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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一笔稿费 五百块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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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块钱。
苏晚看着微信零钱包里那个跳出来的数字,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动。
这是她离开赵远舟的创业公司之后的第一笔收入。不是工资,不是补偿,不是谁替她垫付的房租——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然后有人愿意为此付钱。
五百块钱,在上海的时候大概是她月薪的几十分之一,在周敏公司连一次商务餐的报销额度都不够。可现在,这五百块钱在她掌心里的分量,比任何一笔工资都重。
她把转账记录截了图。然后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个叫“不要点开”的文件夹——里面存着两张截图:一张是陆沉三年前那条“我的门都开着”,一张是前几天文章爆了之后那条只有四个字的评论。她把这张新的截图也存了进去。
三张图。像是她在杭州这三年的三个坐标。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说了一句:“你没问题的。”
这是她来杭州之后,第一次对自己这么说。
第一个月,苏晚接了三单:一篇品牌故事,两个产品文案。第二个月,苏晚接了五单。收入加起来三千出头,不高,但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挣的。她不再需要在一份“体面的简历”和“真实的自己”之间做选择——简历上那些曾经让她焦虑到失眠的断档和跳槽,在自由职业的世界里忽然变得不重要了。客户只关心她能不能写好,不关心她在大公司待了三个月还是三年。
第三个月,她的报价翻了一倍。
涨价这件事她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决定的。起因是她在平台上看到一个同行晒出的报价单——对方接单的价格是她现在报价的三倍,而苏晚看了对方的作品之后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对方写得不好,而是因为她的文字比对方好得多,但她从来不敢要那个价。
然后她在一次的报价数字后面加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这一句话她改了三遍才舍得删掉,删掉之后又在输入框前犹豫了足足两分钟才点击发送。对方回复“可以的”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过去给自己打了多少折。
她把聊天记录截图没发给任何人,只是存在了手机里,像个秘密的里程碑。
交完第四个月的房租那天,苏晚坐在出租屋里算了笔账。她打开记账软件——这是以前在陆沉手下养成的习惯,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发现自由职业这几个月的月均收入,已经超过了她当初在周敏公司试用期的工资。虽然还比不上在上海时的薪资,但足够她在杭州体面地活下去。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银行取了三千块现金,包成两个红包。握着那叠钱走出银行的时候,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没有挡,只是眯了眯眼睛。
第一个红包,她给了秦姨。
那天晚上秦姨在厨房热汤,锅里炖的银耳,枸杞在汤面上翻着跟头。苏晚把红包放在餐桌上,推到秦姨面前。秦姨解下围裙拿起来捏了捏,脸色立刻就沉了:“你这是干什么?”
“之前您帮我垫的房租补贴。几次加在一起,连本带利还。”苏晚说。
秦姨把红包往她面前一推:“谁让你还了?我那是——”
“我知道您是心疼我。”苏晚把红包又推回去,手按在上面没松开。
她能感觉到秦姨的手背——粗糙的、指节微微变形的、在冬天会裂口子的手背,这双手给她温过无数碗银耳汤、在她加班回来太晚时把她数落一顿然后把饭菜端进微波炉热了一遍又一遍。
苏晚压住眼眶里的热意,把话说完,“但秦姨,我现在能挣钱了。您让我请您吃顿饭也行,给您买件衣裳也行。但这个钱,您必须收。”
秦姨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她拿起红包站起身,走进卧室,拉开那个放存折的抽屉。苏晚注意到,那个抽屉里只放了四样东西:存折、户口本、女儿从国外寄回来的明信片,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眉眼温厚,是秦姨走了十几年的丈夫。
秦姨把红包放在存折旁边,关上抽屉,转身回来继续盛汤。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但苏晚看到,秦姨把汤碗端过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三下。两下就够了,她擦了第三下。
“秦姨。”
“喝汤。”秦姨打断她,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勺子碰到碗沿的时候磕绊了一下。
苏晚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汤很甜,红枣炖得软烂,跟她来杭州第一天喝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三年了,一点没变。
第二个红包,她去了阿芬的早餐店。
店里刚收摊,蒸笼还冒着白气,空气里残留着肉包子的香味和刚擦过的洗洁精的清爽。阿芬正弯着腰拖地,嘴里念念叨叨地算着账:今天卖了几笼包子、女儿合唱团下月要去比赛、她的演出服还没买、上个月多交了一百块电费要去找房东说理。看到苏晚进来,阿芬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哟,苏晚呀。又来找我预支工资?”
“不是。”苏晚把红包放在蒸笼旁边,“还钱。连本带利。”
阿芬打开红包看了一眼,眉毛挑得老高:“你抢银行了?”
“签了一个年度合作的客户。”
阿芬把红包往围裙口袋里一揣,嘴角咧到了耳根。她没有说客套话,没有假惺惺地推回来,只是笑着又拿了一个茶叶蛋往苏晚手里塞,说:“我说什么来着——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你之前那个创业公司没白干,那个姓周的总监也没白骂你。”
苏晚接过茶叶蛋,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剥壳。蛋黄完整地从蛋白里脱出来,冒着细细的热气。
“芬姐。”
“嗯?”
“你当初为什么帮我?”
阿芬停下拖地的动作,把拖把靠在墙上,转过身来。蒸笼的余温把她的脸烤得微微泛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因为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阿芬说,语气难得地慢了下来,不像平时那样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你那时候来我店里吃早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咬着包子看看手机,再咬一口,再放下,再拿手机——你以为自己在看手机,其实你什么都没看进去。你只是在等时间过去。你那种眼神我太熟了。我三十岁那年,离了婚,抱着发烧的女儿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对着挂号单也是那个眼神。”
苏晚手里的茶叶蛋还温着,她忘了吃。
“你觉得自己过不去了,”阿芬把抹布拿起来拧干,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你又没放弃。你的眼睛里是那种‘我快不行了但我不想说’的倔。那种倔,别人不帮你就算了,我看到了就必须帮。”
苏晚低下头,把茶叶蛋慢慢吃完。蛋黄的碎屑落在手心里,她轻轻拍掉了。
“芬姐,”她站起来,“你女儿下次比赛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干嘛?”
“我去看她演出。不是还你的情,是我想去。我以前也唱歌。唱得不好,但我喜欢听别人唱。”
阿芬看着她,嘴角的那个笑从嘻嘻哈哈变成了一点点柔软的角度:“行。我让她给你留张票。”
苏晚走出早餐店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一个袋子——阿芬塞的,两盒小笼包,说“拿回去冻着,不想做饭的时候热一热比泡面强”。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那盏忽明忽暗的老路灯,银杏树比她来杭州那年高了一截,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像在鼓掌。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小的早餐店。门面不到十平米,招牌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门口蒸笼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个暖黄色的棉花糖。
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那碗白粥——来杭州第一天秦姨端给她的那碗,她当时以为是剩的,后来才知道不是。而今天她来还钱,同样没有人觉得她欠了什么。她们只是在她最冷的时候递了一碗热的东西给她,然后在她变暖之后摆摆手说“吃你的”。
那天晚上睡觉前,苏晚把手机上的记账软件翻回到最前面——来杭州第一个月的记录。那时候的余额少得可怜,每一条支出都精确到个位数:公交两元,挂面五块八,青菜三块五。
她翻到最近一页。余额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不算多,但足够她在这个城市里站稳了。
她在记账软件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第一笔稿费五百。第二个月三千二。第四个月房租已付清。你还清了。”
写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看着天花板上被银杏叶筛碎的月光发了很久的呆。那些光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水纹,像桂花落下来的时候在地上铺成的碎金。
她闭上眼睛。
这是她好几周以来,入睡前脑子里没有盘算明天要交哪篇稿、下个月房租差多少钱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