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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忏悔室 ...


  •   露伴把那扇小木门在身后合上。这间忏悔室里一股陈年蜡烛和旧木头的气味。

      有人在外面跪下来,膝盖骨磕在石板上,闷闷的。隔板那边传来男人的声音——不是意大利语,是日语。

      露伴只是路过。那不勒斯六月的下午长得让人发慌,教堂的阴凉正合适,忏悔室的门又恰好虚掩着。

      那人开始说了。玉米工厂,流浪汉,压死的尸体。桌子底下伸出的手,面目狰狞的脸。爆米花的试炼,仆人的头,整容换来的脸。

      隔板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那人问了一句,语气平平的:“神父,您不好奇为什么我被杀了还能来这里忏悔吗?”

      露伴掀开布帘。忏悔的男人身边还站着一个,手里提着自己的头。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教堂大门被推开又合上。男人走出去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影子。

      露伴跌跌撞撞跨出忏悔室,背脊贴紧冰凉的石头喘气。三个影子正从门口那道白光里走出去。

      最右边的停了,似乎想回头。没有回头。融进光里,不见了。

      冷汗沿着太阳穴淌下来。

      “喂喂喂……这是什么事啊。”岸边露伴喃喃。

      “这样做有意思吗?”

      声音从背后贴上来,女人的。

      他转过身。

      修女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比他矮不少,头顶还不到他下巴。很白,白得像冬天还没沾地就化的湿雪。脸小,下巴短,两颊带着少女的绒毛,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

      她长得像祭坛上那尊圣母像——不是五官,是那股干净劲儿。让人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动脏念头。

      她抬起眼睛。蓝色的,很深很干净,像亚得里亚海入夜前最后那层光。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死亡。”她说得轻描淡写,“你会在不久之后死亡。然后有轮回。直至他失败。”

      她的手指扣在他腕上,隔着黑袍过长的袖口,凉凉的。

      然后她滑开手,退回阴影里。那张白得晃眼的脸一点一点被吃掉。最后消失的是那双蓝眼睛,在暗处还亮了一瞬。

      廊柱后面空了。

      露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什么痕迹也没有。但脉搏在跳,比平时快。

      他转身。门外的阳光照到他身上,他没有回头。但后背上还贴着一片凉意,是那双蓝眼睛。

      ——

      莉奥奈拉·法尔科内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走进外面的白光中。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亮着,像彩窗玻璃被午后日光穿透时的那种亮。

      有意思。

      她今天本来没打算吓人。下午她擦完烛台,哼着跑调的歌从侧廊走过,余光扫到一个身影闪进了忏悔室。

      不是神父。神父这个钟点在后院浇那些永远也养不活的番茄苗。那人的动作鬼鬼祟祟的——不是小偷那种鬼祟,是那种“我暂时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鬼祟。肩膀微微缩着,步子又快又轻,推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奈拉靠在廊柱后面,等着。

      这人进去之后就没动静了。忏悔室的小木门关得严严实实。她等了片刻,觉得大概是个真来祷告的人,正准备走,隔板那边传来了声音。

      日语。她听不懂,但声音从镂空的檀木隔板那边渗过来时,带着一种黏稠的、发颤的质地。像什么东西被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拽。

      她站住了。

      那个人说了很久。中间停过几次,停的时候教堂里只有水滴的声音。然后声音又续上来,更低,更快。

      奈拉听不明白内容,但她听得出那种语调——人在说出某件压了很久的事情时,喉咙会自己变紧,音调会自己往下坠。

      她在忏悔室外面听过很多种声音。罪孽的声音,忏悔的声音,解脱的声音,还有那种说出来之后反而更害怕的声音。这个男人的声音属于最后一种。

      后来他出来了,准确地说,是跌出来的。小木门被推开的时候磕到了墙壁,他整个人往外踉跄了两步,肩膀撞上对面的石柱,才算站稳。

      他把背脊贴紧石头,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黏在椅背上的形状还留在他身上。

      奈拉在阴影里歪了歪头,就这?一个鬼故事就把他吓成这样?

      她本来没打算出去的。但他靠在石柱上喘气的样子实在太有意思了。一个大男人,个子比她高出一整个头还多,被一个隔着隔板的故事弄得冷汗直流。她决定凑近看看。

      她走出廊柱的时候故意让黑袍擦过石板,发出一点声响。他没回头。她又走近一步。还是没回头。她几乎要笑出来了。这人被吓傻了吗。

      然后她看见他的侧脸。汗水沿着太阳穴滑下来,滑过耳廓,挂在颌骨边缘。他的睫毛很长——不是那种柔软的长,是硬的,直的,像她用最细的那号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那种。被冷汗打湿了,几根黏在一起,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巍巍的阴影。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耳垂上挂着两只耳钉。

      钢笔形状的。很细,很小,但做工精致得过分,笔尖朝下,笔帽朝上,银色的金属在教堂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她从来没见过有人把钢笔挂在耳朵上。还是个男人。

      他的头发也很奇怪。不是常见的任何一种发型。额头整个露出来,发际线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尺子量过。刘海往后梳,却又不是那种老派的油头——有一种刻意的、精心打理过的漫不经心。像他每天早上花了很多时间让自己看起来没花时间。

      然后他对着空气说话了。

      “喂喂喂……这是什么事啊。”声音干涩,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奈拉觉得自己再不开口就太对不起这个下午了。

      “这样做有意思吗?”

      他转过身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她看见他的眼睛——绿色的,不是橄榄绿,是更浅的、更透的绿,像码头边海水被正午日光穿透的那一层。那双绿眼睛看见她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让他看了。然后她开口,“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他问什么味道。他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平稳。被吓成那样还能把声音稳住,她多给了他半分。

      “死亡。”

      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会下雨。她看着他的绿眼睛,把后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

      “你会在不久之后死亡。然后有轮回。直至他失败。”

      她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隔着袖口那截过长的黑袍布料,她的指尖贴上他脉搏跳动的地方。跳得很快。比她预想的还快。她的手指滑开时故意擦过他的手背,然后退后一步,退回阴影里。

      她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什么痕迹也没有。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门外那个白热的下午里。没有回头。

      奈拉靠着廊柱,从阴影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光里。摩托车的突突声从巷口涌进来,柠檬冰小贩在吆喝,那不勒斯的下午和每一天一样,吵吵嚷嚷,热气腾腾。

      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短,像彩窗上一闪而过的光。

      明天又是另一天。

      ——

      莉奥奈拉·法尔科内十六岁。严格来说她不算修女,从没宣过誓。

      那身黑袍是自己缝的,领圈是从旧桌布上剪下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她穿它是因为方便——巷子里的人看见这身衣服,会少问两句。

      她七岁那年父母死在码头仓库后巷。两个打渔的,收船回港时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两声闷响,像湿衣服摔在石板地上。

      她在教堂门口坐了三天,没哭。第四天问神父安东尼奥能不能留下。神父说行。

      从那以后她就住在这里了。神父没让她整天祷告。他让她干活。海鲜浓汤端到寡妇佩特拉门口,面包送到修鞋铺的卡洛先生那里。卡洛先生眼睛花得穿不上针,脾气臭得像搁了三天的鳕鱼。

      奈拉把面包往柜台上一放,说你再把钉子泡水里,锈完了没人给你买新的。卡洛先生从老花镜上面看她,哼了一声。第二天钉子还是捞出来了。

      她穿着那身黑袍穿过那不勒斯的巷子,下摆沾过鱼腥味、番茄汤汁、渔网上的海盐和修鞋铺的鞋油。

      她信上帝,但不是跪出来的那种信法。她信的上帝能容忍她吃两个冰淇淋球,偶尔偷几块饼干也不会计较。

      说到冰淇淋。每周四下午码头边的冰淇淋车摇着铃声响过巷口,那铃声对奈拉来说比教堂钟声更像召唤。

      她最爱开心果味和巧克力味,双球。开心果是咸津津的坚果香,巧克力是苦的,浓的,化在舌头上像天鹅绒。她第一次这么搭配时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神父只许她吃一个,因为上回吃两个肚子疼了一下午,在长椅上蜷成一只虾米。但她每次都买两个。吃完把嘴擦干净,手指上的奶油舔掉,走回教堂跪到祭坛前,双手合十,眼睛闭着。

      “莉奥奈拉。”

      “嗯。”

      “几个球。”

      “一个。”

      “上帝看见了。”

      “上帝要是看见了我吃两个,就应该让我的肚子不疼。”

      神父沉默了一会儿。“肚子疼了吗。”

      “……有点。”

      但她明天还会买两个。她觉得如果上帝真的那么在意,就不会把开心果和巧克力放在同一个世界里了。

      祷告的时候她跪得笔直,睫毛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看上去虔诚得不得了。但神父知道她闭着眼不是在数玫瑰经,是在想储藏室里那罐杏仁饼干还剩几块。

      她偷饼干的历史从十岁就开始了。垫椅子,踮脚尖,下巴刚过搁板,饼干碎屑掉了一领子。十三岁以后不用垫椅子了,但还是吃得飞快,站在储藏室门后面,腮帮子鼓着,耳朵竖着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像只偷鱼干的猫。

      吃完用手背抹嘴,拍掉领子上的碎屑,走出去,又是那个干净得不得了的少女。

      神父有一次逮到她嘴角沾着饼干渣跪在那里。

      “莉奥奈拉。”

      “嗯。”

      “你嘴角有东西。”

      她睁开一只眼,蓝眼珠转了一下,飞快地擦过嘴角。“没有了。”

      “上帝看见了。”

      “上帝看见我吃饼干了吗。”

      “看见了。”

      她想了一秒。“那他应该多放杯牛奶。”

      她从不在这种事上愧疚。做了就做了,饼干吃了就吃了,上帝要是真为这点事跟她计较,那这个上帝也不值得她每天早上跪那么久。

      日子是苦的。她七岁就懂了。但那不勒斯的太阳每天照进来,彩窗上的蓝玻璃把光染成亚得里亚海的颜色。她就每天早上把那束花插进玻璃瓶里,每一支的角度都刚刚好。

      然后擦烛台,哼着码头工人卸货时跑调的歌。然后去送汤,去把卡洛先生的钉子从水里捞出来。

      然后在神父看不见的时候,溜进储藏室,把手伸进那个陶罐里。

      饼干碎屑落在黑袍上。她低头拍掉。

      然后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男人。绿色的眼睛,被冷汗打湿的长睫毛,耳朵上两只钢笔耳钉。被她一句“死亡”吓得脉搏狂跳。

      她咬了一口饼干,说不定他还会再来。

      她希望他来。不是为了吓他。就是想再看看那两只钢笔耳钉。还有他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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