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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不记得了 沈 ...
沈慧在省城一家叫“万家福”的小超市里当收银员,已经干了三年。
超市在一条老居民区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褪了色,玻璃门上贴着“招聘收银员”的纸条,字迹模糊得像被雨泡过。沈慧每天早上七点上班,下午三点下班,轮班制,一周休息一天。她住在超市后面一栋老楼的五楼,一室一厅,月租八百。电视只能收到三个台,冰箱里永远只有鸡蛋和挂面。
她改了两次名字。第一次是2018年,从沈慧改成沈安。第二次是2021年,从沈安改成林芳。她换了三次住址,办了新的身份证,注销了所有社交媒体,连大学同学群都退了。她像一滴墨汁滴进清水里,散开,消失,不再有人记得她曾经存在过。
但她记得,她记得李悦。
她们在大学里住同一个宿舍,上下铺,李悦睡上面,她睡下面。李悦每天晚上会在床上看书,翻页的时候纸页摩擦的声音,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推着走。李悦生病之后,宿舍里其他人都搬走了,只有沈慧没搬。她陪李悦去了三次医院,看着李悦从一百斤瘦到七十斤,看着她头发一把一把掉,看着她还在笑。后来李悦的案子上了网,有人在网上骂她,有人扒她的照片,有人给她寄过恐吓信。沈慧没有作证。开庭之前,有人来找过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她对面,说:“你只需要在庭上说一句‘我不记得了’。”然后他推过来一个信封。沈慧没有收那个信封。
但她确实站在法庭上,说了“我不记得了”。
她说了那五个字之后,从法院走出来,在台阶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天从亮到黑,她坐在那里,像一个忘记了自己是谁的人。没有人来找她,李悦的案子判了,缓刑。李悦死了。然后那个人又来了,第二次,坐在她对面,说:“换一个城市吧。”
她也确实换了,换了一个城市,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整个人生。七年里,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把闹钟调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她起床,刷牙,洗脸,穿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去超市,扫码,收钱,找零。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像一个什么也没做过的人一样活着。像一个没有站在法庭上、没有说过“我不记得了”的人一样活着……
但每天晚上关灯之后,她都能听见李悦翻书的声音。
她在万家福超市当了三年收银员。三年来,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直到那天下午,两个穿便衣的人走进超市,停在收银台前面,掏出证件时,她看见的第一眼就知道——来了。
赵泽宇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三十一岁,扎着低马尾,没有化妆,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一枚“林芳”的名牌。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在任何一个超市都能看见的收银员。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种“终于来了”的抖。
“沈慧?”赵泽宇问。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她把收银台的抽屉锁好,把工作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下面,然后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
“去外面说吧。”她说。她带他们走到巷口的一家馄饨店。店里没什么人,她选了最里面的卡座,坐下来之后,把双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
“你们想问什么,我都说。”她说。
赵泽宇坐在她对面,陈末坐在旁边。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改名两次,搬家三次。是为了躲谁?”
“……躲所有人。”沈慧说,“当年那个案子之后,网上有人扒我的信息。我收到过恐吓信。有人打电话来骂我,说我是‘帮凶’。后来庄岩来找我,让我换城市。我换了。”
“庄岩让你换的?”
沈慧点头:“他说‘你留在这里,对谁都没好处’。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我没有收钱,但他怕我哪天反悔,重新出来作证。”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七年了,你什么都没说。”
沈慧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很久。
“因为我怕死。”她说,“警官,我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赵泽宇没有接话。
“我怕说出来之后,那些寄恐吓信的人会找到我。我怕庄岩不会放过我。我怕李悦的事再来一遍。我怕——说出来之后,我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怕的太多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泽宇,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十七岁认识李悦,十九岁和她睡上下铺,二十一岁陪她去医院。我见过她最好的样子,也见过她最差的样子。但我站在法庭上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我现在三十一岁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说了‘我不记得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我什么都记得。”
赵泽宇看着她,没有接话。
陈末在旁边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馄饨店里格外清晰。店里的老阿姨端上来三碗馄饨,放在桌上,说“慢慢吃”,然后转身走了。
赵泽宇把那碗馄饨推到她面前:“先吃。吃完再说。”
沈慧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面上浮着葱花,热气扑在脸上。她没有动。赵泽宇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出店门。
他拨通江祁之的电话:“江队,沈慧找到了。她什么都愿意说。”
“带回来。”
“行。”赵泽宇顿了顿,“还有一个事——她说当年庄岩去找她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她说庄岩带着一个人,像个翻译。那个人没说话,全程站着,但不像是保镖。像是一个——‘在旁边听课的人’。”
“她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但她描述了样子——年轻,短发,戴黑框眼镜,穿深蓝色工装。跟宋青那天的穿着一模一样。”
“宋青去过她那里?”
“她说不是宋青。”赵泽宇说,“她说那个人比宋青高一点,脸更圆一些。她说庄岩管那个人叫——‘小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小陆。全名陆远。查一下。”
赵泽宇挂断电话,转身走回馄饨店。沈慧坐在卡座里,面前那碗馄饨还没动。陈末的笔录本摊在旁边,她已经在上面写满了三页。赵泽宇坐下来,拿起筷子,对沈慧说:“别等了,先吃。吃完上路——回青州。”
沈慧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尝一种很久没吃过的味道。然后她放下勺子,说了一句话:
“赵警官,李悦的墓,还在青州吗?”?
“在。”
“我能去看看吗?”
赵泽宇看着她,停了一下:“等做完笔录,我陪你去。”
她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吃馄饨。那一碗她吃了很久,赵泽宇没有催她。
方远没有走远。他上了公交车,换了两趟,最后在青州老火车站下车。火车站已经废弃了,候车厅的门用铁链锁着,台阶上落满了灰。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没有东西——那块怀表留在修表行门口了。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铁轨。铁轨生锈了,枕木之间长满了荒草。
他坐了一整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一辆车停在他面前。银色面包车,没有标志。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方远?”那个人问。
方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人要见你。”那个人说,“跟我来。”
方远站起来,看着他:“谁?”
“你上车就知道了。”
方远站在原地。他看着那辆面包车的后视镜,看见了另一个人——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脸。短发,黑框眼镜,穿深蓝色工装。和他一样的衣服。比他高一点,脸比他圆一点。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冲他笑了一下,像认识他很久了。然后那个人说了一句话,隔着车窗,声音不大,但方远听得很清楚:
“李国强让我来的。”
方远走过去,拉开了车门。江祁之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八点了。
张染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紧:“江队,方远的手机信号断了。最后一个定位在老火车站。之后就不见了。”
“有人截他?”
“不知道。但周晚亭刚才在拘留室里要求见你——她说她有话要说,关于方远。”
江祁之赶到拘留所的时候,周晚亭正坐在单人监室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根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笔——笔帽已经掉了,笔芯里的墨水快用完了。她正在墙上的刻痕下面写一行字,写得很慢,像在给一幅画落款。
江祁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找我?”
周晚亭放下笔,转过头看他。
“方远走了。”她说,“但不是他自愿走的。是有人来接他的。”
“谁?”
“陆远。”周晚亭说,“庄岩的另一个学生。宋青是‘清道夫’,陆远是‘信使’。他负责送信、传话、接人——接走那些不该被你们抓到的人。”
“你之前没提过他。”
“因为你不问。”周晚亭笑了一下,“你只问名单上的名字。庄岩给你的名单里没有陆远,你就不查。但方远——他在名单上,可是备注栏是空的。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江祁之没有说话。
“意思是——他是备用的。”周晚亭说,“宋青废了,陆远就是下一条路。方远废了,下一个人已经在上课了。你们抓了宋青,抓了我,抓了庄岩,抓了魏明峰。但你们没抓到陆远。而陆远,他已经接走了方远。”
“接他去哪儿?”
“去上第一节课。”周晚亭说,“方远的妈妈方兰——她死之前,有一笔该赔的钱没赔。那笔钱去了哪里,方远一直想知道答案。陆远会告诉他答案的。”
江祁之看着她:“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晚亭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伸手描了一下她刚刚写的那行字。江祁之这才看清她写了什么——“每个人都是棋子。不同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在棋盘上,有些人不知道。”
“我告诉你这些,”她说,“是因为我想看你能不能走到下一步。”
她退后一步,朝他笑了笑。
那面墙上,字一行一行叠着,像织到一半的网。
夜里十一点,赵泽宇带队赶到了老火车站。候车厅的铁链被剪断了,铁门虚掩着,里面有新鲜的脚印。赵泽宇蹲下来看那些脚印——两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工装鞋。大小不一样,运动鞋是方远的码,工装鞋是另一个人的。
“往哪个方向走的?”
“铁轨。”陈末拿着手电筒照向远处,“往西,那段废弃的货运线。通到化工厂旧址。
赵泽宇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夜色很深,什么也看不见。
“方远这小子,”他说,“被人当棋子了。”
他掏出手机给江祁之打电话:“江队,废弃货运线,往化工厂方向去了。我追过去看看。”
“别一个人去。”江祁之的声音很低,“我让陈末跟你一起。到了先观察,不要贸然进去。”
“行。”赵泽宇挂断电话,朝陈末招了招手,“走吧。‘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村子可能不怎么光明,但咱还是得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铁轨往西走了大约两公里。夜色很重,手电筒的光照在锈铁轨上,像一条细长的银色伤痕。
远处,化工厂旧址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像一个蹲着的巨兽。
赵泽宇停下脚步,蹲下来,手电筒指向地面。地面上有一片新鲜的车辙——面包车的轮胎印。旁边还有两个模糊的脚印,延伸向化工厂的方向。
他关掉了手电筒。
“到了。”他说。
风从化工厂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远处有一线极细的光,像是从某个门缝里漏出来的。赵泽宇看着那线光,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歇后语,他爸说的:“油瓶倒了不扶——等洒完了再收拾。”他爸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批评他做事慢半拍。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有些事,不是等洒完了再收拾,是等收拾完了,才发现油早漏完了。
他站起来,把陈末拉到身边,压低声音说:“你从左边绕过去,我从正面上。看到光的那扇门,别直接推,先听。如果里面超过三个人,别动,发消息给我。我先进去。如果我进去之后十分钟没出来,你就回去叫人。”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陈末回答,往那线光的方向走了过去。
夜里十一点二十分,化工厂旧址的门被推开了。赵泽宇看见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方远,坐在一把旧椅子上,像是被带路的人安排在那里等。另一个是陆远,穿着深蓝色工装,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桌上放着一盏应急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方远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陆远正在说话。他说得很慢,像在讲课。他面前放着一个旧文件夹——第三卷教案的最后一页。
赵泽宇没有出声。他站在门口,往旁边挪了半步,借着夜色的掩护靠在墙边,把枪握在手里,枪口朝下,像一块墙缝里长出来的、暂时不会动的影子。
光还在亮着。
风从破损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那张纸的一角微微卷起。
那线光一直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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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善终》 小说都是在周末更新哦,会把一周的小说放在周末来更,如果有看到这本书并且在追更的宝宝们,千万不要心急哦,爱你们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