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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好的那年 就算是和爱 ...


  •   陆星星用了两年时间,学会了一件事——不去看沈新辞。
      大一刚入学那天,陆星星就注意到他了。其实想不注意到都难,沈新辞站在新生人群里,高而清瘦,五官像是被谁精心雕刻过的,侧脸线条利落得过分。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面无表情地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整个人冷淡得像一棵长在雪山上的松树。
      陆星星站在十米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把那点悸动按了下去。
      他是同性恋这件事,高中就知道了。喜欢男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喜欢上一个看起来和自己毫无可能的人,那就是自讨苦吃。陆星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他打量了一下沈新辞,再打量了一下自己,得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结论——算了。
      沈新辞长成那样,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就算没有女朋友,也一定是直男。就算不一定是直男,也轮不到他陆星星。他不是什么不好看的人,但放在沈新辞面前,就是普通的、不起眼的、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的那种存在。而沈新辞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让人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的人。
      所以陆星星很干脆地放弃了。
      他把那个名字压在心底,不去打听,不去靠近,甚至刻意绕开路过的那些地方。日子久了,沈新辞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背景,一个他偶尔会在睡前想起来、但不会再觉得心痛的遥远名字。
      大学两年,陆星星过得安静而充实。上课、看书、和朋友吃饭、偶尔出去逛一逛,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他觉得很好。他从来不是那种渴望轰轰烈烈的人,能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四年,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
      大三上学期,他选了一门选修课。
      老师是他很喜欢的一位教授,讲哲学通论,课程评价很高,选课系统一开放名额就被抢光了。陆星星运气好,卡着最后几秒点进去,竟然选上了。
      他高兴了好几天,第一节课的时候特意定了闹钟,结果前一晚看书看到凌晨三点,闹钟响了四次都没把他叫起来。等他慌慌张张地赶到教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将近二十分钟。
      阶梯教室里坐了上百号人,老师在讲台上正讲着古希腊哲学,声音不急不慢。陆星星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试图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但还是被老师看到了。老师停下话,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一句“下次早点来”,没有多为难他。
      陆星星红着脸连连点头,赶紧在最近的一个空位上坐下来。他把书包放下,喘了口气,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他转过头去看了看身后。
      沈新辞就坐在他后面一排,隔着一排桌椅的距离,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沉静而深邃,像是深秋的湖面,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但就是那样直直地看着他。陆星星愣住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以加倍的速度狂跳起来。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陆星星觉得自己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沈新辞低下头去看桌上的书,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陆星星也飞快地转过身来,盯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手心在冒汗,心跳快得不正常,耳边老师讲的那些哲学概念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什么在看我?
      是因为他迟到的样子太狼狈了吗?是因为他鬼鬼祟祟溜进来的样子太好笑了吗?还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陆星星不敢往下想。他用了两年时间才把这个人从心里放下去,他不想因为一个眼神就把自己重新拽回那个深渊里。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那颗心像是不听使唤似的,在胸腔里又酸又胀,满满的都是那个名字。
      沈新辞。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星星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十倍。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磨蹭什么,也许是想等后面的人先走,也许是想避开什么,也许恰恰相反——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更诚实,他在等。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同学。”
      那个声音低沉而清冽,像是冬天的第一口冷空气。陆星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转身,因为他已经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谁。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去。
      沈新辞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那是选课确认单。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衬得他的下颌线格外分明。秋天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起来有一点不自在,或者说是陆星星以为他看起来有一点不自在。
      “你也选了这门课?”沈新辞问。
      陆星星点了点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嗯,对。”
      “我也是。”沈新辞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然后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似的,顿了顿才又说,“第一节课你就迟到,胆子挺大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陆星星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容。但就是那样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沈新辞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从雪山上的松树变成了春天里的白杨,虽然还是清冷的,但多了一点活气。
      陆星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睡过头了,我平时不这样的。”
      “嗯。”沈新辞应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走在了他旁边。
      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聊了聊上课的内容。沈新辞说他选这门课是因为喜欢这个老师,陆星星说他也是。他们又说了说各自是哪个学院的,发现虽然都是大三,但之前从来没在什么场合碰到过。陆星星说可能是因为自己太宅了,沈新辞听了又弯了一下嘴角。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沈新辞忽然停下来,拿出手机,说:“加个微信吧,以后上课有什么事情可以互相说一下。”
      陆星星看着他递过来的二维码,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同学之间加个微信再正常不过了,他不应该多想。但他还是忍不住多想了,因为沈新辞不是一个会主动加别人微信的人——这一点是他用两年时间默默观察得出的结论。
      他扫了码,加了微信,说了一声“好了”。沈新辞看了一眼手机,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先走了”,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陆星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沈新辞的微信头像——一张纯黑的图片,名字就是一个简单的“辞”字。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秋天的风还是那样吹着,桂花的香味还是那样浓郁,但陆星星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整个世界好像都比之前亮了一点,柔软了一点,让他想要微笑又想要叹气。
      后来的事情,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
      他们没有刻意相约,但总能在食堂碰到,在图书馆碰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碰到。沈新辞会在微信上问他今天去不去图书馆,他也会问沈新辞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他们开始一起上课——不是约好的,就是很自然地每次都会坐在同一排,然后很自然地一起去吃饭,很自然地聊起各种各样的事情。
      陆星星发现沈新辞并不像他看起来那样冷漠。他只是不太擅长和不熟的人说话,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认真。他不会随便敷衍你,你问他一个问题,他会想一下再回答,回答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他喜欢看哲学书,喜欢听后摇,喜欢在晚上一个人去操场上跑步。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吵闹的音乐,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说谎。
      陆星星一点一点地了解着这些,像是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挖掘一件珍贵的文物,每发现一个细节都让他感到隐秘的欢喜。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不要想太多。沈新辞也许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朋友,他加他微信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是同一门课的同学,他主动找他聊天也许只是因为他恰好也需要一个饭搭子。这些“也许”像是一盆冷水,每次他觉得自己的心快要飘起来的时候,就会毫不留情地浇下来。
      可是有一天,陆星星忽然觉得自己的怀疑可以停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图书馆自习到闭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陆星星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发愁。沈新辞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伞,撑开,然后很自然地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那把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半边。沈新辞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陆星星那边倾斜,伞面几乎全部罩在陆星星头顶上,他自己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中。陆星星注意到了,他说:“你淋到了。”沈新辞说:“没事,快到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还没有停。陆星星站在门廊里,转过身想跟沈新辞说谢谢,却发现沈新辞正看着他。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沈新辞的头发被打湿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盛着碎掉的星星。
      他什么都没说,但陆星星觉得他那双眼睛说了很多。
      “你……”陆星星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嗯?”沈新辞的声音很轻。
      “你衣服都湿了,回去记得换一下,别感冒了。”
      沈新辞弯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说:“好,你上去吧。”
      陆星星转身走进了宿舍楼,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新辞还站在门廊外面,撑着那把黑伞,雨水沿着伞面滑落,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那一刻陆星星心里那个声音终于安静下来了。
      不是“不要想太多”,而是——他在看我,他一直在看我。
      从那之后,陆星星不再压抑自己的心了。他承认自己喜欢沈新辞,从大一到现在,从来没有停止过。他只是不敢想,不敢期待,不敢把那个名字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但现在他敢了,因为他觉得沈新辞也喜欢他。不是“也许”,不是“可能”,而是笃定的、确定的、不需要再怀疑的那种感觉。就像太阳会升起一样确定,就像春天会来一样确定。
      那段时间陆星星觉得自己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做梦。他和沈新辞一起上选修课,一起去图书馆占座,一起去操场散步,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面馆吃面。沈新辞话不多,但他说话的时候沈新辞会认真听,偶尔会接一两句,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他们之间的相处安静而舒服,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自然而然地流向同一个方向。
      但陆星星心里也清楚,他们之间还差一句话。
      那句话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隔在他们中间,让一切都变得暧昧而模糊。他知道那句话迟早会被说出来的,但他不知道会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考研的事情开始提上日程了。身边的人都在讨论要考哪个学校、哪个专业,陆星星也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方向。他想留在本校读研,这里的老师、环境、资源他都很熟悉,留下来是最稳妥的选择。但他也知道,沈新辞不一定。
      有一天他和沈新辞的朋友——一个叫林越的男生——一起吃饭的时候,林越无意间提起了一句:“新辞好像要去北京,他在看那边的学校。”
      陆星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北京,那么远的地方。如果沈新辞去了北京,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不再是几个教学楼、几个食堂、几条校道了,而是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是两座城市,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想,他有什么立场去难过呢?沈新辞甚至还没有跟他表白,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不是,他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他还是难过了。
      那种难过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钝钝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了很多,想到如果沈新辞去了北京,他们可能就再也不会见面了。想到他用了两年时间把这个人压在心底,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可能,又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可能从指缝里溜走。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沈新辞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他们的聊天内容很平淡,大部分都是“今天去图书馆吗”“中午吃什么”“下课了吗”这种日常对话,但每一条他都舍不得删,每一条他都看了无数遍。
      他盯着那个纯黑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打开了林越的对话框。
      “你说沈新辞要去北京?”
      林越很快回复了:“对啊,他跟我说的,怎么了?”
      陆星星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知道枕头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脸上很不舒服。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今晚他忍不住了。不是因为沈新辞要去北京,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不管沈新辞去哪里,他可能永远都没有勇气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他是那个永远在等待的人,等待对方先走近,等待对方先开口,等待对方先迈出那一步。
      如果沈新辞不迈出那一步呢?
      如果他猜错了呢?
      如果沈新辞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朋友呢?
      这些问题像是无底洞一样,把他所有的勇气和期待都吞噬了。陆星星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夜又醒过来,口干舌燥,脑袋昏昏沉沉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半。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他忽然很想听到沈新辞的声音,不是打字,不是语音消息,就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他的声音。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凌晨的黑暗变得黏稠而沉重,最后他还是拨通了沈新辞的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沈新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但听不出什么不耐烦。
      “沈新辞。”陆星星的声音有点抖,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你是不是要去北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新辞说:“嗯,在考虑。怎么了?”
      陆星星闭上眼睛,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说:“不去北京好不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句话的。他只是觉得如果现在不说,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他不要脸了,他不要矜持了,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想要沈新辞留下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陆星星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然后沈新辞说:“好。”
      一个字,轻轻的,稳稳的,没有任何犹豫。
      陆星星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星星。”沈新辞叫他的名字,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带着一点笑意,又好像带着一点别的什么情绪,“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陆星星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然后又以更加猛烈的方式重新跳动起来。他哭着笑了,声音又哑又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好。”
      第二天早上,陆星星被敲门声吵醒了。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去开门,然后整个人僵住了。沈新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豆浆和包子。清晨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看着陆星星,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大到陆星星可以确定——那就是一个笑容。
      “你头发翘起来了。”沈新辞说。
      陆星星下意识地伸手去按自己头顶上那撮不听话的头发,脸一下子红了。他侧身让沈新辞进来,沈新辞走进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陆星星闻到了他身上清淡的香皂的味道。
      宿舍里其他室友还在睡觉,他们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上,关上了玻璃门。沈新辞把袋子放在阳台的小桌子上,拿出豆浆和包子递给陆星星。陆星星接过来,豆浆是温热的,刚好可以喝的温度。
      他们并排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楼下有人在晨跑,远处传来早餐摊的叫卖声。一切都那么平常,但陆星星知道这个早晨不普通,因为从今天开始,沈新辞是他的男朋友了。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沈新辞忽然开口。
      陆星星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你说。”
      沈新辞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大一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陆星星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开学典礼那天,你坐在我前面三排,你旁边有个男生一直在跟你说话,你很耐心地在听,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很好看。”沈新辞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他握着豆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我当时就想认识你,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从小到大都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尤其是……尤其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
      陆星星转过头去看沈新辞,他没有看陆星星,他的目光还是落在远处,但他的耳尖红了。那样一个看起来冷漠的、疏离的、像是永远不会为谁动心的人,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后来我在学校里偶尔会碰到你,你从来没看过我。有一次我们在食堂排队,你就站在我前面,我离你大概只有半米远。我想跟你说话,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沈新辞的声音轻了下去,“我有很多次机会的,但我都错过了。所以我一直觉得,可能我们之间没有缘分。”
      陆星星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直到那天选修课,你迟到了,从后门溜进来,正好坐在我前面。”沈新辞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沈新辞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陆星星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的、明亮的、像是藏了整个宇宙的光,“你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也在看你。我当时想,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陆星星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掉进豆浆里。他狼狈地用手背去擦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沈新辞看着他,伸手过来,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是凉的,但触碰在皮肤上的感觉是温热的。
      “我昨天晚上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沈新辞的声音有一点哽咽,但他忍住了,“我在想,是不是老天也觉得我们之间不该就这样算了。”
      陆星星哭着笑了,他抓住沈新辞的手,那双手比他想象的要大,骨节分明,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长期健身留下的。他把这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沈新辞,”他的声音又哭又笑,听起来一定很滑稽,“你怎么不早说啊?”
      沈新辞弯起嘴角,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样笑着看他,说:“我这不是说了吗。”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做的第一个约定就是——不见面,不思念。
      听起来很残忍,但这是他们商量之后一致的决定。大三下学期是关键时期,考研复习迫在眉睫,他们都不想让感情影响到各自的前程。沈新辞还是决定去北京,不是因为他不记得那晚电话里的承诺,而是因为那是他最好的选择,而陆星星也不允许他为他放弃更好的选择。
      “你先去北京,我考完研去找你。”陆星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中午吃什么”,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不舍,多得快要溢出来。
      沈新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因为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他们要做的不是抱在一起哭,而是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把该做的事情做好。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所以陆星星把沈新辞从自己的生活中剔除了。
      不是真的剔除,而是刻意地、有意识地不去想他。他把手机里沈新辞的聊天记录备份到电脑上然后删掉,这样他就不会忍不住一遍遍地翻看。他把沈新辞的朋友圈屏蔽了,不是不想看,而是看了会想他,想他就会分心,分心就没办法好好学习。
      他每天七点起床,七点半到图书馆,中午在图书馆的沙发上眯二十分钟,晚上十点回宿舍,洗个澡就睡了。他把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没有一丝空隙留给思念。思念是一件奢侈的事情,而他现在的任务不是思念,是上岸。
      沈新辞也是一样。他偶尔会给陆星星发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就是“加油”两个字。陆星星会回复一个“嗯”字,然后就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书。他们之间像两根平行线,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没有交集,没有纠缠,干干净净的,像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段时间很苦,但陆星星不觉得苦。因为他心里有一个目标,那个目标不是一个学校、一个专业、一张录取通知书,那个目标是沈新辞。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在朝着沈新辞的方向奔跑。每多做对一道题,每多背下一个知识点,他就离他更近一点。这种感觉支撑着他熬过了无数个想要放弃的深夜。
      考研结束的那天下午,陆星星从考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风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站在考场外面,掏出手机,看到沈新辞发来的一条消息:“考完了?”
      陆星星打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又打了三个字:“想你了。”
      发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这大半年来他从来没有对沈新辞说过这种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一说出口就收不回来,怕一说出口就会变成洪水猛兽,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冲垮。但现在考试结束了,他不用再控制自己了,他可以想他了,可以大声地、毫无顾忌地想他了。
      沈新辞很快回复了:“我也是。”
      只有三个字,但陆星星看了很久,看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冷得让鼻腔发痛,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呼吸过的最甜美的空气。
      后来成绩出来了,陆星星考上了,而且是第一志愿,是他最喜欢的那位导师的学生。他高兴得在宿舍里跳了起来,把室友吓了一跳。他第一时间给沈新辞发了消息,沈新辞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才回了一条语音。
      陆星星点开语音,听到沈新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笑意:“恭喜你,星星,我就知道你行的。”
      陆星星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才回复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但是沈新辞那边出了意外。他报的那个专业今年名额缩减了一半,他虽然过了线,但没录上,最后调剂到了北京的另一所学校。不是他最初想去的那个,但也还不错。
      陆星星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他不难过,真的不难过。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爱是长久的。爱这种东西,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能拥有就已经是幸运,他不敢奢求更多。在遇见沈新辞之前,他是一个连爱都不期待的人,是沈新辞让他知道了被爱是什么感觉,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他感恩一辈子了。
      他给沈新辞发了一条消息:“北京挺好的,我以后去北京找你玩。”
      沈新辞回了一个字:“好。”
      大四那年是他们最快乐的一年。
      没有课的束缚,没有考试的压力,未来虽然还笼罩着一层薄雾,但至少当下是明亮的、松弛的、可以尽情挥霍的。他们像两个刚认识的人一样,重新把学校走了一遍。
      他们走过军训时站过的操场,陆星星指着看台说:“我那时候就站在第三排,你有没有看到我?”沈新辞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没有,我那时候光顾着嫌热了。”陆星星气得打了他一下,沈新辞躲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底都是笑意。
      他们走过图书馆每一层楼的书架,沈新辞从文学区的某个角落里抽出一本很旧的诗集,翻开扉页,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陆星星看了觉得好浪漫,沈新辞却说:“这个人把字写在图书馆的书上,不文明。”陆星星瞪了他一眼,他把那行字指给他看,“你看,这个‘愿’字写错了,多了一横。”陆星星凑过去一看,还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们去蹭老师的哲学课,坐在最后一排,老师在讲台上讲康德和卢梭,沈新辞在笔记本上写字,然后推过来给陆星星看。上面写着:“你知道康德为什么一辈子没离开过哥尼斯堡吗?”陆星星在下面写:“为什么?”沈新辞写:“因为他没有遇到一个想让他离开的人。”陆星星看了,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他在下面写:“沈新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沈新辞写:“大概是遇到你之后。”
      陆星星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放进钱包里。沈新辞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又松开了。因为是在课堂上,他们不能太过分,但就是那样短暂的一个触碰,也让陆星星的心跳加速了很久。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日落。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绚烂得不像是真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牵着一条金毛犬慢慢地走。陆星星把头靠在沈新辞的肩膀上,沈新辞的肩膀很硬,靠久了脖子会酸,但他不在乎。
      沈新辞忽然说:“早知道大一就去认识你了。”
      陆星星抬起头来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张脸都染成了暖色。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不像是在说一句随口的感慨。
      “那时候就能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看书,”沈新辞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很轻,“能做很多事。”
      陆星星重新把头靠回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说:“现在也不晚啊。”
      沈新辞没有接话,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放在陆星星的头顶上,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轻很柔,像风拂过水面,像羽毛落在掌心。陆星星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鼓鼓的,像是要溢出来。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就这一刻,太阳不再落下,操场上的人永远在跑步,金毛犬永远在散步,他和沈新辞永远坐在这里,靠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但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毕业前,他们计划了一次长途旅行。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后做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大事,也是最后一件。
      他们从南京出发。这是沈新辞提议的,他说南京是他最喜欢的城市之一,有梧桐树,有秦淮河,有旧旧的城墙和新的高楼,像一个沉默的、有故事的人。他们在南京待了三天,去了中山陵、夫子庙、总统府,在秦淮河边的茶馆里喝了一下午的茶,听了一个老人拉二胡,曲子是《茉莉花》。
      然后他们去了苏州。陆星星大一的时候和室友来过苏州,沈新辞大二的时候也和同学来过,但现在他们一起来,感觉像是到了一个全新的城市。他们走在平江路的石板路上,看小桥流水人家,在猫的天空之城里给对方写了一封明信片,寄到了各自的家里。陆星星在明信片上写的是:“沈新辞,谢谢你迟到了两年才来找我。”沈新辞写的是:“陆星星,谢谢你那天迟到了。”
      再然后他们去了杭州。西湖边上人很多,他们绕开了人多的地方,骑着共享单车沿着杨公堤一路骑过去,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树,空气里都是植物的清香。骑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那种江南夏天特有的大雨,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水下来。他们没带伞,被淋了个透心凉,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淌水,狼狈得不像话。
      但他们谁都没有抱怨,反而在雨中大笑起来。陆星星笑得弯下了腰,雨水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沈新辞把他的单车接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头上,然后推着两辆车往前走。陆星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汹涌的爱意。
      他跑上前去,从背后抱住了沈新辞。沈新辞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手覆上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握了握。
      雨还在下,路上的人都在跑着找地方躲雨,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雨里,安安静静地抱在一起,像两个疯子,又像两个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后来他们去了湖南,沈新辞的家。
      沈新辞的妈妈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和沈新辞很像,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她做了一大桌子菜,每一道都放了辣椒,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陆星星不太能吃辣,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满头大汗,眼泪都快出来了,嘴上还在说“好吃好吃”。沈新辞在旁边给他倒了一杯冰水,低声说:“不能吃就别吃了。”陆星星瞪了他一眼,又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塞进嘴里。
      吃饭的时候沈新辞的妈妈对陆星星说:“星星啊,你以后在学校里帮我盯着他,让他好好找女朋友,别老是一个人待着。”陆星星笑着点头,说:“好的阿姨,我一定盯着他。”他的声音很稳,表情也很自然,但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酸酸的、涩涩的。
      他看了一眼沈新辞,沈新辞低着头吃饭,没有看他,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晚上他们睡在沈新辞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角落里有一把旧吉他,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陆星星躺在床上,沈新辞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温热,扫过他的脖颈,痒痒的。
      “沈新辞。”陆星星小声说。
      “嗯。”
      “你妈妈今天说让你找女朋友。”
      沈新辞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
      沈新辞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肩膀,不疼,但有一点痒。陆星星缩了一下,笑出了声。沈新辞说:“你答应得倒是挺痛快的。”
      陆星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得沈新辞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一点一点地描摹着,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沈新辞,”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觉得特别幸运。”
      沈新辞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吻了吻陆星星的额头,然后把陆星星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陆星星觉得自己要被他揉进骨血里。陆星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和自己的一样快。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很多的话,说到了很晚很晚,说着说着就睡着了。陆星星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沈新辞坐在一列火车上,火车一直往前开,穿过田野,穿过山川,穿过城市,永远没有尽头。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但身边的人一直没有变。
      在湖南的那几天,沈新辞带陆星星去了他长大的地方。他们去了他的小学,校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沈新辞说他小时候每天放学都在那棵树下等妈妈来接。他们去了他的初中,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沈新辞说他以前也在这里打球,有一次被人撞倒摔破了膝盖,现在膝盖上还有一道疤,说着就把裤腿卷起来给陆星星看。陆星星蹲下来摸了摸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还是觉得心疼。
      他们还见了沈新辞的几个朋友,一群很开朗的男生,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起哄,说沈新辞从来没带过朋友回家,这还是第一次。陆星星笑着应对,心里却在想,他们知不知道沈新辞带回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朋友”?
      然后他们去了四川,陆星星的家。
      陆星星学着沈新辞的样子,带他走了一遍自己长大的地方。他带他去了他的小学,指着二楼的一间教室说:“我三年级的时候在那里上课,有一次考试没考好,躲在厕所里哭了一节课。”沈新辞说:“你还会哭?”陆星星说:“我又不是铁打的。”
      陆星星带他去了自己最喜欢的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香菜。沈新辞不爱吃香菜,但他还是逼着沈新辞尝了一口汤,沈新辞喝完之后皱了皱眉,说“还行”,陆星星知道那就是“不好吃”的意思,但还是很满意。
      陆星星带他见了他的朋友,几个认识了很多年的闺蜜——这次是真的闺蜜,女生。闺蜜们私下里拉着陆星星问:“他是谁?你们什么关系?”陆星星笑着说:“好朋友。”闺蜜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我信你个鬼”,但没有再追问。
      陆星星的妈妈是个很热情的人,带着他们出去吃饭,跟每一个遇到的熟人介绍说:“这是我大儿子和二儿子。”陆星星和沈新辞并排站着,配合地点头微笑。陆星星妈妈私下里问过陆星星一次:“那个男孩子是不是你男朋友?”陆星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说:“不是,就是好朋友。”他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
      陆星星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谎,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不知道怎么跟妈妈说,我喜欢的是一个男生,这个男生现在是我男朋友,我们很相爱,但可能不会在一起很久。这些话他说不出口,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也最懦弱的方式——沉默。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成都的一家酒吧里喝酒。那家酒吧很小,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拍立得照片和便利贴,驻唱歌手在角落里弹着吉他唱民谣。沈新辞喝了很多,一杯接一杯的,陆星星拦都拦不住。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酒量很差,几杯下去就开始上头了。
      出了酒吧之后,沈新辞走路都开始晃了。成都的夜晚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沈新辞忽然停下来,拽着陆星星的袖子,把他拉到了路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他靠在一棵树上,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喝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陆星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含糊不清,但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得不像一个喝醉了的人。
      “嗯?”
      “我好喜欢你。”
      陆星星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到不需要任何修饰,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五个字,从沈新辞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他伸手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我也好喜欢你,沈新辞。”
      沈新辞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沈新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醉的,还是在忍什么。
      后来他们还去了大理。
      那大概是整个旅行中最美的一段。他们租了一辆敞篷车,白色的,车顶打开的时候风呼呼地灌进来,把陆星星的头发吹得像一面旗帜。他们沿着洱海一直开,天特别高特别蓝,云特别低特别白,像是伸手就能够到。陆星星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广阔的天空,在那样的天空下,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放下,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不怕。
      沈新辞开车的时候,他就靠在副驾驶上,把脚翘到仪表盘上,放着很大声的音乐,跟着唱,跑调了也不在乎。沈新辞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弯着,眼底都是光。他们换着开,陆星星开车的时候沈新辞就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慢点慢点”一会儿说“看路看路”,烦得要死,但陆星星觉得连他唠叨的样子都可爱得不像话。
      那真是一段好长好长的旅行,长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陆星星感觉自己像是在流浪,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没有目的地,没有终点,只有身边这个人和永远在延伸的路。和沈新辞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简陋的旅馆变得温馨,狼狈的大雨变得浪漫,有点难过的瞬间因为有他在旁边,也变得可以笑着说出来。
      他们在洱海边上看了一次日出。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们就起来了,裹着毯子坐在车顶上,等着太阳从山的那一边升起来。等待的时候沈新辞忽然说了一句:“陆星星,以后不管我们在哪里,都要记得这一天。”
      陆星星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他想说“当然会记得”,但他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住他心里的重量。他想说“我会记得一辈子”,但他又觉得一辈子太长了,长到他不敢轻易许诺。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洱海都被染成了金色。沈新辞转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他低下头,吻了陆星星。那个吻很轻很轻,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像是风拂过水面,短暂得几乎不存在,但陆星星觉得那个吻在他嘴唇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变成了一个烙印。
      他们互诉爱意的时候,拥抱的时候,亲吻的时候,陆星星觉得他们好像是一体的。不是两个分开的人,而是同一个人,同一颗心,同一种命运。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以前没有,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让他害怕,因为越美好的东西就越容易失去,越珍贵的东西就越留不住。
      但旅行的终点还是来了。
      他们该去上学了,一个往北,一个往更北的地方去。沈新辞先走,因为他的学校开学更早。陆星星送他去车站,那个车站很大很乱,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赶路的人,广播里一遍遍地播报着车次信息,嘈杂得像一个巨大的蜂箱。
      沈新辞要上车之前,转过身来抱住了他。车站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年轻人。
      沈新辞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陆星星听到了。他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陆星星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了,他拼命忍住了。他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又不是见不到了。”
      沈新辞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拿起行李,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扇门的后面。
      陆星星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广播里一遍遍的播报。列车开走了,带着沈新辞一起,从他的视线里,从他的身边,从他的生活里。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我也爱你。”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无声无息的,像是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止都止不住。他用手背去擦,擦不完,又用袖子去擦,还是擦不完。他就那样站在车站的角落里,哭得像个傻子,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偶尔有人看他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因为他看起来大概只是和某个人告别了而已。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告别,在车站,在机场,在路口,在电话里,在沉默中。他的告别并不比别人的更特别,只是对他来说,那个人太特别了,特别到他的眼泪不知道该用什么单位来计量。
      后来,他们越来越忙。
      沈新辞的研究生课程很重,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忙到凌晨才回宿舍。陆星星也好不到哪里去,导师接了一个大项目,他作为学生助理要帮忙做很多前期工作,每天对着电脑处理数据,眼睛酸得像泡在柠檬水里。
      放假的时候他们也没办法回家。沈新辞的实验不能停,陆星星的论文卡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谁都没办法抽身。就算偶尔有几天空闲,他们也不在同一个地方。陆星星在南方,沈新辞在北方,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中间,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渐渐地,他们聊天的次数变少了。从每天一次,到两三天一次,到一周一次。聊天内容也变得干巴巴的,从以前的“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做了什么有趣的事”,变成了“嗯”“哦”“好”“早点睡”。有时候陆星星打开和沈新辞的对话框,看着上面那条消息已经是三天前发的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沈新辞最近怎么样,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太敷衍了。他想说他很想他,但又觉得说了也没用。他想说他最近过得不太好,做实验失败了三次,导师批评了他,食堂的饭菜越来越难吃,但他又不想把这些负面情绪倒给沈新辞,因为他可能也在经历同样的事情,甚至更糟。
      所以他们渐渐不说话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就是自然而然地、不知不觉地,像两条河流在分叉口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流去,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对方的水声。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相爱的时候,爱意有多浓,离别的时候,思念就有多痛。但最痛的其实不是思念,而是后来连思念都变得麻木了。当你发现你已经一整天没有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当你发现你已经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想他的时候,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比思念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你在慢慢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陆星星不想习惯,但他控制不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人和人终究不是一体的。他们有两条不同的人生轨迹,现在不在一个地方,以后谁能保证会在一个地方?读完研之后呢?沈新辞可能留在北京,可能出国,可能去任何一个城市。他呢?他的导师希望他继续读博,他的家人希望他回到四川。他们的人生像两条直线,短暂地相交了一下,然后就要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他不是不难过,只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答应和沈新辞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爱一个人不代表能留住一个人,能留住一个人不代表能留住一辈子。他从来不敢奢求永远,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那么好的东西。
      寒假的时候,沈新辞说要来南京一趟,说有些事情要处理,顺便见个面。
      他们约在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做淮扬菜的,清炖蟹粉狮子头是他们的最爱。陆星星到的时候沈新辞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点,也憔悴了一点。
      他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寒暄。“最近怎么样?”“挺好的。”“你呢?”“也还行。”对话干巴巴的,像两块没有水分的饼干,嚼着都嫌噎得慌。
      菜上来了,还是以前那些菜,但味道好像不太一样了。也许是换了厨师,也许是换了心情,陆星星说不准。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尝出什么味道。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星星放下筷子,看着沈新辞。沈新辞也抬起头来看他,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就像大三那年在选修课教室里的那样,但这一次不一样。那一次是开始,这一次是结束。
      “沈新辞,”陆星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我们要不然分开吧。”
      沈新辞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碗,沉默了很久。餐厅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碗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但陆星星觉得那些声音都离他很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沈新辞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在陆星星的感觉里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沈新辞说了一句:“对不起。”
      陆星星笑了,那个笑容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他说:“没有对不起,沈新辞。我特别特别爱你,特别特别感谢你。以后也特别特别希望你能过得好,实现你的那些理想。”
      他没有说“我们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因为他知道他们做不了朋友。他没有说“以后常联系”,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常联系。他说了最诚实的话,那些话他从很久以前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或者说一直没有勇气。
      沈新辞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不是一个会哭的人,至少不会在人前哭。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陆星星怕了。他怕看到沈新辞的脸,怕听到沈新辞的声音,怕再多看一眼、多听一句,他就会舍不得。他所有的决心、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为你好”都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他会哭着说“我收回刚才的话”,然后一切又回到原点,然后他们继续痛苦,继续消耗,继续在漫长的距离和渐行渐远的生活里慢慢磨掉最后一点爱意。
      所以他站起来,拿起包,说了一句“我先走了”,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看,一次都没有。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运动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他的心跳一样慌乱。他一直走到餐厅外面的马路上,走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才停下来。
      冬天的风很冷,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滚烫的,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道道的白雾。
      他想,如果现在沈新辞追出来,从背后抱住他,说“不要走”,他一定会回头。他一定会把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推翻,一定会不管不顾地继续爱他,哪怕最后还是会分开,哪怕会更痛,他也一定会回头。
      但他等了很久,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现在陆星星已经回到了学校。
      生活还在继续,课还是要上,论文还是要写,导师的任务还是要完成。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心碎了就停止运转,太阳照常升起,食堂的饭菜还是老样子,图书馆的座位还是要早起去占。
      他偶尔会想起沈新辞。在深夜失眠的时候,在食堂吃到狮子头的时候,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闻到熟悉的香皂味道的时候。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过他的头顶,让他喘不过气,但过一会儿又退下去了,留下湿漉漉的沙滩和一些零零碎碎的贝壳。
      他记得沈新辞的手很大很暖,记得他的耳朵尖会红,记得他说“好”的时候那种毫不犹豫的语气,记得他在大理的日出时吻他的感觉,记得他在车站说了三遍“我爱你”。这些记忆像一枚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他心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沈新辞是陆星星的初恋。
      第一个他喜欢的人,第一个回应他的人,第一个让他知道自己也可以被爱的人。他用了大学整整四年的时间爱了这么一个人,沉默地度过了两年,又因为各自的学业只完整地爱了一年。一年听起来好短,三百六十五天,在人的一生中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片段。但陆星星觉得那一年很长很长,长到足够塞满他剩下的所有日子。
      那一年里,他每一天都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沈新辞看他的眼神,沈新辞叫他名字时的语气,沈新辞在雨里把伞全部让给他的那个动作,沈新辞喝醉了在成都街头说“我好喜欢你”的样子,沈新辞抱着他说“我爱你”时微微发抖的身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想,以后的日子也许会很平淡。他可能会在某个城市定居,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养一只猫或者一条狗,周末的时候自己做顿饭,偶尔和朋友出去聚一聚。他可能会遇到新的人,也许会谈新的恋爱,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他可能再也不会像爱沈新辞那样去爱另一个人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种爱太浓烈了,浓烈到用掉了一个人一辈子的配额。它像一场盛大的烟火,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然后烟火散尽,夜空恢复了黑暗,但看过那场烟火的人,余生都会记得那一刻的光亮。
      陆星星十七八岁的时候,对爱彻底丧失了信心。他看着身边的人谈了又分、分了又谈,看着那些所谓的爱情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觉得爱大概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他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过一辈子,不是不想爱,是不敢爱,是不相信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沈新辞来了。
      他没有带着鲜花和蜡烛,没有说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没有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他只是安静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像一道光,不刺眼,不张扬,但足够温暖,足够明亮,足够让他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等他。
      陆星星特别庆幸自己那次迟到了。
      如果那天他没有睡过头,没有慌慌张张地跑进教室,没有正好坐在沈新辞的前面,没有回过头去看他那一眼,也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他会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地活着,沈新辞会在他的世界里安静地活着,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点。
      但他迟到了,他回头了,他们相遇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幸运。
      以后的日子,可能会有很多寂寞的时候,很多难过的时刻,很多觉得撑不下去的夜晚。但陆星星想,只要他记得自己曾经被那样真切地、毫无保留地爱过,他就会有勇气继续坚持下去。不是因为放不下,而是因为被爱过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像一颗种子,种在心底最深处,在你觉得最黑暗的时候,它会发出微弱的光,告诉你——你值得被爱,你曾经被爱过,所以你不孤单。
      陆星星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和沈新辞在某个城市的街头偶然相遇,他会怎么做?会笑着打个招呼,说一句“好久不见”吗?还是会假装没看到,低头匆匆走过?
      他不知道。
      但如果是现在,如果沈新辞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想他会走过去,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告诉他:“沈新辞,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年。”不是之一,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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