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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陆母的和解 项目合作进 ...

  •   项目合作进入执行阶段之后,苏晚在上海多留了一周。
      她本来打算签完合同就回杭州——老余还帮她养着猫,秦姨还等着她回去喝银耳汤,小陆每天发麻薯的照片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但陆沉说,“能不能多待几天?不是工作。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晚知道他说的地方是哪里。
      她没有犹豫太久。她来上海之前跟老余说过可能要多待一阵,当时老余把为她泡的那杯手冲咖啡推到她面前,说了句“去就去吧”,没多问。秦姨把她送到楼道口,只说了句“回来的时候提前说”,也没多问。她们都没多问,但苏晚觉得她们都知道——她这次去上海,不只是一个项目。
      一周后的周六下午,陆沉开车来接她。
      车里的暖气温度还是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正好不会让人觉得闷。副驾驶的座位角度调过——不是出厂默认的角度,是有人刻意调到适合她身高和习惯的位置。她没有问他是不是一直在调这个座位,但她的膝盖碰到手套箱的时候,刚好空出一个拳头的空隙。她以前总是需要把座位往前调两格才能踩到踏板,今天她发现座位已经是那个位置了。
      “我妈想见你。”陆沉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让我告诉你,不是以我母亲的身份请你吃饭——是她本人想跟你说几句话。”
      苏晚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车窗外的光线下轮廓分明,跟三年前一样,但他的眉头比从前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那是被她第一次不告而别时留下的,还是后来三年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叠加上去的?她不知道,她不敢问。
      “你妈妈……她还好吗?”
      “老了。”陆沉停了一下,“但她一直在看你的文章。每一篇都看。上次你写秦姨的故事,她看完之后戴着老花镜在手机上划了半天,问我‘她写的这个秦姨,是不是她自己老了以后的样子’。”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写过外婆,写过母亲,写过秦姨,她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们都写进了文章里。但她从来没想过,林知秋——这个曾经用一句重话伤透了她也伤透了自己的长辈——会在深夜里戴着老花镜看她的每一篇文章。
      “她三年前说的那些话,每次想起来都后悔。”陆沉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她不是那种会道歉的人,一辈子站在讲台上教别人怎么遣词造句,轮到自己的时候反而嘴硬。但她为了你,学会了。”
      苏晚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后退的街道,深呼吸了一次——不是为了平复紧张,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这一刻。她等了三年的不只是一个男人,还有他的家庭——那个曾经让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完整而温暖的家。
      见面的地点在一家茶馆,安静雅致,窗外有一小片竹林。六十三岁的林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穿着藏青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脸上多了几道细纹,但坐在那里的气质还是跟从前一样——端正、知性、不怒自威。
      看到苏晚走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
      “苏晚。”
      “林教授。”苏晚微微鞠了一躬。她还是习惯叫“林教授”——从三年前家宴上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叫,从来没有改过口。
      林知秋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平时客套的微笑,是带着一点自嘲和一点酸涩的笑。“你还是这么叫我。也好。先坐下。”
      茶已经泡好了,是龙井,林知秋亲自斟的。苏晚双手接过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掌心里。她没有先开口,因为她不知道今天是她该先说话,还是该等林知秋先说。
      林知秋先开口了。
      “苏晚,我今天约你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阿姨,您不用——”
      “不,我要说。”林知秋抬起手,轻轻拦住她的话,“三年前我对你说了重话,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想再重复,但你心里清楚。那些话我想了三年,每次想起来都后悔。不是因为后来看到你的文章所以觉得不该说,而是当时——当时我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苏晚握紧茶杯。
      “陆沉那段时间整个人魂不守舍,我是心疼儿子。但我心疼的方式太错了——我把自己的不安和焦虑,发泄在了你的身上。因为我没办法向他发火,他是我儿子;我也没办法向自己发火,我是他母亲。所以我找了最好发火的那个人——是你。我仗着你不会跟我顶嘴,仗着你尊重我,说了那些话。”
      她停了一下。窗外竹叶在风里轻轻沙沙地响,一缕阳光透过竹帘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已经不如从前那样细润了,骨节微微突出,血管的痕迹隐隐可见。这双曾经给苏晚递过丝巾的手,现在正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茶杯的杯沿。
      “后来你走了,我儿子什么都没说。但他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他每天晚上对着电脑看东西,我以为是工作,后来才知道是在看你写的东西。你在公众号发《外婆的桂花树》那天晚上,他凌晨三点都没关灯,我起来倒水看到他坐在书房里,屏幕上是你的文章,文章末尾那几句‘桂花年年都会开’旁边被他用鼠标画了一道线。”
      苏晚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想象着陆沉在凌晨三点的书房里,对着她写的每一个字,用鼠标在屏幕上画线。他画线的时候在想什么?想她第一次去他家吃饭时带的桂花糕,还是她辞职信上写的那句“谢谢您的栽培”?
      “后来我自己也开始看你写的文章。你写外婆那段,写她蹲在灶台边蒸桂花糕,写她说‘糕只甜不咸’——我看完之后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父亲也是手艺人,他是刻章的,一辈子坐在巷子口的老樟树下刻了一辈子章。你们写东西的人可能不知道,文字是可以隔着屏幕摸到人的。”
      林知秋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你写你外婆在院子里说‘桂花年年都会开’的时候,我想到我父亲以前总说‘今年这棵树又粗了一圈’。我忽然明白了——你不是不爱他。你是不敢爱。因为你怕爱上之后,他会变成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然后有一天,这个人也会离开你。就像你外婆,就像你外公。就像我丈夫——陆沉他爸——迟早也会离开。你还没有从失去里站起来,所以你不敢再去拥有。”
      苏晚哭了。
      她没想到林知秋会这样说。她在这个女人面前哭过两次——一次是现在,一次是三年前在陆家的别墅里,林知秋递给她那条丝巾的时候。那时候她不敢接,怕接了就欠下了一份她还不起的感情。此刻她的眼泪掉在龙井茶里,茶面上起了细小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碰到杯沿又荡回来。
      “阿姨,我怕我做不到。”
      林知秋伸出手,握住了苏晚的手。那只手不再年轻了,指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清血管,但握住的力道很稳,像是一个教了四十年书的老教师终于找到了最好的措辞。
      “我当年嫁给他爸的时候,我家里也不同意。我家是书香门第,他爸那时候一无所有,连聘礼都是借的。我母亲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我父亲说‘你要是嫁给他就永远别进这个家门’。陆振邦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但他那天晚上在我家门口站了一整夜,站到早上我妈心软开了门。他进门之后没跟我说,跟我爸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现在给不了她的,以后都会给她。但我这个人,现在就是她的。’”
      她用手指轻轻抹掉苏晚手背上的泪痕。
      “苏晚,我儿子像他爸。”
      苏晚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一只六十三岁、写了几十年粉笔字的手,和一只三十岁、写了很多篇深夜文章的手。这两双手在三年前没有握在一起,那时候一个说了重话、一个不敢回应。现在她们握在一起了,不是因为谁认输了,是因为谁都不想让那个男人再等下去。
      “阿姨。”
      “嗯?”
      “我把他从您身边带走了三年。”
      “他知道自己在等谁。他也知道自己等得起。”林知秋把苏晚的手轻轻拍了拍,“三年不长。我等了三十年才把手镯传下去,他才等三年。”
      苏晚含着眼泪笑了一下。窗外的竹林在风里摇晃,冬日的阳光透过竹叶洒在桌上,茶杯里的龙井已经凉了,但握着她手的那只手还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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