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条》薄裘

51、两份录像 不想当将军

　　“现在进入下一轮抗辩环节。”等霍临帆回到座位里，法官向原告方向点点头，“原告辩护人，如果你有证据呈递，或者要传唤证人，现在就可以开始。”
　　“谢谢阁下，下面我方将出示的是编号14，15的两份影像证据，”张律师站起身，手里仍然拿着那本官方简报 。他旁边的助手小跑一路，将手上的东西交给门口的法警，接着法警按下墙上的开关，一块很大的投影白屏随即从天花板上缓缓放下，正面陪审团。
　　这已经是第四次庭审，除了那本军方简报，这还是再次出件实物证据，随着庭上投屏光影晃动，“请插入设备”的信号从屏幕上跳了出来。

　　影像证据，什么影像证据？
　　我以拳驾住下颌，有点好奇的打量不远处的白屏。
　　我向霍临帆瞥去，只见他埋头读着手里的文件，一支墨水笔在手里不停转动。

　　“各位陪审员，”背对白屏的张律师再次开口，“既然被告律师谈问题，我这里倒真有一个问题。”
　　他重新打开那本报道步雷河战役的简报，将那张跨页彩色照展现给陪审团，“大家注意到了吗？这张照片的不同寻常之处？”
　　陪审员目光在那份已经看过的过期读物上又停了一会，然后纷纷朝拿着它的律师望去。

　　我的目光落回那张照片。
　　足球场上绿草如织，那个家伙在场边背手而立，正在张着嘴笑，两排白牙都露出了出来。
　　当时李哲茂他们都说我没良心，离别在即也不知道伤感一下，就知道傻笑；而我满脑子都是这回总算走运，去个不下雨的地方了。
　　所以它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也值得张律师拿出来说？
　　等等，这张照片的时间……

　　“这里要补充一条信息，我手上这是专门宣传获勋军人的简报，”张律师手指在铜版彩页上敲了敲，“按常理，这种杂志，配图本该是获奖者佩戴勋章的标准照，像这样。”
　　他掀到杂志后面两页，上面都是清一色的正面照，墨色白刺铁荆棘勋章佩佩戴在胸前，与黑色军装交相辉映。
　　“只有被告人这张是个例外。”刷刷刷快速展示过整本杂志后，他又翻回了球场那张。
　　“很奇怪不是吗？为什么这张跨页照的主人公居然就这样随随便便站在足球场上，甚至连军装都没穿？更重要的是，这是新林德第一军事学院，并不是北部军辖区！
　　在这样重点宣传被告事迹的读物里，居然挑了一张学生时代照片。”
　　张律师慢慢卷起杂志，“为什么？”

　　法庭中一片默然，无论是我面前的陪审团，还是身后的旁听席，都没有发半点声音。
　　我很想去兜里掏烟，手都从桌子上撤下来了，还是停住，只搓了搓手指，余光向身旁律师探去。
　　在张律师那个为什么的问题被抛出来的时候，正在他掌心打转的墨水笔突然停住，仅仅半秒不到，又开始重新转动。

　　“第十四号证据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并没有让庭上人等太久，张律师向法警点点头，后者扬起手里的遥控器，对着投屏按了下去。
　　投幕抖了一下，紧接着人影出现了，嘈杂声同时从角落的音响里传出。
　　我捏紧了手指，这并不是当年小雪山，而是……

　　“这是苍都战略信息总署。”
　　“灰季纪四十年春段，各战略集群抽调尉级军官执行信息校准任务，为期9天，这是最后一天的录像片段。”
　　在渐渐清晰起来的背景音中，张律师向旁边闪开两步，现出白屏上那个年轻军官的身形。他又高又瘦，脸上带着笑，对着话筒介绍自己，“……南部战略集群，李哲茂……”
　　视频突然静音，然后加速播放，投影幕上李哲茂的嘴在一开一合，七八秒以后，快放突然结束，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所以我认为……”摄像机前的他突然抬起视线，下一秒半个身体探出镜头，等再次回来，手臂已揽住了另一个人的肩膀。
　　他看向镜头笑着说，“替你们抓到了，本次训练的赢家，我们的徐砚。”
　　被他搂住肩的军官挣了两次没挣开，转头瞪他，“干什么呢你！不知道不问不说吗？咱俩的事能公开吗？”
　　李哲茂伸腿踹了他一脚，“嘴欠的你！能不能严肃点！”
　　镜头微微抖动，不知摄影师是不是也在跟着笑，有个声音问：“你们关系很好啊。”然后话筒被移到了他旁边那个年轻人面前，“能不能讲讲心得？”
　　年轻人一边用肘搥旁边的人，一边嘻嘻哈哈，“没心得，多练就行。”他抬手看表，嘴里嚷嚷起来：“哎呀不行，我得走了，你采访我旁边这个，他厉害，能说。”
　　李哲茂瞪他。
　　“徐中尉，”这是在他离开之前，被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告诉我们你的理想。”
　　“那还用说？”年轻人不笑了，他正了正帽徽，望向镜头的眼睛闪闪发光，“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视频定在这里，白色投屏上，年轻军人昂起头，隔法庭中心几米的距离，看着我。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原来你还说过这种话。
　　我看着他，移开了眼睛。

　　“接下来，陪审团将看到的第十五号证据，也是影像，它发生在同年7月，也就是步雷河战役结束之后四个月。”
　　张律师举了举手里的简报，“受访者是刚刚获得一等铁荆棘勋章的被告徐砚。”
　　“很遗憾，这段影像从未被公开，我也是在军律署的协助下，才拿到这份来之不易的拷贝。”
　　“至于没有公开的原因，请各位自行观看。”
　　他话音刚落，白屏上的画面又动了起来，在连续一段远山雪景之后，镜头重新聚焦到近处。

　　这是片焦黄的草坪，细小的雪花在阳光里不住飘动。
　　稍远处放了把木椅，有人坐在椅中，正低头在手机上按字。他穿着病号服，身上披件大衣，膝上盖了条毯子。
　　离他稍远处站了位四十多岁的中校军官，正跟镜头后的摄影师打着商量，“……非在外面拍吗？在医院里不行？”
　　摄影师解释几句，中校望向椅子上的病人，开始劝：“你把正装换上，就一会，照完了就行了。”
　　“就不了吧。”病人头也没抬，继续输着信息，“你也知道我换衣服不方便。”
　　中校摘下军帽拿在手里，冲着他摇了摇头，“单穿上衣总行吧？对了，铁荆棘呢？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没找到？”病人将手机揣回大衣口袋，“找不到就算了。”
　　“徐砚！”中校喝出声，“什么叫找不到就算了！这回来就是拍你戴铁荆棘的照片！”
　　“找不到也没办法。”病人耸耸肩，“那就不拍吧。”
　　“徐砚！”
　　镜头在这时一阵晃动，一道手握话筒的人影出现在摄影机前，开始和中校讨论该怎么继续采访。
　　视频开始加速。
　　病人坐在椅子上，支头倾听身边两人的对话。

　　霍临帆依旧在看桌子上的文件，手里的笔越转越急，越转越快。

　　屏幕上的影响恢复了正常播放速度。
　　采访者将话筒递到病人面前，开始提问，都是些“当时你作何感想。”之类的问题，迎来一串“忘了”“不记得”“想不起来”的回答。
　　这样采访持续了约有十分钟，旁边的中校将军帽夹在腋下，手插在裤袋里，眼睛投向另一侧，对椅子上的被采访者连看都不看。
　　拿着话筒的人大概也觉得采访难以为继，“徐上尉，最后一个问题……”
　　“是中尉。”
　　采访者咳嗽一声，“好，徐中尉，可以给我们说说您对未来的打算吗，我听说第二序列和三序列都在……”
　　“退役。”病人打断她，抬头看向旁边的中校，“我退役行不行？”

　　哒——
　　万籁俱寂中，笔从霍临帆手里飞了出去，远远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