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所有人都在同一根绳子上 张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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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染的效率很快。二十分钟后，她把刘玉芳的完整时间线发到了江祁之手机上。
刘玉芳，四十五岁，无业。丈夫在青岛做海鲜批发生意，常年不回家。女儿在省城读大学，寒暑假才回来。她一个人住在翠屏小区，日常生活就是刷手机、追剧、逛街。
七年前，李悦案爆发。刘玉芳在天涯论坛、微博、贴吧等多个平台参与网暴，留言超过两百条。其中最有名的一条，就是那句“我女儿也是学化学的，怎么没得病”。
李悦去世后，她注销了原账号，换了个新网名，继续岁月静好。
近半年，她的微博小号开始频繁访问一个已注销的账号。
那个账号的头像是一块上海牌手表。
“魏明峰。”江祁之念出这个名字。
“对。”张染在电话那头说，“他用那个账号给刘玉芳发过私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女儿学化学，你怕不怕她也得病？’”
“刘玉芳回复了吗？”
“回复了。”她说：‘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张染说，“那个账号第二天就注销了。但刘玉芳从那天开始，每天都要搜索那个账号，看它有没有复活。”
江祁之挂断电话，看着刘玉芳的尸体。
她怕了。
从收到那条私信开始，她怕了整整半年。怕到吃安眠药，怕到在客厅里摆一面镜子，每天照自己那张被虚荣心撑起来的脸。
可她还是死了。
不是被魏明峰杀的——现场没有魏明峰的指纹，没有他的DNA，没有他的任何痕迹。
安眠药是她自己吃的。□□是谁下的，还不知道。
但江祁之知道一件事。
魏明峰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让刘玉芳知道——有人在盯着她。有人知道她做过什么。有人随时可以来收账。
剩下的，她自己会做。
“赵泽宇。”他说。
“在。”
“查刘玉芳的安眠药。谁开的处方，哪家药店买的。还有那杯水，水里除了□□，还有什么。”
“你是说——”
“她可能不是被毒死的。”江祁之蹲下来，重新看刘玉芳的嘴唇，“她是自己吃了安眠药，然后有人在水里下了□□。她醒来后，渴了，喝了水，死了。”
赵泽宇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他说，“谁能在她家里下毒？”
“能进她家的人。”江祁之站起来，“丈夫，女儿，朋友，保洁，外卖，快递，物业。一个一个查。”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一件事。
孙明义家鞋柜里那双四十二码的布鞋，是王慧穿错的。
刘玉芳家这杯水里的□□，会是谁放的？
他看了一眼那面拼好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被裂痕切成无数块。每一块都是真的。每一块都不完整。
赵泽宇从翠屏小区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他坐在车里，没急着发动。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咳咳咳——”
他咳嗽的时候，想起老韩家那条老黄狗。狗不知道主人死了，还趴在院子里等。
他忽然想给女儿打个电话。
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半。女儿在省城读大学，这个点还在睡觉。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发了一条消息：“妞妞，爸今天不忙。醒了给爸回个电话。”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屏幕暗了，又亮，是女儿回的：
“爸，你大半夜不睡觉，又加班？我下午没课，到时候打给你。”
他笑了一下:“行。爸等你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发动车子。车子驶出翠屏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忽然想起一句歇后语，是小时候他爸教他的：“瞎子点灯——白费蜡。”
他爸说：老赵，做人不能做瞎子。瞎子点灯，照不见自己，只能照见别人。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爸死了二十年了。他当了二十年警察，抓过小偷，逮过人贩子，破过杀人案。他以为自己这盏灯，照得见坏人。
可今天，他站在刘玉芳的尸体旁边，看着那面拼好的镜子，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照见。
他不知道刘玉芳为什么死。不知道魏明峰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江祁之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那种累，像一块锈了的秤砣，挂在心上，沉甸甸的。
他把车停在局门口，熄了火，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
天边开始发白。
他推开车门，走进大楼。
走廊里很安静。他经过张染的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张染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行行代码。
他走进去，把自己那件旧警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丫头，”他轻声说，“辛苦了。”
张染没醒。
他走出来，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页眉写上：“刘玉芳案——关系人排查。”
然后他写了第一行：
“丈夫——青岛，海鲜生意，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案发时在青岛，有不在场证明。”
第二行：
“女儿——省城上大学，一个月前回来过一次，跟刘玉芳吵了一架。吵架原因：女儿谈恋爱，刘玉芳嫌男方家里穷。”
第三行：
“保洁——每周四来一次。案发前一天是周三，保洁没来。”
第四行：
“外卖——刘玉芳死前三天，点了五次外卖。送餐员有记录，需要调监控。”
第五行：
“快递——最近一周有三个快递，都是网购的衣服。快递员放快递柜，没上楼。”
第六行：
“物业——维修工老李，上周去7号楼302修过水龙头。时间：案发前两天。”
他在“维修工老李”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物业。
“喂，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赵泽宇。你们物业有个维修工叫老李？全名叫什么？……李国强？多大岁数？……五十一？干了多久了？……二十年？行，把他地址给我。”
他记下地址，挂了电话。
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页纸。
“维修工老李”——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二十年老员工，能进每一户的门，知道谁家几口人，谁家几点出门，谁家有安眠药。
他想起江祁之那句话：“能进她家的人。”
维修工，就是能进她家的人。
赵泽宇抓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里，他碰见刚来的陈末。陈末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赵哥，你去哪儿？”
“找人。”赵泽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帮我查个事。刘玉芳家的安眠药，谁开的处方。还有，她家最近三个月的水电费，谁交的。”
“水电费？”
“对。”赵泽宇说，“一个人住，水电费突然涨了或者降了，说明有人来过。‘猫腻’都藏在账本里。”
陈末点点头。
赵泽宇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
“陈末，你信不信，这个案子查到最后，会发现所有人都在同一根绳子上？”
陈末愣了一下：“什么绳子？”
赵泽宇笑了笑，没回答。他转过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钟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