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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求凰·清醒纪 第一部·凤求凰 第一章 琴遇 凤求凰·清 ...

  •   凤求凰·清醒纪第一部·凤求凰第一章琴遇
      临邛盛夏,暑气蒸腾,庭院里的蜀地青桐被烈日晒得叶边微卷,唯有檐角铜铃偶被晚风拂过,叮铃轻响,碎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卓府西跨院静得能听清蝉鸣,亦能捕捉指尖轻触琴弦的微响。卓文君临窗端坐矮榻,矮榻上摊着一卷未读完的《司马相如赋》抄本,素色罗裙衬得眉目清绝,指尖虚按古琴,并未成调,只漫拨弦轴,目光落在窗外老梧桐斑驳的影里,沉静得不像一位寡居半载的女子。
      “女公子,县令王大人遣人来请,说今夜府中设宴,遍邀城中名流,特意请您赴席。”侍女青黛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轻步而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自女公子夫逝归宁,便极少应酬交际,今日王吉亲自相邀,情面已是难却。
      卓文君收回目光,指尖轻按琴弦,余韵顿消。她抬手接过酸梅汤,玉指触得瓷碗沁凉,才缓缓开口,声如玉石相击,清润干净:“王大人设宴,所请还有何人?”
      “听闻皆是城中乡绅显贵,另有一位自成都而来的客人,人称才子,姓司马,名相如,字长卿。据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擅抚琴,王大人对他极为敬重,特意请他同席作陪。”青黛一边回话,一边细心替她理平衣摆褶皱,“女公子久不出门,出去散散心也好,总闷在院里,心绪也难舒展。”
      卓文君眸色微漾。司马相如之名,她曾听父亲卓王孙提过,案上那卷抄本,便是她近日闲时所读,此人满腹才情,却家境清寒、怀才不遇,此番来临邛,正是受县令王吉厚邀。她虽寡居,却素来慕才,何况王吉是父亲至交,盛情在前,实在没有推脱的道理。
      “知晓了。”她轻颔首,将酸梅汤置于案上,“替我备一身素净衣袍,不必张扬。”
      青黛喜不自胜,一边转身往外走,一边嘀咕:“那司马先生若真如传闻中那般才情,倒该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乡绅们开开眼。”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卓文君乘轻便马车行往王吉府中,临邛街巷灯火次第亮起,酒肆茶坊的幌子在晚风中轻摇,行人往来谈笑,市井烟火扑面而来,与卓府的清幽寂静判若两界。她微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喧嚣,眼底并无太多波澜——这般繁华热闹,于她而言,不过过眼云烟。
      王吉府内早已宾客云集,丝竹管弦不绝于耳,酒香与肴香缠杂,一派觥筹交错的盛景。卓文君刚进府门,便引来满座目光:有好奇,有惋惜,亦有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谁都知晓,卓家千金年少才貌双全,偏偏新婚不久便守寡,归宁后深居简出,今日破例现身,自然惹人议论。
      卓文君并不在意,神色从容不迫,只淡淡颔首示意,便由侍女引至女眷席位。席位与男宾席之间隔一道竹帘,透过帘间缝隙,隐约可见厅堂中央的景象。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却自带清雅绝尘之气,端坐席间,不卑不亢,静看满堂喧闹,仿佛自成一方清净天地,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
      王吉夫人含笑走近,语带关切:“文君,许久不见,你愈发沉静持重了。今日请你过来,也是想让你多结识些人,别总闷在府中,郁结于心。”
      卓文君浅浅一笑,语气温和:“有劳夫人挂心,我一切安好。”
      话音刚落,席间忽然一静,所有人目光齐齐投向厅堂入口。卓文君抬眸望去,只见王吉陪着一位白衣男子缓步而入。男子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虽衣着朴素,却难掩眉宇间的才情风骨,眼神清亮,自带一股疏离清雅,与周围衣着华贵的乡绅显贵形成鲜明对比。
      “诸位,这位便是我常与诸位提起的司马长卿先生。”王吉笑着抬手引荐,“长卿先生才华横溢,辞赋冠绝天下,琴技更是出神入化,今日能请到先生,是王某的荣幸,也是诸位的荣幸。”
      司马相如微微躬身行礼,语气谦和却不卑微:“司马相如,见过各位乡贤。蒙王大人抬爱,今日冒昧前来,还请各位海涵。”
      席间响起一片客套的赞誉之声,有人夸赞他的才情,有人惋惜他的境遇,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低声嗤笑:“不过一介穷书生,王大人倒是抬举。”卓文君闻言,指尖微顿,抬眸望向那处,声音清润却带着锋芒:“穷达易改,才情难得。若以衣衫论人,与市井贩夫何异?”话音落下,席间微静,那人面色讪讪,再无多言。其余乡绅虽有不满,却碍于卓家权势与她话语里的底气,只得暗自收敛神色。
      司马相如对此浑不在意,从容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席间,落至竹帘后的身影时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恢复平静,只是那目光,不自觉多停留了片刻。
      他早有耳闻,卓家女文君才貌双全,精通琴棋书画,只是新婚丧偶,性情沉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帘影朦胧,素衣胜雪,眉眼清绝,不骄不躁,即便身处喧闹之中,也自有一股遗世独立的气质,如幽涧兰草,清冷而芬芳。
      卓文君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与他遥遥一视,便缓缓移开,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她能从那目光里读到欣赏与尊重,无半分轻慢与狎昵,这与旁人截然不同。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请司马相如抚琴一曲,以助雅兴。王吉当即附和,命人取来古琴,置于厅堂中央案上。
      司马相如并未推辞,起身行至案前落座,指尖拂过琴弦,微调音准。他抬眸,目光再次投向竹帘之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随即闭目凝神,指尖缓缓落下。
      琴音响起的刹那,厅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喧嚣皆被清越琴声驱散。初时如清风拂水,涟漪轻漾;渐而如高山流水,气势开阔。琴音转至缠绵处,如诉如慕,却无半分轻佻,只余赤诚相寻之意。卓文君闭目静听,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她听见的不是曲调,而是一个人的魂魄在叩问天地,是困于境遇者,对知己最炽热的呼唤。
      她想起自己的境遇,新婚丧偶,深宅拘身,世人只叹她命薄,却无人懂她不甘困于礼教樊笼。司马相如的孤高是怀才不遇,她的孤高是身不由己,境遇各异,心境却相通。
      卓文君缓缓睁眼,目光透过竹帘落在司马相如身上。他端坐琴前,神情专注,指尖在弦上起落勾挑,眉眼间尽是坦荡与期许,仿佛世间唯有琴与知音。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寻常娱宾之曲,而是一曲以琴为媒、以心为聘的知己之音。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向着她所在的方向。
      琴音渐歇,余韵绕梁,久久不散。厅堂静了片刻,才爆发出雷鸣般的赞叹。
      司马相如缓缓睁眼,微微躬身致谢,目光依旧轻轻落向竹帘,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笃定。
      卓文君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却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与动容。她指尖轻抚案上漆耳杯,杯中酒液未动分毫,只以此淡淡姿态,掩去心底微澜。她向来清醒,深知寡居女子的处境,明白世俗礼教的重压,可这一刻,她心中确有动摇——不是为情潮汹涌,而是为一场难得的懂得。
      宴席继续,卓文君却已无心应酬,耳边反复回荡琴音,眼前反复浮现那人抚琴的模样。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所求从不是一段惊世骇俗的爱恋,而是一个能与她平视、懂她风骨、敬她心意的同路人。若真有这样一个人,她不介意冲破世俗,为自己活一次。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卓文君乘马车缓缓返回卓府,晚风拂动衣袂,带着凉意,也带着未尽的琴韵。她掀开车帘,望一眼天边明月,指尖轻捻袖口流苏,心境已然不同。
      “女公子,您今日似是有些不同。”青黛坐在身侧轻声道,“方才司马先生抚琴时,您一直望着他,眼神都不一样了。”
      卓文君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淡淡道:“他的琴弹得极好,懂其中真意的人,不多。”
      青黛似懂非懂点头:“那司马先生确是有才情,只是家境贫寒了些。”
      卓文君没有接话,唇角却浮起一丝淡不可察的弧度。她从不以富贵论人,父亲卓王孙已是临邛首富,她何曾缺过钱财?她缺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马车驶入卓府,西跨院灯火依旧,如她心底悄然亮起的微光。卓文君步入院中,行至琴前落座,夜色微凉,桂花暗香浮动,月光如霜,铺在琴案上,像一页未着墨的史册。她指尖落下,弹出一段与方才琴韵相和的曲调,清越而坚定。
      她清楚前路会有多少阻碍:世俗非议,父亲反对,礼教枷锁,桩桩件件皆是重压。可她更清楚,人生一世,若连自己心意都不能遵从,纵有富贵荣华,也不过是一具困于深宅的傀儡。
      若司马相如果真懂她,若他们真能成为彼此知己,她便敢赌一次,挣脱所有束缚,为自己的人生,做一回主。
      琴音袅袅,在寂静庭院里缓缓回荡。卓文君端坐琴前,神色清醒而坚定——她的人生,从来只由自己决断,纵前路荆棘,亦绝不退缩。今夜之后,她的人生将另起一行,不再由他人落笔。
      (第一章《琴遇》完,约3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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