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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怨气浓得化不开,从门缝里渗进来,像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晚上十一点半。
      我睁开眼,没动。
      事务所只亮了一盏灯,四十瓦的白炽灯泡,昏黄的光照着墙上那块褪色的木牌——“夜巡者疑难事处理部”。
      木牌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寻人、调查、债务、纠纷,以及其他一切正规机构不愿或不能处理的事。
      那个“其他”,才是我们真正吃饭的买卖。
      “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又响了。三长两短,停顿,又是三长两短。指节磕在旧木板上,带着恐惧和犹豫。
      陈哲从里屋探出头,嘴里叼着半块苏打饼干,嚼得咔嚓响。他眯眼看了看挂钟,含糊不清地说:“野哥,来活了。这钟点敲门的,不是醉鬼就是冤鬼。”
      “我知道。”我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怨气很重,跟了一路的。”
      我能感觉到。不是灵媒那种通灵,是一种被师父训练了三年的直觉——空气里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隔着门板都能闻到。师父失踪前说过一句话:“活人的事好查,死人的事难办。但你记住,死人比活人诚实。”
      门又响了,这次更急。指节变成了拳头,砰砰砰三下。
      我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头发白了大半,不是染的灰白,是被什么东西一夜一夜熬白的。她脸色惨白,眼眶红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脚上一双布鞋,鞋帮上沾着泥。
      她看见我,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一弯,直接往下跪——
      “林先生,求您救救我!我女儿……我女儿死得不干净,她天天晚上回来哭!”
      我一把扶住她。手臂感觉到她瘦得只剩骨头,隔着衣服都能数出肋骨。她浑身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阿姨,先进来说。”
      ---
      她姓王,五十八岁,老伴五年前肝癌走了。独生女儿林晓,二十六岁,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当老师,去年刚结婚。
      半个月前,女儿和女婿自驾游,去两百公里外的盘山公路看红叶。结果车子坠崖,人没了。警方定性为雨天路滑、操作不当、意外事故。
      “可是从晓晓头七那天开始,家里就不对劲了。”王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半夜能听见晓晓在卧室里哭,哭得跟生前受委屈时一模一样。她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了就是这样哭的,呜呜咽咽的,一边哭一边喊妈妈……”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客厅的灯自己闪,不是接触不良,是有节奏的。碗碟从橱柜里摔出来,碎了一地。衣柜门自己开,衣服往外掉……我报了警,警察来了什么也没查到。”
      王阿姨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最吓人的是——我睡着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坐在床边,摸我的头发,轻轻叫我‘妈’。那手是凉的,但一点也不可怕,就是晓晓的手,我认得。林先生,那不是幻觉,真的是晓晓!她是不是死得冤,不肯走啊?”
      我还没说话,里屋传来一个年轻女声,带着怯意,但很坚定:“阿姨,您女儿不是不肯走,是走不了。她怨气太重了,被困在你们家里。她想告诉您真相,但她没法开口说话,只能弄出动静来引起您的注意。”
      江月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比王阿姨还白。她是灵媒体质,十四岁那年一场高烧之后,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代价是身体一直不好,瘦得像纸片人。
      “你能感觉到什么?”我问她。
      江月闭了闭眼,眉头紧皱,像在努力接收一个信号不好的电台。几秒后她睁开眼,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微微颤抖。
      “她很伤心,很不甘心。她在说——不是意外,是有人害她。她知道是谁,但是她不敢说,她怕那个人报复她妈妈。”
      王阿姨手里的杯子“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
      我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委托记录。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接过的案子。每一页的末尾都写着两个字:结案或者未果。
      这本子是我师父留下来的。三年前他失踪了,把事务所留给了我。
      我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那支用了十年的钢笔,拧开笔帽。
      “王阿姨,这个案子我接了。签字吧。”
      王阿姨哆哆嗦嗦地接过笔,在委托记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陈哲已经扔掉饼干,抓起那个磨得掉皮的背包,把录音笔、手电筒、伸缩棍、充电宝一股脑塞进去。他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
      “我去开车,汽修厂、保险公司、她老公,一个都跑不掉。”
      苏晚从里屋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表情冷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林晓,女,二十六岁,教育培训机构英语教师。丈夫张浩,三十二岁,经营一家建材公司。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零元,近两年经营异常,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张浩个人负债至少两百万,其中一百二十万是赌债。”
      她翻了一页,继续说:“林晓婚前买过一份人身意外险,保额三百万,年缴保费六千二。受益人——张浩。保单购买时间是两人领证前三个月。”
      王阿姨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颤抖。
      “这个白眼狼……他、他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江月走过去,轻轻揽住王阿姨的肩膀。
      “阿姨,你先在我们事务所休息。我陪你。他们会去查的,天亮之前会有答案。”
      王阿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林先生,你们要小心。那个畜生……他要是知道你们在查他,他会……”
      “他不配知道我们在查他。”我说。
      ---
      走出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陈哲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光柱在墙上晃来晃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陈哲忽然嘟囔了一句:“野哥,这种为了保险金杀老婆的畜生,我见一个想打一个。”
      “打完记得留口气,还得让他认罪。”
      “你说他会不会跑?欠了那么多债,又杀了人,换我我早跑了。”
      “他不会跑。”我说,“保险金还没到账。三百万,够他还债、养情妇、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在钱到手之前,他舍不得跑。”
      陈哲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贪的人,最好猜。”
      我们走到楼下。夜色浓得像墨,老城区的路灯稀疏。
      陈哲的车是一辆二手黑色SUV,发动机声音像哮喘病人。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拧了两下钥匙才打着火。
      “开车,先去汽修厂。”
      “得嘞。”
      车子驶出巷口,拐上大路。
      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已知的信息。
      林晓,车祸坠崖,半个月前。丈夫张浩,负债,赌债,情妇,保险金受益人。车子是林晓的婚前财产,一辆白色本田。事故发生前一周,林晓去过汽修厂检查刹车,据说是张浩建议她去的,说“自驾游前做个保养,安全第一”。
      安全第一。
      这四个字现在听起来,像一把刀。
      苏晚查到了那家汽修厂的背景。老板姓赵,外号“老赵”,四十五岁,有过两次前科,一次诈骗,一次故意伤害。
      这种人的底线,五万块就能买断。
      ---
      “野哥,到了。”
      我睁开眼,车子停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口。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方挂着一个破旧的灯箱,只能隐约看出“老赵汽修”四个字。
      “这大半夜的,人家早关门了。”陈哲说。
      “就是要他关门。”我推门下车,“人在害怕的时候说真话的概率,比白天高七成。”
      “七成?这数据哪来的?”
      “我编的。”
      “……野哥,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我蹲下来,打量着那扇铁门,“翻墙进去。你在门口守着,万一他跑,截住他。”
      陈哲把手电递给我,自己从背包里摸出一把多功能钳。他走到铁门侧面,那里有一个通风口,六十公分见方,铁网已经生锈了。他用钳子拧掉螺丝,三两下就把铁网卸了下来。
      “我先。”他说着,弯腰钻了进去。
      我跟着钻进去。通风口后面是汽修厂的院子,地上全是油污,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几辆待修的车子停在那里,盖着灰蒙蒙的车衣。
      厂长办公室在院子尽头的角落里,是一间用彩钢板搭的临时建筑。门没锁,一拧就开了。
      我按下灯开关。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躺在行军床上睡觉,被灯光刺醒,骂骂咧咧坐起来。他光着膀子,身上纹着一条过肩龙,但纹得不好,像一条蛇。他眯着眼看清我们,表情从困倦变成了警觉。
      “谁?干什么的?”
      我亮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林晓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海边,笑得很好看。
      “半个月前,这个女孩来你这里修过刹车,两次。你收了别人五万块,没给她修,反而动了手脚。谁指使你的?”
      老赵的脸一瞬间白了。不是演技式的白,是血液从皮肤下面抽走的那种白。
      “你、你胡说!我没收过钱!她刹车没问题!”
      陈哲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一个声音,是变声处理过的,但内容很清楚:“……那个男人给我五万,让我别修刹车,偷偷做手脚……我没敢报警,我怕他害我家人……”
      这是白天我让一个线人假扮匿名举报者,打电话套老赵话的录音。虽然不能当法庭证据,但足够吓破老赵的胆。
      老赵猛地站起来,椅子都翻了。他的脸从白变成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们阴我?!”
      “阴你?”我往前走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他。我比他矮半个头,但我不需要比他高,我只需要让他知道,我什么都不怕。
      “林晓的亡魂就在你身后站着,浑身是血,问你为什么要害她。你要不要回头看看?”
      办公室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我做的手脚——这破地方线路老化,本来就容易闪。但配合这个时机,灯灭了一瞬又重新亮起,那一瞬间的黑暗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老赵吓得一屁股坐回床上,声音都变了调:“别、别搞这些封建迷信!我、我说,我全说!”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五万块,一个戴帽子和口罩的男人,右手虎口有纹身。他让我做的:假装检查正常,然后偷偷破坏刹车油管。车子市区开没事,一上陡坡连续踩刹车就会彻底失灵。油管不是一下子断的,是慢慢漏油,等刹车油漏光了,刹车就没了。”
      “你怎么破坏的?”陈哲问。
      “我……我把刹车油管的接头拧松了一点,然后用胶布缠住。一开始不漏,踩几次刹车之后胶布就松了,油就慢慢渗出来。等开到山路上,连续踩刹车,油漏光了,刹车就——就没了。”
      陈哲的拳头攥得嘎巴响。我按住他的肩膀。
      “那个男的是谁?”
      “我真不知道!他遮得严严实实,就露出一双眼睛……”老赵突然一拍大腿,“对了!他手机响过一次,他没接,但我瞄到来电显示——‘老婆’。就两个字,‘老婆’。”
      陈哲和我对视一眼。
      我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查张浩情妇信息,越快越好。
      三秒后,苏晚回复:已查到。赵某,26岁,美甲店店员。两人开房记录近半年有十几次。地址发你了。
      老赵还在哀求,声音带着哭腔:“大哥,我都说了,你们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陈哲没理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后面,翻出一个旧手机。那是老赵的备用机,放在抽屉里充电。陈哲划开屏幕,翻了翻相册,找到一段监控视频——汽修厂门口的,日期正是林晓第二次来修车那天。
      视频是黑白的,但能看清画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男人,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体型一米八左右,壮实。他走进汽修厂,大约十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辆车是关键。陈哲放大画面,记下了车牌号。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把视频拍了下来,然后把老赵的手机扔回桌上。
      “这视频我们拿走了。你要是敢跑,或者给那个人通风报信,明天这段视频连同你的口供录音,一起交给警察。故意杀人罪,十年起步。”
      老赵瘫在床上,像一摊烂泥。
      我们转身走出办公室。
      身后传来老赵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你们到底是谁?”
      “收账的。”我说,“替死人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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