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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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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省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桂花却已经开了。县一中的校园里种着两排桂花树,香气浓得发腻,从校门口一直漫到教学楼后面那排破旧的自行车棚。
报到那天是晴天,太阳大得晃眼。陈让站在分班公告栏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三班,学号十七。他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他没有找别人的名字,也没有跟任何人结伴。他一个人穿过操场,沿着走廊找到了三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陈让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进抽屉里,然后坐下,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翻开,开始做题。
他做题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说话声、笑声、桌椅挪动的声音,都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传到他耳朵里时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开学第一周,陈让在班里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老师点名他答“到”,同桌问他借橡皮他说“嗯”,后排的男生问他打不打篮球他说“不去”。除此之外,他像教室里的一件家具,存在,但不参与。
没有人觉得奇怪。高一刚开学,大家都不熟,沉默的人不止他一个。隔壁组第二排靠窗的那个女生,跟他一样安静。他甚至没听到过她说话。
她叫姜禾。他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有一次语文课代表发作业本,喊了好几声“姜禾”没人应,最后是她自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拿的。她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比他靠前三排、往左一个组。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和一小截后颈。她总是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碎发从耳边垂下来,挡着半边脸。校服在她身上显得大了,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锁骨。
他注意到她,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他后来确实觉得她好看——而是因为开学第三天,他看到她的手背上有淤青。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女生在树荫下做热身操,她抬手的时候校服袖子往下滑了一点,小臂内侧露出一块青紫色的印子,形状像拇指。不是磕碰的那种淤青,是被人用力攥过之后留下的指痕。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跟他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陈让不喜欢管别人的事。他自己的事已经够多了。
开学第二周,学校安排了一次摸底考试。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老周拿着成绩单站在讲台上,表情复杂。
“咱们班卧虎藏龙啊。”老周推了推眼镜,“年级第一名在我们班,年级第三名也在我们班。”
全班骚动起来。老周念了名字:“陈让,总分六百八十七,年级第一。姜禾,总分六百六十一,年级第三。”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教室的最后排和第二排。陈让没有抬头,继续做他的物理题。姜禾的耳朵红了一下,但她也没有抬头,只是把笔握得更紧了一点。
“两位同学,你们有什么学习方法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老周笑眯眯地说。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陈让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停笔。
又是几秒。老周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陈让?”
“……认真做题。”他头也没抬地说。
全班哄堂大笑。老周无奈地看向姜禾:“姜禾呢?”
姜禾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上课听讲,课后复习。”
标准答案,挑不出毛病也听不出任何感情。老周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转而开始分析班级整体成绩。
但那天之后,班里的同学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看他们两个。“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三”的名头像两枚徽章,别在他们胸前,但徽章下面的人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合群。恰恰相反,那些标签让他们显得更遥远了。第一名是个不理人的怪人,第三名是个不说话的书呆子——至少大部分同学是这么想的。
真正让他们产生交集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学校组织大扫除。陈让被分到擦走廊的窗户,姜禾负责拖走廊的地面。其他同学干完自己的活就陆陆续续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让站在窗台上擦玻璃的最上面一截,姜禾低着头拖地,从他身后拖过去,又从另一头拖回来。两个人在将近十米的走廊上,来来回回地经过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拖到第三遍的时候,姜禾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陈让踩的那张旧课桌。桌腿是歪的,垫了一块碎砖头,看起来不太稳。
“你下来。”她说。
陈让低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他说。
“那张桌子不稳。你先下来,我去换一张稳的。”
陈让犹豫了一下,从窗台上跳下来。姜禾把手里的拖把靠在墙上,走到隔壁班借了一张更结实的课桌,搬过来放好。课桌不重,但她搬得有点吃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行了。”她说。
陈让看着她,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谢谢”了。不是因为他不懂礼貌,而是因为没有机会——或者说,他习惯了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不需要别人帮忙。
“嗯。”他说。
姜禾没有在意,转身拿起拖把,继续拖地。
陈让重新站上课桌,继续擦玻璃。擦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窗框上一个凸起的铁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立刻冒了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没有出声。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想用指腹压住伤口。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他刚擦干净的窗台上。
“你手怎么了?”
姜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她看着窗台上那滴血,又看了看他的手。
“没事。”陈让说。
“让我看看。”
“不用。”
姜禾没有理他。她把拖把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直接拉过他的手,按在伤口上。
她的手指凉凉的,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利落。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了,她又换了一张,压紧。
“怎么弄的?”她问。
“铁片。”
“有没有生锈?”
“……不知道。”
姜禾皱了皱眉。她把纸巾包塞进他手里,说:“按住。我去找校医要创可贴。”
说完她就跑了。她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校服灌了风,鼓得像一个帆。
陈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包。纸巾是薄荷味的,很淡,在满是桂花香的空气里几乎闻不到。但他还是闻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大概两三分钟,姜禾就跑了回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手里拿着两张创可贴和一管碘伏棉签。
“手伸出来。”她喘着气说。
陈让伸出手。她先用碘伏棉签在伤口周围擦了一圈,碘伏凉丝丝的,有点刺痛。然后她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小心翼翼地贴在他的手指上。创可贴是肤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好了。”她说。然后她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明天记得去打破伤风。校医说铁片生锈的话会感染。”
“嗯。”
姜禾把剩下的碘伏棉签和另一张创可贴塞进他校服口袋里,拿起拖把,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过去的时候灯亮了一盏,又灭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灯都留不住她。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那只卡通小熊。小熊在笑,笑得傻乎乎的。
他想把创可贴撕了,换个普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撕。
第二天早上,陈让去校医室打了破伤风针。回来的路上经过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看到姜禾蹲在一辆旧自行车旁边,正在给车胎打气。
她打得很吃力,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那辆自行车的链条生了锈,后座绑着一个帆布书包,书包的带子断了一根,用绳子打了个结接上了。
陈让从她旁边走过去,走了大约十步,停了下来。
他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去。
“我帮你。”他说。
姜禾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被别的东西盖住了。她站起来,把打气筒递给他。
“谢谢。”她说。
陈让蹲下来,开始打气。他比她有力气,几下就把胎打足了。他把气筒拔下来,拧好气门芯的盖子,站起来。
“好了。”
“谢谢。”姜禾又说了一遍。
陈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陈让躺在宿舍的上铺,盯着上铺床板底下贴的一张旧报纸发呆。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在聊天,说着篮球和游戏,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想起姜禾蹲在自行车旁边的样子。她的校服袖口磨出了线头,帆布书包的带子断了又接,自行车链条生锈了也没有上油。她打气的时候很用力,咬着下唇,眉头微微皱着,但一声不吭。
他想起她手背上的淤青。
跟他说没关系。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多余的创可贴。包装纸还没有拆,硬硬的,硌着他的指腹。
他把创可贴拿出来,在黑暗里看了几秒,然后塞回了口袋。
窗外有一棵桂花树,风把花香吹进来,满屋子都是甜的。他闭上眼,在这个甜得发腻的夜晚里,第一次没有翻来覆去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栋宿舍楼的另一层,姜禾也没有睡着。她趴在枕头上,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纸上没有公式,没有单词,只有一行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
最后留下的那行字是:
“创可贴是小熊的,不是他。”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揉成团,塞进了枕头底下。
窗外桂花正盛。月亮很大,月光照在纸团上,照不见上面的字,只照见一个鼓鼓的、安静的小包。
像一颗还没有开始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