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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槐风暖孤舟 深秋老街, ...

  •   周六的安嘉市被一场温柔的晨光裹住。11月初的风浸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清寒却不刺骨,老城区街道两旁的梧桐叶染出层层浅黄,被阳光一照泛着细碎金芒。早点铺蒸笼腾起白汽,豆浆甜香混着油条焦脆漫过半条街,小贩摇着铃铛穿过巷弄,热乎的豆腐脑喊声落在斑驳砖墙上,成了老城最鲜活的晨曲。
      温降雪是被窗外的鸟鸣叫醒的。
      她趴在床上,侧着身,看着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光,温温的,像芸清每天早上给她煮的鸡蛋,剥了壳,蛋白细腻,蛋黄流心。
      “降雪。”
      门外传来芸清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温柔,带着一点点晨起的沙哑,却又干净得像水洗过的棉线。“快起来啦,太阳都晒到枕头了。今天带你去逛老街,顺便买你念叨了好久的草莓冰糖葫芦,再备点下周的食材。”
      温降雪一下子坐起来,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她留着法式刘海,发丝轻薄服帖,衬得眉眼愈发干净柔和。一头深棕色长发自然散着,长度及背,不长不短,不到腰,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出门前,她习惯性地拿起放在玄关柜上的相机。这是芸清在她十六岁生日时送的礼物,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尤其偏爱用它拍青蓝色调的画面——清晨的天空、雨后的屋檐、路边的青石板,还有那些安静的、带着温度的瞬间,都被她存进了这台相机里。

      她把相机斜挎在肩上,背带是她特意选的黑色编织款,宽宽的,背在肩上不勒人,还刚好衬得相机更有质感。转身时,她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块镜头布,仔细擦了擦镜头,才放心地拉上拉链。帆布包是芸清给她洗的,昨天刚晒过,带着淡淡的阳光味和皂角香。包侧面印着的雪人,虽染长相不咋样,但的确就是很搞笑啊,不知道的看见了以为这是一坨化掉的冰淇淋。
      “带相机啦?”芸清笑着帮她理了理外套的领子,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刘海,“也好,老街的秋景好看,拍点回来,给你的相册添点新的。”
      “嗯!”温降雪用力点头,伸手挽住芸清的胳膊,“妈,我们快走吧,我都等不及要吃冰糖葫芦了。”
      母女俩并肩走出家门,融进了老城区清晨的光里。这小区建成没几年,楼道干净敞亮,水泥台阶平整,扶手裹着一层不算新的红布,走上去只会轻轻响一声,并不老旧。下到楼底,温降雪不自觉顿了顿,举起相机,对准楼前那棵老槐树按了快门。晨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碎碎的光斑,镜头里那层淡淡的青蓝色调,软乎乎的,温柔得让人心里发静。
      “拍什么呢?”芸清站在一旁等她。
      “拍槐树呀,”温降雪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嘴角弯着,“你看,晨光落在叶子上,好好看。”
      芸清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说:“我们家降雪的摄影技术越来越好了。”
      老街的入口,在安嘉桥的南端。跨过青石板铺成的桥,就到了老街的地界。桥面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小小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桥边的石栏杆上,刻着花鸟鱼虫的图案,虽然有些模糊,却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街道不宽,两旁都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一层是商铺,二层是住家。门窗大多是木质的,刷着朱红色的漆,有些掉了皮,露出里面的浅木色,却更有年代感。临街的商铺门口,大多摆着木架子,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商品,有手工编织的围巾,有绣着花的手帕,还有五颜六色的糖果,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牵着小孩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给孩子买糖画;有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在饰品店门口驻足,男生耐心地帮女生挑选发夹;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五成群,手里拿着奶茶,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话题绕不开上周的考试和即将到来的周末。
      温降雪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街口的冰糖葫芦摊吸引了。那是一个推着三轮车的小摊,车上插着一根长长的木棍,木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冰糖葫芦——山楂的、草莓的、葡萄的、山药的,还有裹着芝麻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水晶,看得人垂涎三尺。
      “妈!你看!”温降雪拉着芸清的手,指了指那个小摊,眼睛里满是期待,像只看到小鱼干的猫。
      芸清被她逗笑了:“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一串冰糖葫芦吗?走,买去。”
      摊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笑得格外慈祥。她的手上戴着一双洗得发白的线手套,正低头整理着刚做好的冰糖葫芦。看见温降雪,她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着问:“小姑娘,要什么口味的呀?山楂的酸甜,草莓的新鲜,葡萄的也刚串好呢。”
      “我要一串草莓的,再要一串山楂的。”温降雪仰着头,声音轻轻的,像风拂过风铃。她特意看了一眼葡萄味的,心里默默记着,方止寻应该会喜欢。
      “好嘞!”老奶奶手脚麻利地取下两串冰糖葫芦,又拿出两张油纸,小心翼翼地包好,递给她,“刚做好的,糖衣脆着呢,快尝尝。这草莓是今早刚摘的,甜得很。”
      温降雪接过冰糖葫芦,先递了一串山楂的给芸清:“妈,你吃。”
      芸清接过,指尖碰到油纸,带着一丝凉意。她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咔嚓”一声碎了,山楂的酸味混着糖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真甜,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温降雪也咬了一口草莓的。草莓很大,果肉饱满,裹着厚厚的糖衣。糖衣的甜,草莓的酸,混合在一起,恰到好处。冰凉的甜意顺着舌尖,一路滑进心底,驱散了初秋的微凉。她吃得很小心,生怕糖衣掉在衣服上。粉色的糖渍沾在嘴角。
      芸清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轻轻帮她擦了擦嘴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看你,吃个冰糖葫芦都能沾到嘴角。”
      温降雪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微微泛红。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街角。
      那是一个被梧桐树荫遮住的角落,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站着一个人。梧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整个角落都罩在阴影里,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
      温降雪的动作,骤然顿住。手里的冰糖葫芦,还停在嘴边,草莓的甜味,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淡了。
      街角的少年,穿着一件白色的纯棉T恤,领口有些洗变形了,露出纤细的锁骨。T恤的下摆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腰腹,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休闲裤,裤脚刚好盖住脚踝,裤腿上沾了一点灰尘,应该是走了很久的路。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柔软,带着自然的微卷,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
      鼻梁上,架着那副她熟悉的半框眼镜。镜框是黑色的,细细的,衬得他的脸愈发清瘦。
      是方止寻。
      他和在学校里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在学校,他总是穿着校服,坐得笔直,安安静静地做题,或者看书。镜片后的眼睛,虽然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藏在鞘里的刀。而此刻的他,整个人都蔫蔫的,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连肩膀都微微垮着,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裂缝,他的脚尖,就那样一下一下,蹭着裂缝的边缘,动作机械又重复。他的指尖,在裤兜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显然是在忍受着什么。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可那些光斑,却像是无法温暖他,他的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寒意,把所有的温暖,都隔绝在外。
      她认识的方止寻,是骄傲的。哪怕他总是沉默,总是独来独往,哪怕他被方宇轩欺负,被所有人孤立,他的眼底,也总有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就像昨天,在教学楼的拐角,他被方宇轩按在墙上,却依旧能挣脱束缚,挥出那带着恨意的一拳,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不肯低头。
      可现在的他,眼底的倔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落寞,和一种被世界抛弃后的空茫。他像一只迷路的小鹿,站在陌生的森林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哪里才有属于自己的家。
      温降雪下意识地,迈开了脚步。
      “降雪?”芸清察觉到她的动作,轻声喊了一句,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冰糖葫芦。
      “妈,我去看看。”温降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把手里的山楂冰糖葫芦,重新塞回芸清手里,“你先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不等芸清回答,她已经朝着街角,快步走了过去。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喧闹的老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方止寻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在看见温降雪的那一刻,骤然睁大,像受惊的兔子。他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惊讶,慌乱,窘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瞬间在他的眼底交织。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紧紧贴在梧桐树上,仿佛想要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温降雪,又迅速移开,落在远处的冰糖葫芦摊上,脸颊微微泛红。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方止寻。”温降雪站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和他保持着一个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的距离,避免让他感到压迫。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软,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像清泉,缓缓流过干涸的土地。
      方止寻的喉结,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在这里”,或者“我没事,你走吧”。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片空白。他只是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带着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温降雪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没有打探,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干净的关心。就像昨天,在教室里,她坐在他身边,对他说“请坐”时的目光,没有一丝偏见。
      方止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几乎被老街的喧闹声淹没:“随便走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却出卖了他。他的肩膀,又垮了几分,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温降雪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然后,把手里那串还没吃完的草莓冰糖葫芦,递到了他的面前。糖衣上的草莓,还带着新鲜的光泽,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红色的玛瑙,诱人得很。她特意把油纸往他那边递了递,方便他接过。
      “给你。”
      方止寻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术。他抬起头,看着温降雪递过来的冰糖葫芦,又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慌乱。“我……不用。”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他的手,藏在裤兜里,没有伸出来。
      他怕。
      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是假的。怕这份温暖,会像烟火一样,转瞬即逝,留下满地冰冷。更怕,自己会贪恋这份温暖,然后,在失去的时候,变得更加痛苦,更加一无所有。
      “我买了两串,”温降雪打断他,语气很软,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她晃了晃手里的冰糖葫芦,糖衣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当”声,“这串草莓的,我吃不完。你帮我吃了,好不好?不然浪费了,多可惜。”
      她没有说“我看你很可怜”,没有说“给你吃吧”,没有说任何会让他觉得难堪的话。她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了他一个台阶,给了他一份最体面的温暖。
      方止寻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的浅青色外套上,落在她的深棕色发间,落在她的眉眼间。她的额前,薄刘海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像一汪清澈的泉水,里面没有杂质,没有偏见,只有真诚的善意。
      那善意,像一束光,穿过他周身的阴霾,照进了他冰冷的心底,融化了一点点冰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降雪的手臂,都有些发酸,久到她以为,他会再次拒绝。
      终于,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写日记留下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温降雪的手指,温温的,软软的。
      像一小簇火苗,落在他冰凉的皮肤上,瞬间,烧遍了全身,连带着心底,都变得温热起来。

      他轻轻接过那串冰糖葫芦,握在手里。糖衣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他的掌心,驱散了一丝寒意。他的手指,因为用力,微微有些发颤。
      “谢谢。”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温降雪轻轻笑了笑,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月牙。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像春风,吹开了他心底的一片冰封。“不用谢。”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梧桐树下,沉默着。
      风,吹过街角,卷起几片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轻轻落在地上。梧桐叶的边缘,已经染上了浅黄,带着秋的气息。
      远处,芸清站在冰糖葫芦摊前,没有靠近,只是温柔地看着他们。她的手里,还握着那串山楂的冰糖葫芦,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底,带着理解,和一丝心疼。她看得出来,这个少年,过得不好。
      方止寻咬了一口冰糖葫芦。
      糖衣脆甜,在嘴里“咔嚓”一声碎裂,草莓的微酸,瞬间涌了出来。冰凉的甜意,顺着舌尖,一路滑进心底,驱散了心底的涩,也驱散了一点点疲惫。
      那是他十七年来,吃过的,最甜的一串冰糖葫芦。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狼狈的时刻,被朋友递上一串冰糖葫芦。这份温暖,来得太突然,太珍贵,让他不知所措。
      “你要去哪里?”

      沉默了许久,温降雪率先打破了安静。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冰糖葫芦上,看着他一点点吃着,心里的石头,稍稍放了下来。
      方止寻握着冰糖葫芦,低着头,想了很久,才摇了摇头,头发随之晃动。“不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丝绝望。
      他是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
      昨天晚上,他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那是一栋装修豪华的别墅,坐落在安嘉市的富人区。可对他来说,那不是家,是牢笼,是地狱。
      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客厅里的一切,显得冰冷而空旷。
      刘梅,坐在真皮沙发上,哭得撕心裂肺。她手里拿着方宇轩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脸的照片,对着方知,歇斯底里地喊着:“方知!你看看!你看看你那个好儿子!把轩轩打成这样!他心狠手辣!他就是想害死轩轩!想霸占我们方家的一切!我早就说过,这个孽种留不得,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他要反过来害我们母子了!”
      方宇轩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上涂着厚厚的药膏,一边哭,一边添油加醋,声音哽咽:“爸!方止寻他打我!他还骂妈是小三!骂我是私生子!爸,我好害怕……我以为,他是我亲哥哥,没想到,他这么恨我……”
      他的演技,炉火纯青,连眼泪,都恰到好处。
      父亲方知,坐在沙发的正中央,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他没有问方止寻,为什么要打方宇轩。他没有问,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他甚至,没有看方止寻一眼。
      方止寻站在客厅的门口,身上还穿着学校的校服,后背的伤口,因为走路,牵扯得生疼。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个家,他是多余的。方宇轩,才是他们的宝贝。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突然落在了方止寻的脸上。
      力道很大,打得他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带着铁锈的味道。
      “逆子!”方知的声音冰冷刺骨,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方止寻的心脏,“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对待你弟弟的?就是让你这么辱骂你继母的?我看你是翅膀硬了,管不住了!”
      方止寻捂着脸颊,抬起头看着方知。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愤怒,满是绝望。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我没有错!是他先欺负我的!是他先提我妈的!是他,每天都带着人堵我,欺负我!爸,你就从来没有问过,我过得好不好吗?”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带着哀求。他多么希望,父亲能听他说一句,能相信他一次。
      “住口!”方知厉声打断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旁边的茶几上。茶几上的玻璃杯,瞬间摔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妈?那个女人早就死了!她根本不配做你的妈!更不配进我们方家的门!方止寻,我告诉你,这个家里,只有刘梅是你妈,只有宇轩是你弟弟!你再敢提那个女人,再敢欺负宇轩,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方止寻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
      他的母亲,姜糖礼,是被他们逼死的。
      当年,方知为了前途,为了方家的产业,和刘梅勾搭在一起。刘梅怀孕后,就逼着姜糖礼离婚。姜糖礼不肯,刘梅就带着人天天去姜糖礼的公司闹,去学校闹,让她身败名裂。方知,不仅不阻止,还站在刘梅那边,逼着姜糖礼签字。
      姜糖礼走投无路,在一个雨夜,从楼顶跳了下去,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那年,方止寻才十三岁。
      这个真相,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四年了,从未拔出过。每一次想起,都疼得他喘不过气。
      而现在,他的父亲竟然说,他的母亲不配做他的妈。
      方止寻的理智,瞬间崩塌。
      他想冲上去,想问方知,为什么要这么对他的母亲。想问他,这么多年,他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想问他,作为一个父亲,他尽过一天责任吗?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在这个家里,他的母亲,早就成了禁忌。他的委屈,他的痛苦,他的愤怒,在父亲和继母的眼里,都不值一提。
      “滚。”
      方知指着门口,一字一句,冰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从这个家里,滚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方止寻看着他。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又亲手毁掉了他所有幸福的男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没有争辩,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那扇门,隔开的不仅仅是他和那个家。还有,他对这个家最后的一丝眷恋。
      他身上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钥匙。身上只穿着一件校服,连件外套都没有。
      他就这样走出了别墅,走进了夜色里。
      秋夜的风,带着寒意,吹在他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后背的伤口因为寒冷,疼得愈发厉害。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
      他一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过灯火辉煌的商业街,看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着里面幸福的一家人,他只能远远地看着。走过安静的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眼泪无声地滑落。走过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被车流裹挟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哪里,才是他的归宿。
      家,不是家。学校,不是归宿。
      他像一片被风吹得无处落脚的叶子。
      温降雪看着他眼底的茫然,心里更疼了。她能感受到,少年身上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快要将他淹没。
      她想了想,说:“那……你陪我们逛逛街,好不好?”
      方止寻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满是疑惑。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带着他一起。他是个麻烦,是个累赘,谁靠近他,都会被方宇轩针对。
      “我和我妈,今天来老街买东西。”温降雪指了指不远处的芸清,芸清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还有好多地方没逛呢。你陪我们一起,好不好?老街的文具店,有好多好看的笔记本。你不是喜欢写日记吗?说不定,能找到你喜欢的。”
      方止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记得。
      她竟然,记得他喜欢写日记。
      昨天,在教室里,他只是无意间,把日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又匆匆塞了回去,生怕被别人看到。她竟然,看到了。也记住了。
      一股暖流,悄然涌上了他的心头,融化了更多的冰雪。
      他看着温降雪,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芸清。芸清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他应该离她远一点,不要连累她。
      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渴望这份温暖,渴望这份陪伴,哪怕,只有短暂的一会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温降雪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我们走吧!”
      她率先迈开脚步,走在了前面。走了两步,她又停下,转过身,对着他招了招手,“快跟上呀。”
      方止寻握着冰糖葫芦,跟在她的身后。他的脚步,很轻,很缓,生怕跟得太紧,会吓到她。
      芸清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她走到温降雪身边,悄悄问:“这是你新朋友?”
      “嗯!”温降雪用力点头,“他叫方止寻,成绩可好了,尤其是数学。”
      芸清笑了笑,没有再问。她看得出来,这个少年,需要被温柔对待。
      三个人,就这样,走进了老街的深处。
      老街的商铺,琳琅满目,一家挨着一家,让人目不暇接。
      有卖文具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钢笔、笔记本,还有可爱的便利贴;有卖饰品的,店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发绳、耳环,还有精致的项链;有卖衣服的,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秋装,款式新颖;还有卖各种小吃的,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红薯的焦香,臭豆腐的独特香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老街独有的味道。
      温降雪走在最前面,像一只好奇的小猫,东看看,西瞧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对什么都充满了兴趣。她时不时地,举起相机,对着街边的老房子,对着摆摊的老人,对着飞舞的蝴蝶,按下快门,把这些美好的瞬间,都定格在镜头里。
      她在饰品店门口,停下脚步。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发绳,有青色的,有蓝色的,有带着小铃铛的,有绣着小雪花的,还有带着珍珠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妈!你看这个!”温降雪走进店里,拿起一根青色的发绳,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雪花,和她外套袖口的雪花,一模一样,“和我的外套好配!”
      芸清走过来,看了看,笑着说:“确实配。绣工也精致,喜欢就买。”
      “嗯!”温降雪拿起发绳,走到收银台,付了钱。她把发绳戴在手腕上,青色的发绳,衬得她的手腕,纤细又白皙。
      她转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方止寻,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好看吗?”
      方止寻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青色的发绳,白色的雪花,精致又好看。他又抬起头,看向温降雪,她的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额前的刘海,微微晃动。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好看。”
      温降雪笑得更开心了,像得到了糖的孩子。她拉着芸清,走进了旁边的文具店。
      文具店的面积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具,笔记本、钢笔、中性笔、便利贴、修正带,应有尽有。货架上,还摆着一些动漫周边,吸引了不少学生。
      温降雪径直走到笔记本区。笔记本区的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有简约款的,有卡通款的,有皮质的,有布艺的,颜色各式各样。
      她的目光,在货架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一本青蓝色的笔记本上。她伸手,把笔记本拿下来,递给方止寻:“你看这个,颜色好看吗?我觉得很适合你。”
      方止寻接过笔记本。封面是磨砂的,青蓝色,像深秋的天空,干净又沉稳,带着一丝清冷的气质。封面的右下角,印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蒲公英,简约又好看。
      他翻开一页,纸张厚实,是米黄色的,没有异味,写字应该很舒服。纸张的行距,刚好合适,不会太挤,也不会太宽。
      他喜欢写日记,喜欢在深夜里,把所有的委屈和心事,都写进本子里。他用过的笔记本,有厚厚一摞,却从来没有一本,像这本一样,合他的心意。
      “喜欢吗?”温降雪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方止寻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的蒲公英,声音很轻:“喜欢。”
      “那我买给你!”温降雪说着,就要拿着笔记本,去收银台付钱。
      方止寻连忙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触碰到她的皮肤,让她微微一颤。“不用,我自己买。”
      他的语气,很坚定。他不想,再欠她太多。
      “你身上有钱吗?”温降雪看着他,语气很认真,没有一丝调侃。
      方止寻的动作,顿住了。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到耳根,都红透了。他窘迫地,想要收回手,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温降雪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一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没关系,我买给你,就当是……见面礼。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呀,互相送个小礼物,很正常的。”
      她的语气,很软,很自然,没有丝毫施舍的意味,只有纯粹的善意。
      方止寻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腕。“谢谢。”
      温降雪笑了笑,转身去收银台付钱。她还特意,拿了一支黑色的中性笔,一起付了钱,递给方止寻:“这个笔,也很好写,你可以用来写日记。”
      方止寻接过笔,握在手里。笔身是黑色的,磨砂的质感,握起来很舒服。他的心里,暖暖的。
      这是他十七年来,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一份,来自朋友的温暖的礼物。
      从文具店出来,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温降雪拉着芸清,在一家卖手工皂的店里,停下脚步。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手工皂,形状各异,有圆形的,有方形的,有小熊形状的,还有花朵形状的。味道也各式各样,有草莓味的,有蓝莓味的,有青柠味的,还有葡萄味的,香气四溢。
      “妈,你看这个,草莓味的,还有蓝莓味的,都好好闻!”温降雪拿起一块草莓味的手工皂,放在鼻子底下,轻轻闻了闻,眼睛都眯了起来。那是浓郁的草莓香,不刺鼻,很清新。
      芸清笑着说:“喜欢就买两块,一块你用,一块我用。我们家降雪,就是喜欢这些甜甜的味道。”
      “好!”温降雪拿起两块手工皂,一块草莓味的,一块蓝莓味的,放进了购物篮里。
      方止寻站在旁边,看着温降雪开心的样子,看着她和芸清之间,那种自然又亲密的相处模式,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又一阵羡慕。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像芸清对温降雪那样,对他,温柔以待。他的童年,只有冰冷的房间,只有继母的冷嘲热讽,只有父亲的视而不见,只有方宇轩的欺负。
      温降雪转过头,看见他眼底的羡慕,心里,轻轻一疼。她的目光,在货架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一块葡萄味的手工皂上。那块手工皂,是圆形的,紫色的,上面印着一串小小的葡萄,看起来很可爱。
      她拿起那块葡萄味的手工皂,递到他面前:“这个葡萄味的,很好闻。你喜欢葡萄,对不对?”
      方止寻愣住了。他喜欢葡萄,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甚至很少在别人面前吃葡萄。
      她怎么会知道?
      他看着温降雪,眼底满是疑惑。
      温降雪笑了笑,指了指他的嘴角,又指了指远处的葡萄摊:“上次体育课,我看见你盯着操场边的葡萄架看了好久。还有,刚才冰糖葫芦摊那里,你看葡萄味的冰糖葫芦,看了好几秒。我猜,你应该喜欢葡萄。”
      方止寻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她竟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他以为,自己是被世界遗忘的人,没有人会在意他的一举一动,没有人会记住他的喜好。可温降雪,却记住了。
      他看着温降雪,看着她眼底的温柔,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心里,那块冰封了十几年的角落,似乎,正在一点点,融化。
      他接过那块葡萄味的手工皂,放在鼻子底下,轻轻闻了闻。浓郁的葡萄香,扑面而来,清新又香甜。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
      “不用谢。”温降雪笑着说,“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分享喜欢的东西。你喜欢葡萄,我喜欢草莓和蓝莓,我们可以互相交换。”
      她说着,把葡萄味的手工皂,也放进了购物篮里,一起付了钱,递给方止寻。
      方止寻握着手工皂,手心,传来一丝温热。
      三个人就这样慢慢逛着老街。
      温降雪会拉着芸清,在小吃摊前,买一袋刚出炉的糖炒栗子。栗子是温热的,剥开壳,里面的果肉,粉糯香甜。她会剥好一颗,塞进芸清嘴里,再剥好一颗,塞进方止寻手里。
      方止寻拿着那颗糖炒栗子,愣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粉糯的口感,香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温暖了他的胃,也温暖了他的心。
      她会在一家卖明信片的店里,挑一张青蓝色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安嘉桥的风景,青石板桥,白墙黛瓦,温柔得不像话。她拿出笔,在明信片上,写上一句祝福:“愿你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然后,送给方止寻。
      方止寻接过明信片,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记本里,夹在第一页。他想,这张明信片,他要珍藏一辈子。
      她会在一家卖相机配件的店里,帮方止寻挑一个黑色的相机挂绳。挂绳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星星,精致又好看。“以后你也可以拍照,”温降雪把挂绳递给他,笑着说,“我们一起拍老街的秋天,拍学校的风景。”
      方止寻接过挂绳,点了点头。他想,或许,他可以买一台相机,和她一起,记录下这些温暖的瞬间。
      方止寻,就那样,安静地跟在她们身后。他手里,握着那本青蓝色的笔记本,握着那块葡萄味的手工皂,握着温降雪塞给他的糖炒栗子,还有那张写着祝福的明信片。
      他的手里,满满当当。他的心里第一次被这样多的温暖填满。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会在温降雪举起相机,想要拍街边的小猫时,悄悄走过去,帮她挡住来往的行人,避免她被撞到。他会在芸清提着购物袋,显得有些吃力时,主动走过去,接过购物袋拎在手里。他的力气,不大,却很认真。
      芸清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这个少年,虽然沉默,却很懂事。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老街的尽头。
      前面,是一个小小的公园,名叫“梧桐公园”。公园的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梧桐公园”四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
      公园里,种满了梧桐树,此刻,梧桐树叶,染上浅黄,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唱歌。公园里,有不少人在散步,有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有小孩在追逐打闹,手里拿着气球,笑声清脆;还有几个年轻人,在空地上打羽毛球,球拍挥击的声音,清脆响亮。
      “难怪叫梧桐公园,真好看。”
      “什么?”
      “梧桐树啊,你不觉得好看吗?”
      “好看...是你喜欢的都好看。”后面那几个字方止寻声音放小,旁人若不仔细听,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
      “什么?你说太小声了。”
      “没什么,走吧。”
      “噢好。”
      温降雪的目光,落在了羽毛球场上。那几个年轻人,打得不亦乐乎,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像一只白色的小鸟。
      她转过头,看向方止寻,眼睛里满是期待:“你喜欢打羽毛球吗?我感觉你会喜欢,上次体育课,我看见你看了好久。”
      方止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向往。他喜欢打羽毛球,喜欢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感觉,喜欢羽毛球在空中飞翔的样子。那是他为数不多能暂时忘记一切痛苦的时刻,是他心底,为数不多的光。
      只是他很少去打,怕被方宇轩撞见,又被找茬。他不想,再惹上麻烦。
      “要不要去打一会儿?”温降雪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妈也会打,我们可以一起玩。公园里有租羽毛球拍的,我们去租一副。”
      方止寻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期待,看着她身边,温柔笑着的芸清。他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想要靠近的冲动。
      他想要,和他们一起,打一场羽毛球。想要感受一下被人关心,被人在意的感觉。想要,暂时忘记那些痛苦的事情,好好地,玩一次。
      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温降雪立刻欢呼起来,拉着方止寻的手就要往租球拍的地方走。她的手,温温热热的,握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小簇火苗,温暖了他冰凉的手。
      方止寻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像飞不起来的麻雀在胸腔里乱撞。
      就在这时,温降雪的手机突然响了。
      手机铃声,是轻柔的钢琴曲,是她最喜欢的《菊次郎的夏天》。
      她松开方止寻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母上大人”四个字。
      “喂,妈?”温降雪接起电话。
      “降雪,我买完东西了,你们在哪里呀?”芸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原来,刚才逛着逛着,芸清看到一家超市,就进去买了下周的食材,和温降雪、方止寻,分开了。
      “妈,我们在老街尽头的梧桐公园里。”温降雪看了看身边的方止寻,又看了看远处的羽毛球场地,对着电话说,“我们正准备租羽毛球拍,打一会儿羽毛球呢。你过来找我们吧。”
      “好,我马上过来。”芸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就在公园门口的超市,买了好多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好耶!”温降雪欢呼起来,“我要吃你做的红烧肉,还有草莓布丁!”
      “知道啦。”芸清笑着说,挂了电话。
      温降雪挂了电话,看向方止寻,笑着说:“我妈马上就过来。她买了好多菜,晚上给我们做好吃的。等她来了,我们一起打羽毛球。”
      方止寻点了点头,眼底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像阳光,照亮了他的整张脸。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点点牙齿,看起来,格外好看。
      温降雪看着他笑,心里也跟着开心起来。她觉得,方止寻笑起来,很好看,像春天的阳光,温暖又明媚。
      她举起相机,对着方止寻,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少年站在梧桐树下,穿着白色的T恤,浅灰色的休闲裤,鼻梁上架着半框眼镜。他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梧桐树叶,落在他的身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这张照片,成了温降雪,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止寻,你能不能多笑笑啊?”
      方止寻听见这个称呼一愣问到“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啊,我好像很少看到你笑过。”
      “我......好,我多笑笑,为...什么叫我止寻?”
      “怎么了吗?我妈和我爸经常叫我降雪嘛,所以叫你止寻咯,你不喜欢?”
      “没有!很...喜欢。”
      “喜欢就好啦,止寻,希望你以后少点心事,多点笑意。”
      “好。”
      “哎,我能不能叫你寻笑啊?多寻找快乐和笑容。”
      “寻...笑,很好听,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
      “那...寻笑,笑一个~”
      方止寻的耳尖“唰”地红透,他下意识别开脸,指尖攥紧了校服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等他慢吞吞转回来时,脸颊已经染着一层浅粉,睫毛颤了颤,才别扭地扯了扯嘴角。
      那笑起初很生涩,像刚抽芽的嫩枝,带着点局促的僵硬,可看着温降雪亮晶晶的眼神,他又忍不住把弧度放软了些——眼底的细碎光慢慢漾开,混着点无措的纵容,连声音都低得发哑:“……这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只要你喜欢……我都笑给你看。”

      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肩头,温降雪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软下来的眉眼,忽然觉得,原来最动人的笑,从来都不是完美的,而是这样带着点笨拙、却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模样。
      没过多久,芸清就提着几个购物袋,走了过来。购物袋里装满了各种食材,有新鲜的蔬菜,有肉,有水果,还有温降雪喜欢的草莓和蓝莓,以及一串巨峰葡萄。
      她看见温降雪和方止寻站在一起,方止寻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惊讶。
      “阿姨好。”方止寻连忙上前,接过芸清手里的一个购物袋,轻声打招呼。他的声音很有礼貌。
      “哎,好孩子。”芸清笑着应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心疼。她能看出,少年的衣服,有些旧了,脸上也带着疲惫。“逛累了吧?球拍就别租了,我们不打了,回家吧。阿姨给你做好吃的,补补身子。”
      温降雪眼睛一亮,拉着芸清的胳膊,撒娇道:“妈,你要邀请方止寻来我们家吃饭吗?”
      芸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指尖拂过她额前的刘海:“是啊。你看这孩子,一个人在街上逛,多可怜。今天周六,留在家里吃顿饭,暖暖身子。而且,你不是说,他是你朋友吗?请朋友来家里吃饭,很正常的。”
      方止寻愣住了。
      他看着芸清,看着她眼底的温柔,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里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住。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邀请过。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对他说,“来我家吃饭吧”。
      他张了张嘴,想要拒绝,想要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想要说“我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看着温降雪,看着她眼底的期待,看着她嘴角的笑意。他看着芸清,看着她温柔的目光,看着她手里的购物袋,里面还有一串他喜欢的巨峰葡萄。
      他不想拒绝。
      他想要去感受一下家的温暖。想要去吃一顿有人给他做的饭。想要留在这个,满了温暖和善意的地方,哪怕,只有短暂的一顿饭的时间。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阿姨。”
      芸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温柔:“傻孩子,跟阿姨客气什么。走,我们回家。”
      温降雪拉着方止寻的手,笑着说:“走啦!我妈做的饭可好吃了!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还有草莓布丁,甜甜的,超级好吃!还有你喜欢的葡萄,我妈买了巨峰葡萄,可甜了!”
      方止寻看着温降雪拉着他的手,温温热热的,像一小簇火苗,落在他冰凉的手心里。他能感受到,少女掌心的温度,还有她指尖的柔软。
      他看着身边,并肩走着的温降雪和芸清。温降雪叽叽喳喳地说着芸清做的饭菜,眼睛里满是期待。芸清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话,眼底满是温柔。
      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紧紧地靠在一起。
      他看着老街尽头,温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温柔又绚烂。
      他的心里生出了一种,想要留下来的念头。
      想要,留在这个,充满了温暖和善意的地方。
      风,再次吹过老街,卷起几片微黄的梧桐叶。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轻轻落在地上。
      少年手里握着青蓝色的笔记本,握着葡萄味的手工皂,握着那张写着祝福的明信片。他的另一只手,被身边的女孩,紧紧地,牵着。
      他跟着她们,一步步,走向了一个充满了温暖和希望的家。
      他们走出梧桐公园,沿着老街往回走。路上,温降雪依旧兴致勃勃,对着街边的风景,不停拍照。她会把相机递给方止寻,让他也拍几张。
      方止寻接过相机,有些笨拙地举起相机,对着温降雪和芸清的背影,按下了快门。镜头里,母女俩,手牵着手,走在夕阳里温柔得不像话。
      走到安嘉桥时,夕阳刚好落在桥面上。青石板桥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温降雪拉着方止寻,站在桥上对着夕阳,拍了一张合影。
      照片里,温降雪嘴角弯着,笑得灿烂。方止寻站在她身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闪着光。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又美好。
      “我们回家啦!”温降雪看着照片,笑着说。
      “嗯,回家。”方止寻轻声说。
      这是他第一次把一个地方当成家。
      芸清的家,在小区的7栋27楼。
      走到楼下,方止寻主动帮芸清,把购物袋提在了手里。他的手上提了三个购物袋,沉甸甸的,却他却觉得很踏实。
      温降雪跑在前面,帮他们按了电梯。
      电梯里面贴着一些广告,电梯缓缓上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到了27楼,电梯门缓缓打开。
      芸清指纹解锁打开了房门。
      “进来吧。”芸清侧过身,对着方止寻,笑着说。
      方止寻站在门口,有些犹豫。他看着房门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心里有些忐忑。他怕自己会弄脏这个干净的家,怕自己会给她们带来麻烦。
      “快进来呀。”温降雪拉着他的手,把他拉进了屋里。
      一进门,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皂角香,和一丝饭菜的香味。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客厅的地板是木质的,擦得锃亮,能倒映出人的影子。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温降雪拍的照片,有老街的风景,有梧桐公园的梧桐叶,还有芸清做饭的样子。
      客厅的沙发是布艺的,浅灰色的,上面放着几个毛绒玩具,有小熊,有兔子,都是温降雪喜欢的。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放着一些橘子和苹果。
      餐厅就在客厅的旁边。餐厅的桌子是木质的,长方形的,上面铺着一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雪花,和温降雪外套袖口的雪花,一模一样。
      厨房里传来了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切菜的声音。芸清把购物袋放在厨房的地上笑着说:“你们先在客厅坐,看电视或者吃水果。阿姨去做饭,很快就好。”
      “妈,我帮你!”温降雪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不用,”芸清笑着,把她推回客厅,“你陪止寻聊聊天。厨房的事交给我。”
      温降雪吐了吐舌头,拉着方止寻坐在了沙发上。“那你坐,我去给你拿水果。”
      她说着,走到茶几旁拿起果盘,又去厨房洗了几个草莓,和一串巨峰葡萄,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端到了方止寻面前。
      “吃葡萄吧,”温降雪,拿起一颗葡萄,递给方止寻,“这是我妈刚买的巨峰葡萄,可甜了。”
      方止寻接过葡萄放在手里。葡萄圆圆的,紫莹莹的,带着一丝凉意。他剥开葡萄皮,露出里面浅绿色的果肉。他把果肉放进嘴里轻轻一咬。
      清甜的汁水,瞬间涌了出来,在嘴里蔓延开来。
      真甜。
      这是他吃过的最甜的葡萄。
      温降雪坐在他身边,也拿起一颗葡萄吃了起来。她一边吃一边打开了电视,调到了动漫频道。正在播《夏目友人帐》。
      “我最喜欢看这个了,”温降雪笑着说,“夏目很温柔,猫咪老师很可爱。”
      方止寻点了点头。他也看过《夏目友人帐》。他很羡慕夏目有猫咪老师,有那么多温柔的朋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和两个人吃葡萄的声音。
      方止寻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手里握着那青蓝色的笔记本。他觉得,这样的时刻,很美好,很安稳。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安稳。
      他转过头,看向温降雪。
      温降雪正专注地看着电视。她的额前法式刘海被灯光照得泛着微光。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得很入神。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方止寻拿起放在身边的相机,对着温降雪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少女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嘴角带着笑意。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想,这个瞬间他要珍藏一辈子。
      厨房里,芸清正在忙碌着。
      她在做饭的时候时不时地会看向客厅。看到温降雪和方止寻坐在一起,看着电视,吃着葡萄,聊聊天。她的眼底就会露出温柔的笑意。
      她觉得这两个孩子很般配。也希望方止寻能在这个家里感受到温暖。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厨房里传来了芸清的声音:“降雪,止寻,吃饭啦!”
      温降雪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拉着方止寻的手往餐厅走。“吃饭啦!我都饿了!”
      方止寻跟着她走到餐厅。
      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饭菜。有红亮的红烧肉,有鲜美的清蒸鲈鱼,有翠绿的清炒西兰花,有酸甜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桌子的一角还放着两碗甜品。一碗是草莓布丁,一碗是葡萄果冻。
      香气弥漫在整个餐厅里,诱人得很。
      方止寻站在餐桌旁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微微睁大。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用心地做过饭。
      方止寻看着菜说道:“这是...过年了?!吃这么好。”
      “想啥呢,过年可不止这么点。”
      “坐吧。”芸清笑着拉着方止寻坐在了餐桌旁。
      温降雪坐在了方止寻的旁边。
      芸清将一碗盛得满满的米饭轻轻放在方止寻面前,碗边还细心地摆好了勺子和筷子,都是干净崭新的一副。
      “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她笑着,又往温降雪碗里夹了一筷子西兰花,转头看向身边局促的少年,“尝尝阿姨做的红烧肉,看合不合胃口。”
      方止寻坐在椅子上,腰背依旧下意识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头,连呼吸都放得轻了。长到这么大,他极少在别人家吃饭,更从未在一个陌生却温暖的环境里,被人这样细致地照顾。

      眼前的餐桌上,菜色不奢华,却样样冒着热气,香气温柔地裹住他。灯光落在瓷碗上,落在冒着细热气的汤碗里,落在身边女孩含笑的眉眼间,一切都安稳得不像真实。
      温降雪见他不动,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主动用公筷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他碗里。肉块红亮油润,炖得软糯,轻轻一戳就几乎要化开。
      “你吃这个,我妈做的红烧肉超好吃,一点都不腻。”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小秘密,眼睛亮晶晶的,“我每次都能吃好多。”
      方止寻抬眼看向她,灯光落在她的刘海和柔和的侧脸,他喉咙轻轻动了动,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拿起筷子,小口咬下一点肉。
      软糯的肉质在舌尖化开,甜咸适中的酱汁浸透肌理,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再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饱腹感,更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被人放在心上照顾的暖意。
      “好吃吗?”温降雪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方止寻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嗯,好吃。”
      芸清在一旁看着,眼底的温柔更深了些,又给方止寻盛了一碗紫菜蛋花汤:“刚出锅的,喝点汤暖暖身子,看你瘦的,平时肯定没好好吃饭。”
      “谢谢阿姨。”方止寻双手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底那片常年冰冷的地方,像是被温水慢慢浸着,一点点软了下来。
      这顿饭吃得安静却不尴尬。
      温降雪偶尔会和芸清说几句学校里的小事,说哪门课有趣,说哪个老师温柔,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弯着眼笑起来。方止寻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紧绷,僵硬的肩线慢慢放松下来。
      他碗里的菜一直是满的。
      芸清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鱼,挑掉了刺;夹一筷子西兰花,清爽解腻;连西红柿炒鸡蛋都特意给他挑了嫩黄的鸡蛋。温降雪则在一旁悄悄给他递葡萄,把最大最甜的几颗悄悄推到他手边。
      长到十七岁,方止寻第一次知道,原来吃饭可以不伴随呵斥、不伴随冷眼、不伴随小心翼翼的恐惧,可以只是单纯地吃饭,单纯地被照顾,单纯地觉得安心。
      他从小就没有这样的记忆。
      母亲走得早,父亲的注意力全在新的家庭和方宇轩身上。家里的餐桌上永远充斥着继母的阴阳怪气、父亲的不耐烦、弟弟的无理取闹。他吃饭向来最快最安静,扒几口就匆匆回房间,仿佛多待一秒都是多余。
      而此刻,在这个不大却干净温暖的屋子里,在这张铺着素雅桌布的餐桌上,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家的味道”。
      吃到一半,芸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自然地开口:“对了,止寻,你今天是不是和家里闹不愉快了?”
      方止寻夹菜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脸色淡了几分,眼底刚刚泛起的暖意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被父亲打了一巴掌,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像条流浪狗一样在街上晃了一整晚─这些狼狈又难堪的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温降雪看出他的窘迫,连忙在桌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对着养母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别再追问。

      芸清立刻会意,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语气依旧温和,不带半点打探,只像长辈一样轻声说:“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阿姨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太为难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少年苍白却倔强的脸上:“你这孩子,一看就是心思重。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实在没地方去,这里……随时欢迎你来。”
      “就当是半个家。”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直直砸在方止寻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芸清。
      女人的眼神温和而真诚,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更没有一丝嫌弃,只有纯粹的心疼和包容。
      半个家。
      这三个字,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一句客气话,可对他来说,却是黑暗里伸过来的一双手,是寒冬里递到面前的一团火。
      他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多年的委屈、孤独、压抑、不甘,在这一刻几乎要翻涌上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把眼泪逼回去,只低低地、用力地说了一句:
      “……谢谢阿姨。”
      声音微哑,却藏着沉甸甸的感激。
      温降雪在一旁看着,心里也跟着发酸。她悄悄把自己碗里没动的那块最大的红烧肉夹给他,轻声说:“你多吃一点,吃饱了,心情就会好很多。”
      方止寻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了看身边眼底满是关心的女孩,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顿饭,他吃得比平时多很多。
      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吃完饭,温降雪主动收拾碗筷,抱着一叠碗碟往厨房走。方止寻起身跟过去,伸手想去接:“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去客厅坐着就好。”温降雪笑着躲开,“我和我妈来就行。”
      “我不是客人。”方止寻忽然轻声说。
      温降雪愣了一下。
      少年站在厨房门口,灯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眼镜反射着一点柔和的光,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我不是客人。”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我可以帮忙。”
      温降雪看着他,忽然笑了,把手里的一叠碗递给他:“那好吧,我们一起。没见过像你这样上赶着帮忙的。”
      两个人挤在不大的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冲水擦干。水流哗哗轻响,泡沫洁白细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方止寻动作很轻,也很细心,擦干的碗碟整整齐齐码放在架子上。温降雪侧头看他,少年安安静静做事的样子,干净又温柔,一点都不像学校里那个沉默孤僻、让人不敢靠近的人。
      “方止寻。”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要是不开心,或者没地方去,可以来找我。”温降雪低头搓着盘子,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我家随时欢迎你。”
      方止寻擦碗的动作顿住,转头看向她。
      女孩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刘海遮住一点眉眼,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深处,轻轻落了地。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收拾好厨房,芸清切了一大盘水果,草莓、蓝莓、葡萄摆得满满当当,又端上刚才做好的草莓布丁和葡萄果冻。
      温降雪抱着自己的相机,坐在沙发上翻照片,时不时指着某一张给方止寻看:“你看这张,是刚才在老街拍的,好看吗?”
      “这张是拍你的,你那时候在吃冰糖葫芦。”
      “这张是夕阳,我最喜欢这张。”
      方止寻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跟着她一起看,偶尔点头,偶尔轻声说“好看”。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人拉着分享小事、被人在意情绪、被人稳稳放在身边,是这样安稳的感觉。
      芸清看着客厅里和睦的两个人,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去打扰,只是悄悄把客厅的温度调得更暖了一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给一切都蒙上一层温柔的滤镜。
      方止寻看了看时间,慢慢站起身,对着芸清微微躬身:“阿姨,我该走了。”
      温降雪立刻抬头:“这么早吗?不再多坐一会儿?”
      “不了,不打扰你们了。”方止寻轻声说,目光掠过她们,眼底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今天……真的谢谢你们。”
      谢谢这一串冰糖葫芦,
      谢谢这一路的陪伴,
      谢谢这一顿热饭,
      谢谢这一整个下午,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芸清站起身,想了想,走进卧室,拿出一件干净的男士外套,是之前亲戚留下的,款式简单大方,递给方止寻:“晚上风凉,穿上这个,别着凉。”
      方止寻一怔:“阿姨,我不能——”
      “拿着。”芸清直接把外套塞进他怀里,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和,“一件衣服而已,别跟阿姨客气。等你什么时候方便了,再送回来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如果……晚上不方便回去,这里随时有你住的地方。”
      方止寻抱着那件带着淡淡阳光味道的外套,眼眶又一次微微发热。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外人,对他这样好。
      温降雪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送你到楼下吧。”
      这一次,方止寻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熄灭,脚步声轻轻回响。
      走到小区楼下,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初秋的微凉。
      温降雪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他,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方止寻,你路上小心一点。”
      “嗯。”
      “要是……要是你不想回家,就告诉我。”她小声说,“我可以跟我妈说,让你再来我们家。”
      方止寻看着路灯下女孩干净温柔的脸,心里那片荒芜了十几年的土地,第一次长出了细小的嫩芽。
      他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说:“温降雪,今天……谢谢你。”
      谢谢你,在街角看见狼狈的我,没有嫌弃。
      谢谢你,递我那串冰糖葫芦。
      谢谢你,拉着我逛遍整条老街。
      谢谢你,带我回家,给了我一顿热饭,一点光,一点家的感觉。
      温降雪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我们是同桌呀,同桌之间本来就该互相帮忙。”
      她伸出手,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轻轻对他笑:“那我上去啦,你一定要小心。”
      方止寻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一瞬,然后轻轻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只一瞬,便松开。
      却像一簇小火苗,落在心底,久久没有熄灭。
      “好。”
      温降雪转身往楼道口跑,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着他挥挥手:“明天学校见!”
      “嗯。”方止寻站在原地,轻轻点头。
      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他却依旧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很久。
      怀里的外套带着温暖的气息,
      口袋里装着她送的笔记本和笔,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真实,是这几年来,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原来这个世界,并不是一直那么冷。
      原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真的有人,带着温柔和光,走向他。
      他转过身,慢慢走进夜色里。
      这一次,他不再是无家可归、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心里有了一点点光,一点点暖,一点点可以期待的东西。
      明天学校见。
      他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少年孤单的背影,不再像之前那样萧瑟绝望,反而多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城市里,在那条老街深处,有一个地方,有两个人,愿意给他一点温暖,一点光,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角落。
      那是他人生里,第一个像“家”一样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槐风暖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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