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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各怀鬼胎 所有人都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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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益厅里灯火通明,掌门坐在上位,闭着眼睛,烦躁的听着下面人的吵吵闹闹。
下首一共九人,其中三个是她的儿女,六个是门内的掌事,如今,正为着她坐的那个位置,争论不休。
“赵掌事你什么意思?黄发小儿哪能服众?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怎么能坐上掌门的位置?怎么打理这么大一个姜家?”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大眼睛络腮胡,声如洪钟,穿着暗绿色蟒纹绸缎,脖子上琳琅满目,最瞩目的就是一个金蝉,左手上一圈一圈绕着佛珠,腰上还拴着一块玉做的阴阳鱼。
“谁说少主十三岁就要当掌门?掌门还在!姜家女人大多长寿,等到少主完全有能力再接任也未尝不可,姜家那么大,难道延续至今全是一个人在打理不成?”
反驳的是一位坐在对面的中年女性,长相普通但表情严肃,穿着姜家特有的垂火布,绣着三凤拱日的图案,说话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在烛火的照映下像活了一样,微光流转,展翅欲飞。身上几乎不见首饰,除了右手食指上的一枚狮头戒指。
“掌门要真是为了姜家稳固,应该现在我们兄妹三个之间选一个继承姜家,而不是直接越过我们几个立小辈,传出去还以为姜家要倒了,选一个灵脉都没控制住的人做少主。”大少爷并不服气,快言快语,胡子随着连珠串的话语一抖一抖的。
“那按照大少爷的意思,这个少主就先不选,待掌门有隐退的意思之后再说……”女人继续反驳,脸上神色不见变化。
“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娘不就是看四妹走了想厚待她的女儿吗?!”大少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当年她执意与白家解契,独自跑到北方草原上跟人族鬼混,生下来姜仲元这个女儿,有没有灵力还不一定呢,姜镜尘就算天赋超群又怎样?让姜仲元为辅,姜家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够了!”坐在上首的掌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也不知道到底盯着他们看了多久。掌门的眼睛慢慢的打量他们每一个人,那种带着穿透性的目光,好像要刺进他们的灵魂里,剥开道貌岸然的外衣去看看内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姜仲元是我女儿的孩子,你们认不认不要紧,我认。”
掌门不紧不慢的说着,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呷一口,茶是最好的罗苏芽,只可惜凉了。
“姜家的位置,能者居之,和有无天赋无关,这是我当掌门第一天就立下来的规矩,难道都忘了吗?姜家外门里,有近半数灵力弱的,难道个个都是废物,都不配为姜家人了吗?况且,少主的位置给谁,也不是吵出来的,姜家六位掌事都是吃白食的?老大,收收你的心思。”
掌门想到,想到二十三年前定下来“姜家开门迎客,凡自愿入我姜氏者,经姜家红营选拔历练后,可入姜家”这条规矩,一时间有点庆幸,还好留下了点东西,还好有能力的人在姜家有出头之日,还好姜家不是任人唯亲,不然姜家就要走上十三旗里其他家族里的纨绔二世祖的老路了。
大少爷听此,并不服气,右手把佛珠转得哗啦啦响。
“娘,三妹四妹是您的孩子,我和二弟也是啊,为什么这么多年您就看不见我们呢?这么多年我在家里也是勤勤恳恳,怎么就不入您的眼了呢?”
“大哥,今年的亏损还没……”旁边的二弟看不下去了,可惜他身形相比起大少爷来看实在瘦削,只好拽着大哥的衣袖小声说。
“我让你负责的一共有两间当铺,两间商铺和一个酒坊,这还没到年底,你知道报亏损的伙计向弗初报了几回吗?你又问老三借了多少?老大,凡事自己心里要有数些。”掌门锐利的目光投了过来,把大少爷噎得哑口无言,连带着坐在一边的二少爷也不敢抬头。
“再说,”掌门又喝了一口茶,冷掉的茶水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明,眼神也更加凌厉,“我只是让昭昭来席上旁听,哪里就想到了我要立少主?你们到底是谁盼着我隐退?”
一时间,大家都低着头,不敢回话。
“娘,您说的对。”坐在掌门右手边,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的三妹终于开口了,她看也不看那些人,只对着掌门笑着说:
“孩子年纪大了,是该学学家里的事务,咱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看大哥家的二女儿,二哥家三个孩子,还有我家的孩子,也到年纪了,正好一起来听,省得天天上完学堂回来烦人。”
三小姐脸上笑眯眯的,眼睛弯得赛过了天上的月牙。
掌门面容威严,大少爷如今身形宽阔,可年轻的时候也是浓眉大眼、地阔方圆;而二少爷那白皙的皮肤和细长的眉眼,一看就是姜家祖辈的长相,那位早逝的四小姐,也是这个长相。
而三小姐,长得和他们谁都不像,眉梢高吊,像一只狐狸,一笑起来看不见眼珠,说起话来温温柔柔,是姜家唯一的笑面虎。
有人猜测三小姐长得像她的父亲,可是三小姐的父亲是谁?掌门不说,就没人知道,就像大家也不知道如今姜仲元的父亲是谁一样,当年姜家的兵荒马乱带走了太多东西,冲突过后,便是赢家来书写历史,想模糊一个身影,太简单了。
“就是,娘,要来都来,不能厚此薄彼,我家孩子也要来。”大少爷不甘于人后,金蟾挂在他身上,嘴里咬着一枚铜钱,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二少爷的嘴张了又合上,最后还是把话堵在喉咙里,低下了头。
“孩子想来,当然好,总归是为我姜家培养人才,不过你们无须先替孩子答应,回去问问孩子想法,想来,再来;不想来,也不用逼着孩子,姜家安身立命的本事很多,不是非有入帐这一条。”掌门说着,先是深深看了一眼老三,这个孩子和自己长得最像,但是性格却和自己天差地别,笑里藏刀的劲和那个早死的男人一模一样,心里想着,又朝着老大投去了警告的目光。
“广益厅里的事务纷繁,什么都知道也未必是件好事;千万想清楚了。”
“娘,既然要一视同仁,就把我的两个孩子都送到松烟院,也跟您通吃同住,让他们也跟着您学本事。”老大依旧不死心,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憋半天憋出来了一句话。
“老大,昭昭和瑶瑶两个住在我那,是因为她们爹娘都不在家,”掌门见他依旧顽固,脸上更冷,“你的两个孩子,爹娘还在身边呢。我老了,不希望再被子女抛下一次。”
“娘!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少爷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知道,你大可以明说出来,”掌门盯着桌上的茶杯出神,杯身流光溢彩,描龙画凤,依稀能看出当年画这个杯子纹样的人冗杂的野心。
“你总觉得我亲自带着老四的两个女儿,肯定在私下里把姜家的绝技传家宝都传给她们了,是吧?”
老大一言不发。
啪!
掌门的手重重排在桌子上,桌子上的茶杯也跟着一震,茶碗与杯盖之间的触碰发出叮咚的脆响,借着茶碗四周出现了零星的水珠,就像茶杯流汗了一样,仔细看就会发现,碗身已经出现了细碎的裂纹。
“你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年我教你们兄妹四个的时候也是倾囊相授,姜家什么绝技你们没见过?姜家什么功法你们没练过?你们要是当年认真听了练了,如今还需打我这个老婆子的主意吗?技从微处,功在平时,姜家所有功法皆在书楼一楼中心处,想练的,直接借一本拿回去跟着练。”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要说,姜家不信取巧之道。”
“掌门息怒。”坐在左下的苍老妇人见气氛不对,赶紧上前握住掌门的手腕,枯木一般的双指搭在掌门的脉上,仔细探听了一下,发现无大碍之后才收回手。
“弗初,我没事。”掌门抬了一下手,“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议。”
说完,不容有他,掌门转身向里屋走去,弗初也连忙跟上。留下八人在厅里面面相觑。
“弗初姐姐都走了,我们也就不留了。”不知道谁先开了口,余下五个掌事便随之离开。
“大哥二哥,天都黑了,赶紧回家吧。”老三依旧笑着,第一个起身,也不管两人回应与否。走到门口处,她听见身后大哥还在义愤填膺的说着什么“.……谁会相信……”之类的话,声音传到屋外,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的摇了摇头。
有时候她也会疑惑,这样两个兄长,真的是她的一母同胞吗?一个这样的冲动,一个又这样的怯懦。
“三小姐留步。”
一个算不上清脆的声音喊住她。
来人身型壮硕魁梧,麦色皮肤,一道伤疤从左眉间横跨鼻梁,一直延伸到脸颊右侧,那是她为姜家出生入死的证明,身披甲胄,看样子是刚结束营里的训练就急忙赶过来了。
“姜掌事找我,是最近营里的孩子们又闹着要新刀枪了吗?还是快过年了,孩子们急着要吃肉啊?”三小姐依旧笑眯眯的,客气地说着俏皮话。
“都不是,我是想问三小姐怎么看掌门要姜镜尘小姐旁听这件事。三小姐也觉得掌门这是要立新少主了吗?”姜掌事一点没接招,也不跟她客套,上来就单刀直入的问。
“昭昭这孩子,确实天赋卓越,她迟早要入席入帐的。”面对这样的话题,三小姐一般都是避重就轻的敷衍过去。回想起刚才争吵的时候一言不发,现在倒是开始试探,不知道这个放话只忠于姜家掌门的掌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您觉得,是送早了?”姜掌事丝毫不在意,依旧直接问。
“哪能呢?掌门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三小姐的声音依旧轻快。
“那您,赞同吗?”姜掌事直视她的眼睛。
三小姐低头一笑,避开她的目光,“这件事,我的意见不重要。”
“也是,只要对姜家好,对军营好,谁会反对呢?红营里向来是实力说话。”
“是呀……”三小姐又想恭维两句,却又被姜掌事打断。
“那三小姐回答我第二个问题,您觉得,姜镜尘小姐会是新少主吗?”
“我不知道。”这次三小姐直视她的眼睛回答,“我只是单纯觉得,这孩子命好,比我家的孩子命好多了。我自己没本事,没让两个孩子有一个当过少主的母亲。”
“当年四小姐的少主也是实至名归。”姜掌事微微皱眉。
“当然,我只说是我自己没本事。”三小姐坦然道,“做母亲的,谁不想为自己孩子多考虑一些呢?”
“四妹可怜;两个孩子也可怜;我家的孩子也可怜;大哥二哥家的孩子也可怜;母亲曾经是孩子,她也可怜,这天下间做孩子的都可怜;姜掌事,你也可怜。”
三小姐甚至是有些轻佻的说出来这些话,想起当年姜掌事为了表现自己的忠诚,特意改姓姜的事,还冲着姜掌事挤了挤眼睛。
“三小姐……”
“姜掌事问了我那么多,总该回答我一个问题吧。”三小姐顺势夺回主动权,轻飘飘地甩下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姜掌事是忠诚于我母亲这个掌门,还是姜家的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