亮起的金色渐渐黯淡，恢复了平常的暗金，“我担忧您的身体健康。”
菲涅尔说：“滚。”
“……您变暴躁了，分泌太多无用的激素对生产并无益处。”路德维希评价道，菲涅尔抬头看他，“厌恶”变成“愤怒”，在菲涅尔再说什么前，他总算识趣的后退一步，“但如果这能让您舒心的话。”
路德维希离开了。
温床入口处垂下了几层柔韧的薄膜，它隔绝了内外空间，也隔绝了菲涅尔擅自离开这的可能。
温床是绝对安全的，孱弱的小虫母无法保护好自己，当然应该待在这，和他孕囊里的卵一起，安全的等候生产。
一时半会大概不会有人来了。
菲涅尔发了会呆，才突然惊醒般，爬到温床边缘，伸手从夹缝里摸出了一面镜子。
这是某个王侍带来的礼物，算不上精巧，但菲涅尔还是留下了它。
光滑的镜面折射出青年一张漂亮却苍白的脸，过长的黑发下是一双湛蓝的眼睛。
一双和虫族拟态大相径庭，却有着人类瞳孔和颜色的眼睛。
虫族认为这是他在诞生后失去健康的表现，不得不本能的通过拟态弱小的人类自保。
但菲涅尔非常清楚，自己从未做过拟态人类的事。
他的记忆并非开始于某个虫族孵化的卵，而是冰冷的机械培养舱和发苦的营养液。
菲涅尔抬手摸上自己的胸口，在属于虫母的心脏下，还有另一道孱弱的、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细弱心跳。
从实验室醒来时，菲涅尔没有之前的任何记忆，有一个人告诉他，他的任务是让自失去了母亲后就变得疯狂的虫族停止进攻，为人类留下喘息的余地。
“如果他们发现自己被骗了呢？”
他问唤醒自己的人。
“虫族已经失去了虫母上千年，早就没人记得真正的虫母该是什么模样了。”那人带着轻蔑的笑，“虚假的母亲也是母亲，没有虫族能够违背这份天性，你只需永远扮演下去即可。”
于是他被投放到一颗将要被虫族占领的星球，发现了他的虫族欣喜若狂。
而后很快，整个虫族都知道，他们失去了千年的母亲回来了。
虫母的回归让虫族帝国终于停止了扩张的脚步，转而将所有的重心放到失而复得的孱弱虫母身上。
被接回虫巢的那日，菲涅尔懵懵懂懂的踏上陌生的土地，作为第一王侍，路德维希可以破例亲吻他的手背。
一个月后，回归的小虫母有了他的第一个卵。
令人遗憾的是，他和路德维希的第一个孩子只存在了不到两个月，就中止发育、自我溶解了。
虫族们认为，这是由于虫母在人类世界成长太久，以至于还不能适应虫族的环境导致的。
没关系，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败，虫族的寿命动辄数百年，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修正这个错误。
但菲涅尔自己清楚，他根本是个人造的冒牌虫母。
这颗来源未知的虫母心脏下，是一具被改变的人类躯体。
他在短短几个月里仓促长出的孕囊永远也不可能完成孕育生命的职责，就像他永远也不可能听懂虫群的精神域里，除了“母亲”外的话语的含义。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是如今宇宙间唯一的虫母。
虚假的母亲也是母亲，没有虫族会质疑他的身份，这样就好。
遮挡住入口的薄膜突然传来窸窣的异响，菲涅尔将镜子放回温床的缝隙里，让人进来。
来的人不是路德维希，而是另一名金发的成虫。
他没有瞳孔的血红色瞳孔落在菲涅尔身上，声音满是痛苦的颤抖与喘息：
“母亲大人，我需要您的安抚……拜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赝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