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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独自旅行的延续 自由职业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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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职业第一年快结束的时候,苏晚去了黄山。
这个念头是十一月某个晚上突然冒出来的。她刚交完一单稿子,对方只回了一个“好”字。她关掉电脑,发现自己除了等下一个客户的邮件之外,没有任何必须做的事。这个发现让她愣了好一会儿——在上海那几年,她的每一天都被会议、汇报、方案、改方案填得满满当当,从没有过“今天完全由我自己决定”的空档。
她订了第二天早上的高铁票,只给秦姨发了一条消息:“出门两天。”
秦姨秒回:“带件厚外套。山里冷。”
这是苏晚在杭州这几年独自去的第七个地方。绍兴、安吉、千岛湖、皖南古镇、丽水梯田、徽州老宅,每次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没有人认识她,她可以完全做自己——不是苏晚,不是陆沉的前下属,不是简历上那两段被反复盘问的工作经历,只是一个背着小背包走在山道上的路人。
上山时是淡季,索道几乎没人排队。她坐在缆车里看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把对面的山峰一层一层地吞掉又吐出来。同车厢有一对中年夫妻,妻子抓着丈夫的胳膊说太高了,丈夫说你不是自己说要来的吗,妻子说我没说要不害怕。两个人都笑了。苏晚也笑了,但没有出声。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带她去镇上集市,给她买了一个糖画蝴蝶。她举着蝴蝶一路走一路舔,还没到家就碎了。外婆说碎了没事,下次再来买。后来再也没有下次了。
晚上住在山脚的小客栈。老板娘养了两只橘猫,苏晚拍了照发给小陆,小陆秒回了一整屏的感叹号。晚饭是土鸡锅,汤熬得发白,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吃了一大碗饭,喝了两碗汤,喝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
她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她不再害怕一个人吃饭了。
在上海的时候她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吃饭。她总觉得“一个人”是可耻的,是没人要的证据。但现在,她坐在谁都不认识她的小客栈里,一个人吃完了一整锅鸡,吃得慢条斯理、心满意足。当她自己不再在意“被人看到一个人”的时候,全世界就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那锅汤。
回到房间,小陆发了好几条消息:“麻薯今天偷吃了蛋黄酥”“上次你推荐的客户来找我了,我报了价,他答应了”“山里冷吗”“你拍一张山给我吧”。
苏晚推开窗户,对着窗外黑黢黢的山林拍了一张。镜头里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和远处模糊的山影。她发给小陆,配了一句:“山不说话。但它什么都听见了。”
小陆回:“你好像比以前开心了。”
苏晚盯着这句话,过了很久才打字:“是比以前轻了。”
她打开公众号后台开始写一篇新的文章。题目没想好,第一句已经蹦出来了:“一个人爬山的时候,山不会问你从哪里来。”她写一个人坐缆车听陌生人讲笑话,写一个人在没有灯的客栈房间里听风声,写一个人不再需要用“我很好”来证明自己真的很好。写到凌晨一点,客栈老板娘敲开她的门说热水器烧好了,又补充了一句“夜里冷,被子不够到走廊柜子里自己拿”。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一个人旅行不代表孤独。因为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遇到“老板娘”——那些什么也不问、但默默给你多铺一条毯子的人。
第二天是阴天。苏晚坐了最早的缆车上山,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云雾从山谷里翻涌上来,松树的影子在雾里忽浓忽淡,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她站在山顶俯瞰云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旁边游客在拍照、打电话、招呼孩子别跑,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安静地呼吸。
她拿出手机,对着云海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不要点开”的文件夹,翻到三年前在二十三楼拍的那张夕阳——窗框里的晚霞被城市的天际线切割成规整的几何形状。现在她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二十三楼窗框里的夕阳。黄山云海之上无边的雾涌。
她没有发朋友圈。只是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以前我在窗户里面看外面。现在我在山外面看自己。”
下山的时候,她给小陆发了一条消息:“下次你可以跟我一起来。猫可以寄养在老余那。”
小陆过了很久才回:“怕。”
“怕什么?”
“怕你发现我爬山的时候会说很多脏话。”
苏晚笑了,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往下走。台阶很陡,她的腿在发抖,但她腾出一只手时不时地伸到风里,摸一摸这片已经不再需要她拼命证明自己值得存在的天地。
她在黄山待了两天一夜。下山之后没有直接回杭州,而是临时改了行程,坐大巴绕去了皖南一个不知名的古镇,在那里的石板路上走了整整一个下午。镇上有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河,河底铺满圆石头,有个老太太蹲在河边洗衣服,用棒槌一下一下地敲。苏晚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那个老太太看了很久。
老太太抬头看她:“外地来的?”
“嗯。”
“一个人?”
“嗯。”
老太太点点头,继续敲衣服,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苏晚问她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老太太说了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然后又说:“你一个人走这么远,不怕?”
苏晚笑了笑:“怕什么?我一个人在陌生城市活了三年,还有什么可怕的。”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不是逞强,是真的。她一个人在杭州活了三年,搬了好几次家,换了好几份工作,吃过泡面也签过年框,银行卡余额从三位数变成五位数。她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是安全的——因为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安全。
那天傍晚她坐上了回杭州的高铁。车窗外是十二月的江南,田野和村庄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深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想起上次离开上海坐高铁的场景——三年前她也是这样靠着窗,不同的是那时候她的全部家当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不敢点开的截图文件夹,而现在她的手机里有小陆的猫片、秦姨的语音消息、老余咖啡馆的定位、阿芬发来的“明天蒸新馅儿来试吃”的通知。
这些零碎的、不起眼的、日常到容易被忽略的东西,拼在一起,是她在杭州的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