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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负责任的逃跑 对接会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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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接会的那天早上,苏晚起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手机闹钟还没响。她醒了之后也没再睡,躺在床上听着楼下便利店卷帘门拉开的声音,送奶工三轮车电机转动的嗡嗡声,城市一层一层醒过来的声音。
她在黑暗中坐起来,从铁盒里拿出外婆的干桂花。塑料袋已经揉出了褶,旧报纸的边角起了毛,红绳颜色旧了,但解开之后,那几粒干桂花还是原来的样子——金黄色的,细细碎碎的,隔着塑料袋还能闻到极淡极淡的香气。她把桂花放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包好,系上红绳,放回铁盒。
起床。洗漱。对镜。穿了一套新买的西装——不是快时尚店打折货,是专门为这次汇报买的——深蓝色,收腰,面料挺括,穿上显得人很精神。把头发吹顺,挽了一个低马尾,别了一根银色的发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清瘦,眼窝有一点陷,但眼睛是亮的。不是因为睡得好。是因为她做了决定。
上午九点四十五,她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公司楼下。
二十三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走出来,手里提着电脑包和方案文件。走廊跟她离开时一样,灯光明亮,键盘声此起彼伏。她路过陆沉办公室的时候透过玻璃墙看了一眼——他正坐在桌前翻文件,侧脸对着她,眉骨的阴影很深。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会议室。
对接会很成功。
苏晚站在投影前讲方案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数据的来源都标注了,每一个结论的推导逻辑都清晰可见。客户问了几个刁钻的问题,她都一一回答,不急不躁。对方公司负责人跟她握手的时候说,“苏老师,您的方案是我见过最专业的。”散会后陆沉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很小,但苏晚看到了。
她以前看到这个弧度会心跳加速。今天她的心跳很平稳,像是做了太多次心肺复苏之后终于放弃了挣扎。
那天下午,苏晚开始整理工位。
笔筒里的笔一支一支地插好。文件架上的方案按日期排好。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一盒过期的达喜,拆了封但没有吃几颗,是她入职第二年外婆第一次住院时陆沉放在她桌上的。一张丝巾的标签,桂花黄,是她回家偷偷查了价格之后从丝巾上剪下来的,不敢留丝巾,只留了一张标签。一摞便签纸,红色黄色绿色,每一张都是她从陆沉桌上回收的,他批过的文件上的便签她一张都没扔。三张有字迹的,一张写“美式不加糖”,是她入职第一天晚上写的;一张写“他问我住哪里”又被笔尖划破,是入职第一周记的;一张空白的——没有字,只是它上面沾过二十三楼的空气。还有陆沉批过的年终评审表复印件,背面写“但你不需要一直突出”。还有那盒没拆封的胃药。
她把这些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封好口,放进包里。工位上整洁清爽,像她入职第一天见到的那样——桌面干净,抽屉里只有一本空白工作日志和一支印着公司logo的黑色水笔。她把笔留在了桌上。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她写了三版。第一版写满了三页纸,详细解释她为什么要走——外婆去世,外公去世,她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她需要离开上海——写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满屏密密麻麻的字,觉得像一份事无巨细的检讨书。删掉。
第二版只有两行字——“陆总: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感谢三年来的关照。苏晚。”太短了,像一笔勾销了三年的全部账目。又删掉。
第三版她写了很久。窗外暮色沉下来,二十三楼的灯光从白炽转为暖黄,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键盘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响。最后她在屏幕上打了这样一段话——
“陆总:
感谢你三年来的信任和栽培。我从一个连便签条颜色都需要你提醒的新人,到能独立负责项目的品牌顾问,每一步成长都有你的印记。我将永远记得暴雨那天你把伞往我这边倾斜的角度。
因为这个,我才不能继续留下来。我不能继续留在你的部门,你不能继续做我的上司。我不能占用你生命中更多的时间。
谢谢你等过我。请不要再等了。
苏晚”
她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没有废话,没有过度解释。她把辞职信打印出来,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陆沉先生亲启”。然后拿起信封,走向陆沉的办公室。
周五下午,陆沉不在。他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桌上堆着几份待批的文件。苏晚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黄浦江在暮色里泛着灰黄色的波光。她在这里站过很多次——汇报方案的时候,被叫进来谈话的时候,他看着她、声音低下去说“你怕的事情太多了”的时候。
她走到桌前,把信封放在最上面,压在季度财报的那份文件下面——只露出一角,刚好能看到她的字迹。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书架上摆着的书脊,落地窗前的桂花盆景,桌上那个她每天早上放便签条的位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轻轻带上。
苏晚回到工位上拿了包,顾言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到她提着包,愣了一下。
“晚姐,你下班了?今天这么早?”
苏晚看着他。眼眶有一点发酸,但她忍住了。
“顾言,谢谢你。这三年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
顾言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他看着苏晚,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眼底的那层东西,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这话听着像告别。”他说。
“不是告别。”苏晚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但没到眼睛里,“是辞职。”
顾言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别送我。”苏晚打断他,“别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他。”
顾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苏晚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陆沉是在稍晚之后看到辞职信的。他开完一个应酬会议回到办公室,翻开那份季度财报——信封被带了出来,落在桌面上。白色信封,上面写着“陆沉先生亲启”。他拆开信封,展开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拉开抽屉,把信封放在抽屉最深处——跟苏晚的入职审批表放在一起。隔着玻璃墙看苏晚的工位。电脑关了,桌面干干净净,一切恢复到她入职第一天的样子。
他打她电话。没接。再打,没接。打第三个的时候,他把手机放下,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黄浦江在夜幕中流着,江面上有零星的船灯。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苏晚,任何时候你想回来,门都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