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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里一中 轰一声巨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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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一声巨响划破夜空,紧接着便迅速沉寂下来。少顷,一条火舌渐渐燃起,低声又嚣张地舔舐起一地残骸。
嗯···有微弱的人声挣扎着,半身血,伸出手,试图爬出变形的车体。
远处旁观这一切的一双眼,轻轻抬了抬指尖,几个人影敏捷迅速又无声的贴近着桥栏的阴影靠近事故车辆。
啊!!!路人突然闯入的尖叫叫停了影子的靠近,他们迅速四散开来重新回到夜色之下。
喂!110吗?救命啊!!!快来人啊!
有人吗?!快来帮忙啊!
还活着呢!
快来人啊!
当真是命大,这么晚了,都能遇见这么热心又勇敢的路人。算了。
远处窥视的那双眼的主人,缓缓升起了车窗,点了点驾驶座,报了个位置,黑色的轿车迅速远离了事故现场。
天空慢慢飘起细雨,不一会儿,火舌终于烦不胜烦,干脆熄了焰。
哎呦呦,真是多亏了哇!运气好的哇!
是哇,小伙子!命大的哇!
救护车和警车很快便赶到现场,将现场封锁,带走了车里受伤的人。
*
听说了吗?
班里还有一个人没来呢!
真的假的?
开学都快一个多月了,谁啊?这么嚣张?家里有事?
不知道,听说······
并未刻意遮掩的讨论声随着高跟鞋渐渐逼近的脆响而收敛。
老王身后还跟了···一个···
轮椅?
残疾人?
怪不得迟了,原来是···
程晓风坐在轮椅上,和坐着的众人本应是刚好平视,但他的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映入他眼帘的是水泥地上一众密密麻麻的桌腿和各色的劣质鞋子。
而原本细细碎碎的同学们,看见程晓风的轮椅之后,忽然间齐刷刷消了音,视线流连在那个特殊的工具上。
毫不夸张地说,程晓风根本也不用抬头,隔着帽子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汇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多浓烈。
你坐···王燕子有些头疼。算了,你去最后一排吧。安排好新生,王燕子皱着眉头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
来来来,所有人,安静,看黑板,打开第十三页,今天,我们要讲的是······
底下的人,只有零星几个收回了视线,打开书,看向黑板,剩下的,依旧觑着被王燕子撂在讲台下的特殊同学。
那同学正默默地推着轮椅从前门出去了。
哎!你去哪?!王燕子厉声呵斥。
程晓风顿了一下,并未转身,背对着,清冷的声音缓慢的说。
过道太窄了,老师,我过不去。
王燕子脸腾的一下烧红了,尴尬地嗯了一声,催他快点儿,然后转身面向黑板,举着粉笔,卡了好一会儿,才接上刚刚讲的开头。
这小村子里的人可真无礼,并且一点儿都不友好。
怎么?他小程总不过一朝龙潜水,就凡土脚下泥了?
程晓风轻蔑地瞥下唇角。
这群土包子,眼光真差!天上掉下来他这么个金坨坨都不知道巴结,固执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真能种出什么好苗子?
不过片刻相处,他心里便断定,这八里镇没什么好东西。
*
新来的这个学生颇有些棘手,外地转来,说是要低调,但他坐着轮椅,怎么低调?这又不是特殊学校,这么个小破地方,两口子第一天吵架第二天整个镇子就有声有色、添油加醋的传遍了,他这么显眼的一个残疾人,难不成要罩起来藏着吗?
虽然他是上课时间到的学校,但班级里几十双眼睛都不是瞎的,这么多张嘴,怕是一个晚上,程晓风的事就要传遍整个八里镇的。
怎么低调?!
程晓风滑到后门,从卫衣中间的口袋里拿出手,裹着圈圈纱布,勉强看见个白皙的指尖,用力推门,卡了一会儿,一阵刺耳的搓地声以后,门终于打开了。他握着轮子慢慢滑进教室。
他也算是去过不少地方,走过许多路,天价地毯、各色大理石阶梯、柏油路到石板街,但眼下这水泥地绝对是他走的最讨厌的一条路。坑洼、坎坷、艰难。
程晓风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没想到八里镇的学校这么落后,教室还是最简易版水泥地,甚至都没铺平。他推着轮椅走在上面,活像是变形金刚掉进农村的土地里,哪哪都不和谐,精致漂亮的机械腿,抬腿便踩一脚泥。
很烦。
后排的男生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闯进来的陌生家伙还有他的装备,眼神里满是新奇。有扒着桌子探起身瞅的,更有手长脚长伸出来摸踩触碰的。
王燕子示威般的拿起教材磕了磕讲台,叫了某位同学的名字,这些好奇的立马坐好抬头装模做样的看黑板,然后私下里跟附近的人说小话。
老师刚说啥?
讲到哪里?
第几页?
程晓风少年年纪,也正经见识过许多大场面,风云诡谲,人心狡诈,没想到第一次在这个土到掉渣的小村子里栽了跟头,像个马戏团里的猴子一样被一群土包子围观。
是的,他超后悔,还不如不来这避风头了。白白的给自己的生活增添苦难。
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是猴子,坐着的这些,睁大眼睛好奇看着他的才是猴。
对,他只是一不小心误入了动物园猴群里。
一边深呼吸,尽力适应着一切的不方便和不习惯,还有那个看不出年纪女教师的偏见和恶意。
肃静肃静!你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没见过残疾人吗!这是课堂!都给我看黑板
······
窗帘挡住一半的光,教室里闷闷的。程晓风伸手去拉,然后习惯性地收拢好,团放在窗台上,动作间显见带起一层灰,飘得到处都是,引得他咳嗽了几声。
劣质的仿绒布面,不知多少年没洗过。低头看看手,沾了一掌心得劣质绒毛和灰尘。
更烦了。烦得程晓风恨不得马上就抬腿离开了。
王燕子余光里看到这一切,想发火,但还是克制住了。
认真听讲!目光射向程晓风,但后者帽子还盖着,根本没看见。
王燕子并不在意这个,她只要她的课堂大体安静,她的课正常讲完,学生不惹事就好了,其他的,她都不在意。会生气,但已经不再放在心上了。
就像你被分了一块土地,第一年,你心心念念勤勤恳恳,种出来一筐烂菜,第二年、第三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王燕子已经学会了得过且过。
她控制自己想要把人赶走的心,努力适应这个突兀的少年,也尽量不去想接下来三年,他会带来的各种意外、突发状况、和不便,继续讲课。
最后一排没有多余的桌椅,程晓风冷笑着庆幸自己是坐着椅子来的,不然怕是要站一节课了。
八里一中的桌椅还好,没那么次,看着质量很过关。暖木色椅背,烟灰色钢腿。
程晓风没听课,走神的盘算着等下领桌子的流程。除了教学楼门前那一节碍事的台阶,其他都好。他们在一楼,困难不大。
那几节台阶···到时候再说吧。
从前连跑带跳的时候不觉得,如今到处都碰壁,才发现很多建筑设计,真的冗余又不便民。
王燕子课讲到一大半,忽然想起来新来的没有书。
王达,你借新同学一本教材,你跟你同桌看一本。王燕子的声音再次指引着众人将目光汇聚到最后一排。
程晓风伸手向下扯了扯帽檐。
这个动作王燕子很不喜欢,但忍住了没训斥。
王达笑嘻嘻地说。
老师,我也忘带书了,正和我同桌看一本呢!
那女生好好的上着课,看着自己的书,突然被王达扯走一半。看着同桌课桌里明晃晃的书,知道他又要为难人了。不敢管闲事,但又忍不住想对新人示好。
于是女生默默扶着书立起来一些,希望可以照顾到身后那个少年。
王燕子可不吃这一套。直接从讲台快速走下来。
那你看啥呢?我看看!我看你不是看得挺认真的嘛!
王达迅速把手里的书往右边一撇。
老师,我没看啥,这是董文的。
右边接到书的人又传球一样把书从扔到前排。
王燕子叉着腰站在王达旁边,伸手指着接书的几个人,怒骂了三分钟,让他们去后面站着听课,下课了把书自觉交到办公室。
没人会自觉,王燕子也知道,这话说出来和放屁一样,没人会当回事。但还是要说。
很多东西虽然经不起深究,但是面子上却不能不维护。
怒气冲冲地回到讲台,王燕子继续讲课。
教室后贴墙站的一溜学生,脸上不见难堪,甚至带着几分骄傲的环视坐着的人,趁着王燕子面向讲台的时候挤眉弄眼或窃窃私语。
王达的女同桌拿回自己的课本,红着脸拖着凳子往后挪了挪。她其实想让这个新来的同学往旁边让让,然后自己退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书。但视线落到轮椅上又不觉得不方便开口。于是便自己拖着凳子找后撤的角度。
凳子细细碎碎的摩擦声,后排越来越大的讨论声,王燕子第n次停下来发飙,书本往讲台上重重一扔。
你干嘛呢!韩文娟?!
女生磕磕绊绊小声说。
老师,书···新同学没带书,我···跟他···看一本。
王燕子被回旋镖噎了一下。
动作快点!你一个人吱吱嘎嘎的,我还上不上课了!?
诶诶,老师,马上就好。韩文娟站起来猛地往后一撤和新同学并排坐好,把书摊在两人中间。
程晓风躺在医院装死的时候都没觉得艰熬,但此刻在这间破旧的教室里,真的觉得度日如年。
差劲的教学质量、落后的课堂内容、退步的教学环境和一群猴子一样的土包子。
什么密谋、计划他都不想管了,他就想去一个正常的学校,读正经的书,然后好好搞家里的事。而不是在这落后的动物园,与一群未开化的猴子为伍,演一堆蠢剧目,鬼戏码。
这到底是他妈什么魔鬼地方?!
这班级里都是未开化的野蛮人吗?!
他下意识地躲到另一边,收回右手,动作有点大,但又因为困在轮椅上,也没躲开多远。
韩文娟立马拿起书,小心的看着他。
抱歉抱歉,是不是碰到你伤口了?
程晓风咬紧牙关,不和女的发脾气。握住帽兜边沿,直接盖住整张脸。
我不用,你自己看吧。
他的意思是,你回你座位上,自己看吧。
韩文娟却觉得新同学是和自己一样害羞,干脆将书搭在他扶手上,语气坚定。
咱们一起看。粗糙的手指点着一句诗,好心提醒。
讲到这里了。
后排有人戳了戳王达,小声调笑。
哎呦。你同桌,怎么平时没发现,还这么贴心呢?
就是!
韩文娟!有人小声叫她。你眼光真差。我们达哥玉树临风四肢健全的你看不上,这新来的小瘸子脸都没露,你就一见钟情啦?圣母心泛滥啊!
王燕子已经烦到不想再整顿课堂纪律的时候,下课铃救命般的响起。每个人都终于松了一口气。
下课!王燕子的声音一秒便完全淹没在瞬间变成菜市场的吵闹里。
王燕子迅速在讲台侧边磕了磕书上的粉笔灰,卷好,毫不留恋甚至有些逃离般,快步离开了。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新生还没处理完。又停下来。
咋啦?燕子?
那个说韩文娟暗恋成的男生在下课铃敲响的瞬间便回到了座位,此刻正搂着董文的脖子闹,看见王燕子回头,笑着问她。
你们几个,帮新同学领下桌子、教材。快去!
好嘞。男生应下了,回身招呼人。
走!
应声而起一大片,闹哄哄的一群男生出了教室。
董文坐在第三排,李风松开他以后,他正了正衣服,重新戴好眼睛,低头继续学习。
程晓风简直没眼看这个动物园一样的地方。此刻,他不想理任何人,并在心中默默盘算回家的路线,要隐蔽、低调、不能被发现···
教师前后门都打开了,厕所估计没关好门,一股味道顺着风飘进来。
程晓风终于忍无可忍,这里他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韩文娟一直用余光热切地关注着新同学,她座位周围甚至小学生一样围满了借笔、橡皮的人,其实都在偷偷观察程晓风。
八里镇同学们在电视上看了那么久的各式公益广告,没想到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朴素心愿,终于有朝一日要实现了!
韩文娟借着刚刚讲过话的与众人不同的那独一份关系,眼睛里带着热切,起身看向程晓风。
你要出去?我帮你!
程晓风瞬间熄了心思。在被原地围观和出去引人注目之间,他果断选择了前者。
没有。不用了。顿了顿补充道。谢谢。
不···不客气。韩文娟红着脸磕磕巴巴的坐下了,心里却涌上一股已经扶过老奶奶的骄傲。身板儿都更笔直了一些。
余光瞥见教室空地上混乱打闹的人,他估计离开这一路得走到上课都不一定能出得去。
他一向肆意惯了,家里都难得拘束得了,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被环境困住。真是虎落平阳被猴欺。
默默闭起眼睛念着清心咒。
公司里那些老家伙,天天喊穷喊苦。真该把他们放下来,体验体验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疾苦。
念头一起,程晓风抿紧的唇角终于松动了片刻,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真的,好吵!
哎呦!娟子这是真看上了啊!没想到啊!
有人还在揪着这个话题起哄。
韩文娟冷下脸,大骂。
滚蛋!
程晓风惊讶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个上课还唯唯喏喏的红脸女生下了课这么彪悍。
他微微抬头,在帽兜边沿审视这个班级。
无礼、作闹,和动物园里的猴子真的···没有什么区别!
程晓风暴躁地垂下头。
艹。
李风和王达一人扛着桌一人搬着椅,前呼后拥的从后门进了教室,玩闹的都给他们让开路。
哐当
诶诶,你挪挪位儿,新同学!这么没眼力见儿呢?李风一边拖桌子,一边踢了踢他轮椅。
王达伸手拦。
欸,别给他踢坏了。本来就走不了,踢坏了你背他啊?
没那么脆吧···李风低声抱怨,把桌子拖到王达身后摆好,然后一屁股坐上去。
王达尴尬的看了看手里的椅子,忘了,新同学自带座儿。咳了一声丢到后面角落里了。
你叫啥?
你从哪来的啊?
你怎么开学这么久了才来啊?
你能跟得上吗?
你多大了?
你家是这的嘛?还是村子里的,没见过你呢?
程晓风手在袖子里攥紧拳头,再三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字头上一把刀。
他礼貌、端庄了十六年,终于在这个边远小破镇子要破大防。
无序、混乱、肮脏、落后、吵闹。每一样都是他无法忍受的,每一样都令他后悔做出来到这里这个深思熟虑过,并获得一定支持的决定。
还是太草率了!
爆发前一秒钟,叮铃铃铃,上课铃响了。
众人做鸟兽散。
程晓风深呼吸,调转方向,准备出去透透气。
老何已经进来了,指着他。
诶诶,那个坐轮椅的同学,上课了!你干嘛去呢?!
程晓风尴尬的停住。
有什么事下课再说。老何站上讲台。
好了!
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