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知清沅意》江月舟

2、旧梦 七年了，他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苏清沅指尖发凉，她缓缓合上窗，将上海的繁华喧嚣隔绝在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试图把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从脑海里驱散。
　　胸口的闷意却迟迟不散，李还生的模样，他低沉的声音，还有他眼底那层看似疏离的平静，反复在眼前回放，搅得她心绪难平。
　　她走到自助餐桌旁，随手拿了一块小蛋糕，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涩。
　　当年念书时，她最爱吃这类甜食，每次考试结束，李还生总会绕远路，去校门口的甜品店给她买蛋糕，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吃完，说她吃甜的时候，像只满足的小猫。
　　那点细碎的回忆刚冒出头，就被苏清沅强行压了下去。
　　都过去了。
　　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七年都熬过来了，不过是短暂重逢，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故人，不必放在心上。
　　论坛下半场很快开始，苏清沅收敛所有心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专业的项目负责人，坐在席位上，认真听着台上嘉宾的分享，手中的笔在资料上轻轻标注，姿态专注，仿佛全然忘了方才的插曲。
　　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的席位飘去。
　　李还生坐在那里，身姿挺拔，脊背挺直，神情专注地看着讲台，时而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金融精英的凌厉与沉稳。
　　他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就像当年在理科重点班，他永远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自带光芒，让人无法忽视。
　　苏清沅连忙收回目光，攥紧了手中的笔，指尖泛白，暗骂自己不争气。
　　不过是一场重逢，至于如此方寸大乱。
　　好不容易熬到论坛结束，主办方安排了次日的实地考察，将参会人员分成若干小组，统一乘车前往产业园。工作人员拿着分组名单，逐一念着名字，安排集合时间。
　　苏清沅站在人群外侧，静静听着，直到工作人员念出：“第五组，苏清沅，李还生……”
　　后面的名字，苏清沅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的心头猛地一沉，只觉得造化弄人。
　　偏偏，又被分在了同一组。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身边有相熟的业内同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苏工，原来你和李总是校友啊？刚才听工作人员说，你们还是同校同届的，真是太有缘了！”
　　苏清沅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语气疏离又客气：“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句 “很久以前”，刻意划清了界限，也掩饰了心底的波澜。
　　话音刚落，李还生恰好从一旁走来，恰好听到了这句话，脚步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沅的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言。
　　他的冷淡，反倒让苏清沅松了一口气。
　　这样最好，彼此客气，彼此疏离，不过是同行几天的陌生人，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次日清晨，一行人准时乘车前往产业园。
　　车厢里座位宽松，苏清沅刻意挑了一个靠后的靠窗位置，想要避开所有可能的交集。
　　只是她刚坐下，身旁的座位就被人拉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坐了下来，淡淡的雪松清香萦绕在鼻尖，是属于李还生的味道。
　　苏清沅的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往窗边挪了挪，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李还生看着她明显抗拒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很快便消散不见，他放下手中的公文包，系好安全带，全程没有看她，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车子缓缓行驶，车厢里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苏清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放空，却始终能感受到身旁传来的、清晰的气息。
　　途中，车辆遇到红灯，猛然刹车，车身微微晃动。
　　苏清沅没有防备，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倾斜，眼看就要撞到车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轻轻扶在了她的胳膊上，稳住了她的身形。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西装布料，传递过来，温热的触感，熟悉又陌生。
　　苏清沅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坐直身体，连忙抽回自己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谢谢。”
　　“小心。”
　　李还生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的细腻触感，他不动声色地攥紧手指，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方才，在她身体倾斜的那一刻，他伸手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没有丝毫犹豫，就像当年在学校，每次她遇到危险，他总会第一时间冲上去护着她。
　　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七年时光，依旧没能改掉。
　　苏清沅平复着慌乱的心跳，侧头看着窗外，不敢再看他一眼。
　　她刚才清晰地看到，他右手食指关节处，有一个淡淡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迹。
　　当年高三，他们一起刷题到深夜，他就是用这只手，握着笔，给她一步步讲解复杂的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字迹工整有力。
　　大学四年，他也是用这只手，牵着她的手，走过北京的大街小巷，给她温暖，给她依靠。
　　那些被尘封的回忆，因为这个小小的细节，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甜蜜又酸涩，疼得她心口发紧。
　　考察途中，一行人边走边看，听着园区负责人的讲解，时不时交流提问。苏清沅始终跟在人群后面，和李还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尽量避免和他有任何眼神接触。
　　可有些交集，终究无法避免。
　　路过一处狭窄的过道时，迎面走来一群人，众人纷纷侧身避让，苏清沅被挤到一旁，李还生下意识地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为她挡开了拥挤的人流，宽阔的肩膀，为她隔开了周遭的喧嚣。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仿佛回到了七年前。
　　苏清沅的心头一颤，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脱离了他的触碰，低声道：“不用麻烦。”
　　她的语气，带着刻意的疏远，李还生的手僵在半空，随后缓缓收回，眼底掠过一丝黯然，没再说话。
　　一路上，两人再无交流，却处处都是无声的拉扯与尴尬。
　　傍晚，主办方安排了答谢晚宴，包厢里摆满了酒席，众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气氛热闹。
　　苏清沅和李还生被安排在了相邻的位置，避无可避。
　　席间，有人起哄，提起两人当年的学霸往事，笑着打趣：“当年你们俩可是年级里的金童玉女，次次考试霸占前两名，多少人羡慕啊，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都成了行业里的顶尖人物，真是厉害！”
　　一句话，戳中了两人心底最隐秘的过往。
　　苏清沅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没有接话。
　　李还生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烈酒入喉，灼烧着喉咙，也压下了心底的涩意，他淡淡开口，语气疏离：“都是过去的事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看似撇清了所有，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有多疼。
　　席间的热闹，仿佛与两人无关，他们坐在那里，看似近在咫尺，却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四千公里的山海，隔着一段无法言说的遗憾，远得如同天涯海角。
　　苏清沅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众人交谈，眼神却有些放空。
　　她侧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上海的夜空，被霓虹映得发亮，看不到星星。
　　她想起伊犁的夜晚，星空璀璨，银河清晰可见，那是她在深圳，在上海，从未见过的风景。
　　就像她和李还生，终究是活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身旁的李还生，全程话不多，偶尔应付几句，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苏清沅的身上。
　　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疲惫，看着她强装出来的平静与疏离，他的心里，密密麻麻的疼。
　　他知道，她在伊犁的日子，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孤身一人在那里扎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可想而知。
　　可他，却从未陪在她身边，从未为她分担过分毫。
　　当年分手，他说深圳的节奏太快，没时间奔赴千里；他说他的梦想在深圳，无法放弃。
　　可直到后来几年，他才明白，比起失去她，所谓的梦想，所谓的前程，都变得微不足道。
　　晚宴接近尾声，苏清沅起身，借口有些不舒服，提前离席。
　　她走出包厢，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想要逃离那份让人窒息的氛围。
　　身后，一道身影缓缓跟上。
　　李还生看着她单薄而倔强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满心都是不甘与心疼。
　　他走到窗边，看着她独自走出酒店大楼，走进深秋的夜色里，纤细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七年了，他终究还是，让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满心遗憾，却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