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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见荣耀 荣耀的姜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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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今后要和荣耀相处几十年,就应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必装的温柔腼腆,反正后面相处的那些年都会把她的真实样子暴露无疑,不然也不至于每一次一起喝酒忆往昔的时候,荣耀都要把姜仲元当年见面连半碗莲子羹都吃不完的事拿出来说一遍。
“一顿能吃掉整个肘子加两碗饭的人,也不知道当年在矜持什么?初见时候连半碗莲子羹都吃不完——”
每每提及此处,荣耀总是一脸鄙夷地看着她。
然后姜仲元就会不耐烦的“啧”一声,上去三下两下扼住他的脖颈,立马反唇相讥:
“一个连翻墙越梁都要我在旁帮忙的人,也不知道当年在显摆什么?见面就要给我一个幼稚的下马威,还没下成功——”
说来也巧,初见荣耀的那天,宾婆婆正拿着一张羊皮舆图,跟她讲姜家是如何发迹的,祖孙俩讲着讲着,就聊到了荣家。荣家主体在江南,和九川千里之隔,因此,荣家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渐渐变了,不再像九川上的灵族——出售九川的灵物矿石或与其他族群进行护卫交易。
“你看,这就是九川,它远在西南,里面高山林立,长满了奇花异草,其中就有你祖母最爱的钟鼎花。”
“我见过!”
姜仲元抢着说话:
“在姐姐的生辰宴上!有红色和黄色,那天我家摆了好多好多,朱姨说全都是从后山那里挖来的!”
姜仲元说着,漂亮的小眼珠一转,似乎在回想那日的情景。
“是啊,姜家的位置,最适合钟鼎花和鸡血藤生长了,”宾婆婆慈爱地摸着姜仲元的小脑袋。
“那荣家呢?荣家在哪?”
“荣家原来在这——”宾婆婆手指了一下地图,“就在这,姜家旁边,很近的,姜家和荣家只隔了一座小山头。”
“那婆婆为什么现在在江南啊?”
“因为——”
宾婆婆扬起脑袋,像人族书院里教“之乎者也”的先生一样,晃了一下,再慢悠悠地开口道:
“因为要养家啊,家里等着吃饭的人那么多,婆婆要出来做生意呢!”
灵族对于其他种族总是有一种很微妙的看法:神族和魔族都是传说里的族群,就算曾经记在九州录上,现在还存在与否都未可知,哪怕存在,也是住在九重天上,人间的事他们管不着;鲛人和神、魔一样,离得太远,管不着;兽人就不用说了,连个人形都修不成;至于翼族更是不足为惧,只要不多踏足棱花沼泽,再强的翼族也施展不出本领;而离他们最近的人族,又没有灵力,做个训练的沙包都嫌不够耐打,也就是仗着自己头脑里的几分小聪明才没被其他族群灭了。
因此,在众多灵族眼里,自己就是最高贵的种族,而以读书为主的人族就是最低等的种族,与人族打交道可以,钱货交易可以,甚至收钱办事也可以,只有一条,须得是人族上门来请求灵族,绝对不可能是灵族主动融入人族,他们认为融入人族是一种自降身份,哪怕走上官场也会低灵族一等,更遑论加入人族自己都看不起的商人。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都是在姜仲元和荣耀渐渐明事理后,两人才在九川的人情来往中品出来的暗语。
“所以,后面荣家其他人,也跟着婆婆一起做生意了是吗?”
“是啊。”
十三旗荣家,月桂旗飘在九川的荣家,偏偏做了和人族称兄道弟,互通婚姻的商人。
哪怕是皇商,在灵族眼里,也比不上十三旗的身份,甚至比不上灵族的游商。
十三旗看不起荣家,连带着也看不起和荣家交好的姜家。
可是姜仲元,又是姜仲元,小时候在荣家生活,长大后又和荣家的小儿子牵扯的不清不楚,简直丢尽了九川灵族的脸。
姜仲元可不那么认为,反正九川灵族也从没把她当回事,反倒是荣家那么多年一直爱她护她,她自然要回报荣家。
画面回到与荣耀初见的前一刻。
不到八岁的姜仲元把自己团在宾婆婆身边,慢慢舀着莲子羹喝,就听见有人来通传:
“老太君!小少爷回来啦!小少爷回来啦!”
荣家小少爷今年十岁,在六岁被唤醒灵脉后,去九川的荣家训练了,前两年还偶有回来,这是时隔两年第一次回到江南荣家。
姜仲元抬头,扬起脸看宾婆婆,只看见了她翘起的嘴角。这个只在宾婆婆口中出现过的人,也终于出现在了姜仲元眼前。
姜仲元看见他,第一反应是这人长相平平,整张脸上没什么好处,也没什么错处,唯独让姜仲元记住的,是他的鼻子。
她还没在十几岁的人身上,看见这么高挺的鼻子,鼻梁高直,因而多看一会儿,就会连带着觉得这人眼神也锐利起来了,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嘴里吐出一两句威胁的话。姜仲元在识别到这种“威胁”之后,识趣地转开了脑袋。
“祖母好。”
声音倒是很好听,一听就知道是个开朗的小少年。
姜仲元又把脸转过来了,好奇地打量他。见了祖母后,眼睛里泛起了笑意,不再像刚才一样冷。
“好好好,路上回来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
“见过你娘了吗?”
“见过了,娘让我赶紧来见您,还说下次回来要先见您。”
“别听你娘的,哪一次回来都要先见你娘。”
“是,其实我先去见娘,她也开心呢。”
“这就对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这次多待几天吧,过完元宵再走。”
老人家殷切的话语一说出口,姜仲元立时就想起了自己的祖母,她在姐姐去书院之前也是这样仔细地叮嘱、殷切的期盼。
“嗯,今年我多待几天,夫子允了我假,过完元宵后回去做完功课,就可以放我回来过完清明再走。”
清朗的嗓音说出来的话让宾婆婆欣喜若狂,她连忙应了几声“好”,然后开始张罗着给自己孙子做饭、熬糖、量身做新衣裳。
姜仲元坐在位置上,看着忙碌起来的婆婆,看着她脸上挂起来了笑容,自己也跟着一起笑了。
“对了,”宾婆婆一拍脑袋,“差点糊涂了,小耀,这就是你的姜家妹妹,姜仲元,小名瑶瑶,近几年要一直养在咱们家。”
听见自己的名字,姜仲元从椅子上下来,也不怕人,直接站在荣耀面前,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你好呀,我叫姜仲元。”
“荣耀。”
对方的回答就简短的两个字。
姜仲元其实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敌意,但是察觉不到这敌意的来源,所以只当是自己多心了,并无放在心上。
直到几年后,姜仲元回到姜家,才向荣耀提起这件事,荣耀先是一愣,然后笑眯眯地夸她真记仇。姜仲元执意追问他敌意的来源,荣耀眯着眼转脸不看她,一边说她是木头一边笑出了浅浅酒窝。
“小耀,你和瑶瑶一样,都是小孩,你们平时可以一起出去玩,下午我给你们熬糖吃。”
婆婆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
“《千机百术》,祖母怎么看这些书了?”
“闲时无聊,打发时间罢了,现下不看了,我有事做了,你们去玩吧。”
婆婆连连摆手,催促他们去外面耍。
姜仲元听见可以玩,忙打了个招呼就回小院子里换上一身短打,又把头发扎成一个小丸子,方便她等会儿翻墙。
“小耀,你……”
宾婆婆看着姜仲元欢天喜地的离开,荣耀却还站在原地不动,眼中似乎有情绪在翻涌。
“祖母,我有事想同您商议。”
安静的长廊,紧闭的门窗,没了站在一旁的下人,屋子里只剩下宾婆婆和荣耀。
“周围都没人了,孩子,说吧。”
“祖母,可能过完年后,我也回不去九川荣家训练了。”
话音未落,一声哽咽就从荣耀嗓子里传出来。
婆婆大吃一惊,道:“怎么回事?荣家那边欺负你了?”
“没有,他们对我都很好,”荣耀一抹眼泪,接着说:
“是我自己,我原以为自己也是水脉,后可是半年不到,我的风向就越来越明显,前两年不同脉系之间差别还没那么大,这几年……”
“原来如此。”
宾婆婆露出了然的神色,接着道:“所以,这几年你和母亲不回家,也是想把这件事遮掩下来吧。”
“对……”
“你不愿和你母亲一同回来,怕也是心有不甘吧。”
宾婆婆一针见血,荣耀羞赧地点了一下头。
“没什么。风脉而已,无甚要紧。”
“我只是……”
荣耀说着,又要哭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偏偏是这个杂脉……今年回来前我又去测了一下灵宫,也就是中人之姿……为什么偏偏是我……”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荣耀再也掩盖不住自己的伤心,放声大哭起来,肩膀也一抽一抽地动。
看着眼前只有十一岁的孩子,宾婆婆上前捏了捏他的肩膀,沉声安慰道:
“谁告诉你风脉是杂脉?谁告诉你灵宫不大此生就无所建树?”
“可是祖母,我是灵族,我知道灵力才是灵族安身立命之本,五大灵脉才是天资最好的,我都见过灵力强、灵宫大的族人是什么样子……”
“见过谁啊?”
宾婆婆厉声打断。
“……姜镜尘。”荣耀嗫嚅道。
“那孩子,百年来灵族都不一定能出第二个,你拿自己跟她比什么?”
“祖母……”荣耀再次痛苦地闭上了眼,“可是我离大哥的天资也差了一截,很大一截……”
“孩子,何苦要拿自己同别人相比呢?”
“祖母,我就是不明白啊,姜镜尘是灵族不世出的天才,不如她理所应当,那大哥呢?我和大哥骨肉同胞,又凭什么让我生下来天赋就不如他呢?再退一步,我不如大哥也理所应当,那为什么还要让我生下来就不如这天下的大半灵族呢?!”
荣耀说着愈加崩溃,眼泪围着眼眶打转,但倔强的不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