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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海浪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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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三天后,上野伊根写完了《崖の上の図書館》的全部草稿。
最后一章写的是老作家的离去。
那天早晨图书馆没有准时开门,少年推门进去,发现阅览室里空无一人,他上了二楼,老作家的房间门虚掩着,推开之后,老作家躺在床上,神色安详,像是在睡梦中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带走了。
床头放着一本书,是少年那本淡蓝色封面的小说,翻开在最后一页。
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稿纸吹得散落一地。
少年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听着海风吹过房间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和每天都一样。
他忽然想起老作家说过的一句话——【海浪的声音从来不变,变的是听它的人。】——他想,他再听海浪声的时候,里面会多一层东西。
那是老作家的沉默,老作家的呼吸,老作家坐在角落那把椅子上翻书时纸页摩擦的细碎声响。
他把老作家的稿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页码排好。
有些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潦草但有力,是老作家年轻时的手稿。
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这些手稿,现在它们散落在地上,被海风吹着,像一群疲惫的鸟终于落了地。
少年把手稿抱在怀里,下了楼,放在那张老作家总是坐的椅子上,然后他走出图书馆,去镇上通知了所有人。
葬礼上来的人不多,老作家没有亲属,没有子女,只有镇上的一些居民,几个曾经偶尔来图书馆借书的老人,和少年。
葬礼在悬崖上举行,海风把所有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少年把老作家的骨灰撒进了海里,骨灰被风吹散,融进白色的浪花里,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葬礼结束后,少年回到图书馆。
他站在阅览室中央,看着满墙的书,看着那个只放了一本小书的空书架,看着角落那把空椅子。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老作家留下的手稿,开始读。
手稿写的是一封信,一封写给“未来的图书馆馆长”的信,信里只有几行字:
【この図書館には、まだ誰にも書かれていない物語がまだたくさんある。
それを見つけるのは、君の役目だ。】
——这座图书馆里,还有很多还没有被任何人写出来的故事。
把它们找出来,是你的事了。
少年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他走到那个书架前,把老作家的手稿——那些泛黄的、潦草的、未完成的稿纸——一页一页地放进书架。
现在书架上有了两本书。
上野伊根写完最后一个字,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光标在文档的最后一行后面跳动,一明一灭,等着他继续。
他靠在椅背上,把文档从头翻了一遍——从第一行的标题到最后一行的句号,屏幕上流淌过去的是三个月的夜晚和凌晨,是一杯又一杯速溶咖啡,是那个在悬崖上的图书馆里安静地写作的少年和安静地老去的老作家。
他需要修改。
很多地方节奏太慢,有些段落的描写过于铺张,老作家的晚年部分和少年的成长部分之间的比例需要调整。
但这些都是明天的事了。
他穿上外套,下楼,走过窄巷,走过港口区那条熟悉的街道,撩开咖喱店红色的暖帘。
老板正在擦吧台,看到他进来,笑着点了点头。
上野伊根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牛肉咖喱,辣度正常。
等咖喱的时候他把《夜の海》的稿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吧台上,用手指抚平页角的卷边。
咖喱端上来了,香气浓郁而复杂,混合着孜然、姜黄和不知道什么香料的味道。
他舀起一勺,吹凉,送进嘴里,很好吃,和上次一样好吃。
他想,那个走进夜海的少女此刻应该正在母亲面前喝味噌汤。
那个在图书馆里失去老作家的少年此刻应该正在打开阅览室的窗户,让海风灌进来,然后坐在老作家的椅子上,翻开一本新书。
而他,上野伊根,此刻正在横滨港旁边一家老旧的咖喱店里吃咖喱。
他和他的角色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好好待着,手里都有一碗热的东西。
这样就很好。
.
辻村编辑的约稿信和万叶赏的信在同一天抵达。
上午十点,上野伊根从便利店值完夜班回来,在信箱里摸出两个信封,一个是米白色的,纸质挺括,左下角印着《文学海岸》编辑部的字样;另一个是茶色的牛皮纸信封,右下角盖着万叶赏事务局的红色印章。
他把两个信封并排放在桌上,先去泡咖啡。
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腾起焦苦的香气,他盯着那两个信封看了一会儿,然后先拆了万叶赏的那封。
不是录取通知,也不是全盘否定。
信上说《崖の上の図書館》通过了初选和复选,已经进入终审阶段,但终审评委希望他能补充一份更详细的作品说明,阐述这部小说的创作意图和结构设计,随信附了一张空白的说明用纸。
上野伊根把这封信念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行字。
通过初选和复选——这意味着他的稿件已经跨过了两道门槛,没有被淹没在投稿堆里,没有被初审的兼职学生扫一眼就放进“未通过”那一摞。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颤,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部作品正在被一群他不认识的人严肃地阅读。
那些人在评审会议上翻开他的稿子,有人可能读得很慢,有人可能在某一页上停顿了很久。
他把万叶赏的信放进抽屉,然后他拆了《文学海岸》的约稿信。
辻村编辑的字迹这次很急,笔画之间的连笔比平时多,像是写的时候怕灵感跑掉。
【明日樱老师,不知道你对推理小说有没有兴趣。】
上野伊根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辻村编辑写道,
【《文学海岸》下下期要做一期推理特辑,主题只有一个英文单词——Reverse。
反转。
不是凶手反转、诡计反转的常规推理,编辑部想要的是更根本的反转:立场反转,视角反转,或者“以为自己在看海,其实海在看你”这类的哲学反转。
编辑部把约稿对象定为近期在《文学海岸》上发表过作品的作者,上野伊根在名单里。
截稿日是三周后,字数上限两万。】
上野伊根把信读完,放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夹缝中的海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碎银,一艘小型货船正从缝隙间缓缓驶过,船身被两侧大楼的阴影切成明暗两段。
他看了一会儿,走回文字处理机前,开始想什么是反转。
他的第一反应是一个凶手在最后发现自己才是被害者的故事。
这个构思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大约三分钟就被放弃了——太旧,旧到他自己都在某本文库本推理小说里读过类似的情节。
他换了一个思路:一个侦探在追查凶手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才是凶手。
这比第一个好一点,但本质上仍然是记忆或身份错位的变体,而记忆错位在推理小说里已经被写过了太多次。
他想了两天,没有进展。
第三天傍晚他去港口区的咖喱店吃晚饭,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是一份鸡肉咖喱和中辣。
他吃得很慢,每一勺都拌一拌咖喱酱和米饭,让酱汁均匀地裹住每一粒米,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个月前,他在港口防波堤上看到一群海鸟,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灰色水鸟,体型比鸽子略小,喙是细长的管状。
那群鸟在防波堤的水泥地面上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圈中央是一只死掉的同类。
死鸟仰面朝天,爪子蜷曲,羽毛还是完好的,看起来刚死不久,其他水鸟围着它转了几圈,发出短促的叫声,然后一只接一只飞走了。
最后只剩下一只,它没有叫,只是站在死鸟旁边,低着头。
上野伊根当时站在堤道上远远地看着,觉得那只水鸟的姿态像是在闻一闻死去的同伴——但鸟类的嗅觉很差,他知道那只水鸟不是在闻,只是在看。
那个画面让他记了很久,因为那些水鸟围成一个圈的样子太像一场会议,活着的鸟绕着死去的鸟转圈,像是轮流发言,而最终它们什么都没做就散了,只有一只留下来。
他把勺子放进咖喱盘里,抬起头。
他想,他可以写一群侦探围着一具尸体开会。
这具尸体不是鸟,是人;这群侦探也不是无名之辈,每一个都是在业界有头有脸的名侦探。
他们的推理一个比一个精密,逻辑链条环环相扣,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凶手。
——但没有一条是对的。
而真正解开谜底的,是一个没人看得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