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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和解 苏晚和陆沉 ...

  •   苏晚和陆沉一起回到上海的那个周六,林知秋一大早就发消息问:“她喜欢吃什么?”
      陆沉把手机递给苏晚看,苏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都可以。阿姨做的腌笃鲜很好吃。”
      半小时后林知秋回:“这次不放香菜。”
      苏晚看着这五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她还记得三年前第一次去陆家吃饭,林知秋不知道她不吃香菜,凉菜上撒了一层切碎的香菜叶。苏晚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避开那盘菜。
      后来每次去陆家,饭桌上的凉菜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香菜——不是林知秋也戒了,是她记住了。那道当年差点让苏晚在饭桌上露出窘迫的调料,如今被一个母亲用最温柔的方式从每一道菜里挑走了,不是作为道歉,而是作为欢迎。
      这次回陆家,和上一次不一样了。
      上一次她是以“陆沉的女朋友”身份去的,带着紧张和自我审视,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这一次她是以苏晚的身份——自由职业品牌顾问,公众号“晚来的风”的作者,一个花了好几年才学会不在别人审视自己之前先审视自己的普通人。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脖间系着秦姨送的那条桂花丝巾,手里提着一盒从杭州带来的龙井——老余帮她挑的,说“送给长辈要选明前,叶片匀称不碎,泡出来汤色清亮”。
      林知秋来开的门。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头发比上次在茶馆见面时又白了一点,但气色很好。看到苏晚,她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用一种跟招呼自己女儿差不多的语气说:“来了?进来吧。外面冷。”然后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手里提的东西,“又带东西。以后回自己家不用带。”
      苏晚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里放着一双新的棉拖鞋,是米色的,上面绣着一小枝桂花。不是招待客人用的那种一次性的,是专门买的、跟林知秋脚上那双同款不同色的。她不知道林知秋是什么时候买的这双拖鞋——也许是看完她那篇文章的第二天,也许是更早,也许是第一次在茶馆跟她道歉之后就去商场挑好了,一直放在鞋柜里等她来穿。
      陆振邦从客厅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居家夹克,手里拿着老花镜,冲苏晚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但语气跟上次在书房门口说“出去吃饭吧”时一模一样——那种把认可藏在最平淡的日常里的语气。
      晚餐是林知秋做的,六菜一汤。她做了腌笃鲜——鲜肉、咸肉、笋块在小火里咕嘟了一个下午,汤色奶白,笋块的边缘吸饱了汤汁微微发亮。苏晚上次来的时候说过一次“好喝”,林知秋就记住了。她还做了一道清蒸鳜鱼,姜丝切得比上一次更细,每一根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苏晚看到那盘鳜鱼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很久以前在日记里写过,外婆最拿手的菜是清蒸鳜鱼,姜丝要切得特别细,细到一蒸就化了,吃的时候只能闻到姜的香气但不会咬到姜末。那篇日记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后来那篇日记改成了文章发在公众号上,大概是林知秋一字一句读到的,然后今天用一双教了几十年书的手,把姜丝切成外婆的标准。
      饭桌上,陆振邦还是话不多,但他做了一件事——他给苏晚夹了一次菜。不是什么特别的菜,只是一块红烧肉。他把筷子伸到那碗红烧肉里,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放在苏晚碗边的碟子里,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全程没有看她,也没有说“尝尝”。但林知秋看到了,陆沉也看到了。陆沉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苏晚的手。
      饭后,苏晚主动收拾碗筷。林知秋这次没有拦她,也没有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挽起袖子走进来,跟苏晚一起洗。两个人站在水槽边,一个洗一个冲,配合得不算默契但都很认真。
      洗到一半的时候,林知秋忽然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只剩排气扇的嗡鸣声和客厅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苏晚。”
      “嗯?”
      “三年前我对你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三年。每次想起来都后悔。”林知秋把手里那只洗了一半的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看着苏晚,“我那时候对你说了重话,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想再重复。不是忘了,是说不出口。我说你‘那种家庭的女孩’,这句话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差的一句话。不是因为它伤了你——当然它伤了你——而是因为它暴露了我自己最难看的一面。我教了一辈子书,教学生‘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自己却说出了那样的话。现在每想起来一次,都想跟你说——对不起。”
      “阿姨。”苏晚把水龙头也关了,在围裙上擦干了手,“我真的不怪您。您说得对,我当时就是在吊着他。我不敢给承诺,也不敢拒绝。是我的问题。”
      “不是懦弱。是还没长大。”林知秋看着她,目光不像是看晚辈,更像是看一个自己教过的、印象最深的、毕业很多年之后忽然回来敲门的得意门生,“你现在长大了。”
      苏晚低下头。她想起自己二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站在这个厨房里帮忙端菜,那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把每一道菜都端正,怕洒了怕烫了怕被人觉得她连碗都端不好。现在她还是站在这间厨房里,但她不怕了。不是因为碗不烫了,是因为她知道就算洒了一点,也不会有人责怪她。
      客厅里,陆振邦正在看新闻。苏晚洗完碗走出来,他在沙发上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没有说话,只是把沙发上的一个靠垫拿起来放在一边。那个靠垫之前是他用来垫腰的,他拿走了自己常用的垫子,把最平整的那块沙发面留给了她。
      苏晚坐过去。电视里播着财经新闻,主持人正在分析最新的行业政策。陆振邦忽然开口,没有看她,眼睛还盯着电视:“上次你爸跟我通了一个电话,问我上海的教育资源怎么样,说他有个朋友的孩子想考到这边来。我说我不懂教育,让我太太跟他聊。”
      苏晚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陆振邦口中的“你爸”指的是她的父亲。这两个人什么时候通过电话,她完全不知道。陆沉也不知道,因为他端着水杯走进来的时候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在苏晚身边坐下,轻声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苏晚看着陆振邦的侧脸——这个老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不会当着她的面说“我认可你”,但他做了一件比说任何话都有用的事:他给她父亲打了一个电话。不是以远辰集团董事长的身份,是以“孩子他伯父”的身份,用“我不懂教育让我太太跟你聊”这种最朴素的方式,把两个差距悬殊的家庭拉到了同一张桌子上。
      她想起外公。外公走之前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已经不太能说话了,每天只是晒太阳。有一天她给外公喂粥,外公忽然看着她,很努力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个字:“好。”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忽然想通了——外公说“好”,大概是替外婆放心了。外婆走了之后外公一直不说话,但他知道她会走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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