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番外一:老韩的最后三天   老韩死 ...

  •   老韩死了。案子还没破,但有些人的故事,不能等破了案再讲。
      ——
      第一天·星期一
      老韩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慢慢往下沉。他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的柿子树黑黢黢的,像一把倒扣的伞。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降压药,倒出一粒,干吞了。
      药卡在嗓子眼里,苦得要命。
      “人老了,吃个药都费劲。”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
      可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去年就有了,越裂越大,像一张嘴,等着吞什么进去。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星期一。
      星期一,邮局开门。
      他上周五写了封信,寄给市局刑侦支队的江队长。信里写的是他憋了十五年没敢说的话。
      “十五年。”他自言自语,“十五年了,也该说了。”
      他起床,烧了一壶水,冲了一碗麦片。麦片是超市打折时买的,快过期了,吃起来有一股陈味。他没在意,三口两口喝完,刷了牙,换了件干净衣裳。
      出门前,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七十三岁,瘦,黑,脸上的褶子像老树皮。眼睛倒是还亮,但那种亮不是精神的亮,是心里有事没放下、不甘心的亮。
      “韩德茂,”他叫自己的名字,“你今天要是把信寄出去了,明天你就不是你了。”
      他想了想。
      “可你要是不寄,你这辈子就白活了。”
      他出了门。
      邮局离韩家沟三里路,他走着去的。雪还
      没化完,路上有些地方结了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滑,像一只老鸭子。
      寄完信,他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黄泉路上无老少。”
      他今年七十三。阎王不叫自己去。
      “快了。”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慢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老黄狗在门口等他。狗摇着尾巴,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那是他昨天给的,狗没舍得吃。
      “傻狗。”他蹲下来,摸了摸狗头,“给你的你就吃,留着干啥。”
      狗把火腿肠放在他脚边,用鼻子拱了拱。
      他捡起来,剥开包装纸,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狗。
      “行了,一人一半。你也别等我死了再吃。”
      狗嚼着火腿肠,尾巴摇得像风扇。
      ——
      第二天·星期二
      老韩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青州的,座机。他接起来,对方没说话。
      “喂?”
      “韩叔。”
      老韩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记得。十五年没听过了,但他记得。像刻在骨头里的,怎么都磨不掉。
      “你是谁?”
      “韩叔,你不记得我了?”
      老韩没说话。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但他不敢说。
      “韩叔,你寄了一封信。”
      老韩的心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韩叔,那封信,你寄出去之前,有没有跟别人提过?”
      老韩的手在发抖。他握不住手机,把它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那个声音很平静,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封信里写的事,我知道。写了谁,我也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韩咬着牙,“你知道,你就该——”
      “就该什么?”那个声音打断他,“就该去自首?就该去死?韩叔,你觉得我怕死?”
      老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怕死。”那个声音说,“但我不该死。该死的人,是那些——”
      电话断了。
      老韩拿着手机,站在堂屋里,浑身发抖。
      老黄狗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低下头,看
      着狗,眼睛湿了。
      “狗啊,”他说,“我可能活不过明天了。”
      狗呜咽了一声,把头埋进他怀里。
      ——
      第三天·星期三
      老韩一整天没出门。
      他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在放《赵氏孤儿》。他以前不爱看戏,今天不知怎么就停在这个台了。
      他看着程婴摔子,看着公孙杵臼撞阶,看着屠岸贾大笑。
      他看着看着,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流进他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褶子里。
      “十五年。”他自言自语,“十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
      他梦见李悦。
      不是死的时候那个样子,是她活着的时候。十八岁,考上大学,扎着马尾辫,在村委会门口等车。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韩叔,我走了。”
      他站在村口,看着大巴车开走,扬起一路尘土。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活着的样子。
      后来再见,是在医院里。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床头柜上放着一块手表,表镜碎了,秒针停在两点四十七分。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他没脸进去。
      他是警察。他是李悦报案时第一个到的警察。他做了笔录,拍了照片,把材料交了上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材料被调走了。卷宗被抽走了。证人被收买了。判决下来了。
      他什么都没做。
      不,他做了一件事——他闭嘴了。
      十五年,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直到上个月,他在ICU里躺了半个月,从鬼门关爬回来。醒来第一件事,他想起了李悦。
      他想,要是就这么死了,到了下面,怎么跟那孩子交代?
      所以写了那封信。
      现在信寄出去了。
      他靠在藤椅上,看着电视里程婴抱着赵氏孤儿逃走。戏还在唱,锣鼓点敲得急,像催命。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
      不是那种老毛病的闷,是另一种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走,走到心脏的位置,停住了。
      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拼命想吸一口气,可吸进去的都是凉的。
      最后一刻,他看见了李悦。
      她还是十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站在村口,冲他笑。
      “韩叔,我走了。”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什么都没抓住。
      老黄狗在院子里叫了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是长久的、被大雪覆盖的沉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番外一:老韩的最后三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无善终》 小说都是在周末更新哦,会把一周的小说放在周末来更,如果有看到这本书并且在追更的宝宝们,千万不要心急哦,爱你们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