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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回到东宫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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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已是午后。
马车停在东宫门口时,赵清商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仍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魏君姝的手很小,苍白纤细,覆在他手背上像一片薄薄的玉叶。她大约是忘了松开,又或者是睡着了——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睫毛低垂,呼吸轻而缓,竟真的靠在车厢壁上睡着了。
赵清商没有动。他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滑到苍白的脸颊,再到那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睡着的时候,她脸上的疏离与客套都褪去了,露出底下那张过分年轻的脸。
赵清商忽然想起大婚那日,喜帕挑开时,她抬头看他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紧张,有一闪而过的茫然,唯独没有害怕。
一个久病之人,对另一个久病之人,大约天生就有几分亲近之意。
所以她才敢在马车里握住他的手。
所以她才敢问他“身子是否不适”。
赵清商缓缓抽回手,动作极轻,没有惊动她。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件披风,随手盖在了她身上,然后撩开车帘,无声地下了车。
“殿下。”侍卫长周恒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户部的折子送来了,放在书房。”
“知道了。”赵清商说,“太子妃累了,让她睡着,别吵醒她。”
周恒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看自家殿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识趣地低头应了一声“是”。
赵清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去请太医来。”他说。
周恒又一怔:“殿下身子不适?”
“不是给我。”赵清商顿了顿,“给太子妃。她今日吹了风,怕是又要犯病。”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恒站在原地,望着太子殿下渐行渐远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殿下怎么突然开始关心太子妃的身体了?
魏君姝是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惊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马车里,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披风。那披风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上面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赵清商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赵清商不在。
“铃兰?”她唤了一声。
车帘立刻被掀开了,铃兰探进头来,笑嘻嘻地说:“太子妃醒了?殿下说让您睡着,不许吵醒您,奴婢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呢。”
魏君姝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殿下呢?”
“回书房了,说是户部送了折子来。”铃兰的目光落在披风上,眼睛亮了亮,“这披风……是殿下给您盖的?”
魏君姝将披风叠好,放在一旁,然后扶着铃兰的手下了马车。
秋日的午阳暖融融的,照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寒意。魏君姝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闷胀感消退了些,大约是方才在马车里睡了片刻,缓过来了。
“太子妃,”铃兰凑过来,压低声音,“方才奴婢听侍卫说,殿下让周侍卫去请太医了,说是给您瞧病。”
魏君姝脚步一顿。
“给我?”
“嗯。”铃兰笑得眼睛弯弯的,“殿下说您今日吹了风,怕是又要犯病。太子妃,您说殿下是不是……其实挺关心您的?”
魏君姝没答话,垂着眼睫往前走。
关心?
或许吧。
太医来得很快。
太医院院正亲自来了,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太医是魏家的旧识,魏君姝从小到大的病都是他看的。他替魏君姝把了脉,又问了问这几日的饮食起居,点了点头。
“太子妃的身子还算平稳,只是切记不可劳累,不可受寒,药需按时吃。”
魏君姝应了,又让铃兰送秦太医出去。
秦太医走到门口时,恰好遇上了赵清商。
“殿下。”秦柏舟行礼。
“秦太医,”赵清商停下脚步,“太子妃如何?”
“太子妃先天体弱,心脉不足,需静养。”秦柏舟斟酌着措辞,“近来天气转凉,太子妃又……大婚操劳,身子略有亏损,需得好生调养才是。”
赵清商微微颔首:“有劳太医了。”
太医走后,赵清商站在正殿门外,看着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魏君姝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碗药,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大约是药太苦了,可她喝得很乖,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没有撒娇,没有抱怨。
赵清商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他没有进去。
是夜,魏君姝洗漱完毕,坐在妆奁前让铃兰替她篦头,长发散落下来,衬得她那张脸愈发苍白小巧。
魏君姝躺上床,她侧过身,隔着帐幔望向窗边——那张榻还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赵清商还没有来。
她闭上眼睛,正要入睡,忽然听见门被推开了。
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魏君姝没有睁眼,但她知道,是赵清商。
她听见他在榻边站了片刻,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大约是脱了外袍。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不是走向榻的方向。
而是走向她的方向。
魏君姝的呼吸微微一滞。
脚步声在床前停了。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帐幔外站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魏君姝的手指在被子下攥紧了,心跳快得像擂鼓,分不清是心悸之症犯了,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帐幔被轻轻撩开了一角。
冷风灌进来,魏君姝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她听见赵清商极轻极淡地说了一句:“装睡。”
魏君姝:“……”
她睁开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赵清商站在床前,一只手撩着帐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可魏君姝总觉得,他的眼底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殿下。”她坐起身来,拢了拢被子,“您怎么……”
“榻上凉。”赵清商说。
魏君姝眨了眨眼:“……嗯?”
“榻上凉,”赵清商重复了一遍,“床大。”
魏君姝花了三秒钟才明白他的意思,殿下这是……要跟她同床共枕?
她的脸腾地红了。
“殿下,这……不合规矩……”她结结巴巴地说,手指把被子攥得更紧了。
“你是我的妻。”赵清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夫妻同榻,天经地义。”
魏君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他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赵清商没有再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来。魏君姝整个人僵住了。
“睡吧。”赵清商说,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魏君姝躺在那里,瞪大眼睛望着帐顶,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他现在不是在窗边那张凉榻,而是她身边。
魏君姝闭上眼睛,在心里问自己:这算什么呢?
她没有想出答案。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
赵清商每日卯时起身,去书房处理政务,午时回来与魏君姝一同用膳,午后继续处理政务,晚间回来与她一同用膳,然后各自洗漱,同榻而眠。
他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问她一句“今日药喝了没有”或者“身子可好些了”。魏君姝一一答了,也不多问。
两人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日子,像是两条平行线,被一纸婚书强行拧在了一起,却始终没有真正交缠。
铃兰急得不行,偷偷问魏君姝:“太子妃,您和殿下……就这么干耗着?”
魏君姝翻了一页书:“不然呢?”
“您倒是主动些呀!”铃兰急得直跺脚,“奴婢听说,别的府的世子妃,成婚三日就跟世子爷如胶似漆了,您和殿下这都成婚半个月了,怎么还跟……”
“跟什么?”
“跟陌生人似的。”铃兰小声说。
魏君姝放下书,想了想,觉得铃兰说得好像也没错。
她和赵清商,确实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知道他的作息、他的口味、他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可她对这个人本身,依旧一无所知。
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为什么手上会有那么多疤痕?为什么每晚都会做噩梦——她发现他几乎每天夜里都会突然惊醒,然后坐起身来,在黑暗中坐很久,有时候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夜色发呆。
她问过一次:“殿下做噩梦了?”
赵清商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在北燕养成的毛病,不必在意。”
魏君姝没有再问。
但她开始留意。
她留意到他吃饭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吞咽,像是在抢时间,又像是在怕什么。她留意到他从不背对着门坐,永远是面朝门口的位置,即便是在自己家里。她留意到他对突然的声响格外敏感,有一次铃兰在外面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茶盏,他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尽管他平日里根本不在腰间别匕首。
这些细枝末节,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出一个魏君姝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个世界叫北燕。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异国他乡为质八年,会经历什么?
魏君姝不敢想。
十月十七,是魏君姝的生辰。
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是铃兰记着,一大早就笑嘻嘻地说:“太子妃,今日是您的生辰,奴婢让厨房做了长寿面!”
魏君姝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清商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的革带,整个人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清雅。他手里拿着一个狭长的锦盒,走到魏君姝面前,将锦盒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