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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城南沈宅 “沈慎之” ...

  •   “沈慎之”三个字一出,书阁里那点才勉强压住的静,便又被骤然扯紧了一寸。

      裴行止最先回过神来:“永宁侯去了城南沈宅?”

      那暗卫低声应是:“是。侯爷没带府中明面上的人,只带了两个平日极少露面的护院,从后巷进的门。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贴得太近,只看见他进去了约莫两刻钟,出来时手里像多了一只薄匣,外头用旧布裹着。”

      薄匣。

      旧布。

      这几个字与方才桌上的乌匣、乳录、双鱼襁褓布撞在一处,像火星溅上干柴,立时叫人心里一紧。

      萧执川目光微沉:“人呢?”

      “刚回侯府不久。”暗卫答,“城南沈宅那边,门已重新上锁。宅子平日像是无人常住,只留着一个看门老仆。可今夜侯爷进去之后,院里亮了两回灯,像是后头有人应门。”

      这说明,那宅子里未必真空。

      或者说,至少还有活口。

      书阁里一时无人作声。

      桌上那册乳录尚未合上,“若沈慎之不在,切勿入永宁侯府”几个字还压在灯下,像一道刚撕开的旧伤。偏偏这一头,永宁侯却在看完赏春宴、看完旧簪风波、看完王府来帖之后,深更半夜秘密去了“沈慎之”的旧宅。

      这已不是巧。

      而是像被什么逼到了头,只能急急去补一道本该早就补上的口子。

      “主子,俺也去一趟。”裴行止率先开口,“侯爷既然去过,保不准还有痕迹,眼下过去最合适。”

      “你去查外头。”萧执川道,“宅子里的人未必认不出你。若惊了,不值。”

      他说着,目光转向沈照微。

      这一眼来得并不重,却极清楚。

      书阁里灯火无声一晃,沈照微心口那点方才因“昭”字掀起的震意,还未完全平下来,便又被这目光压住了。他几乎不用想,也知道萧执川在看什么——

      看他要不要去,看他能不能去。

      城南沈宅若真是沈慎之当年留下的旧宅,那么今夜这一趟,于他而言,意义甚至不亚于方才那只从井边取出来的乌匣。

      因为那里极有可能藏着的,不是旧物。

      而是人。

      是原本该在承安四年冬夜把“昭儿”接走、却迟迟未到的那个人,或者与那个人有关的最后一点线索。

      “我去。”他说。

      话出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稳。

      裴行止抬头看他,眼底掠过一点意外,却又很快压了回去。显然,他也清楚,这一趟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沈照微。

      “我同你一起。”萧执川道。

      这回裴行止没再劝。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一落,便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夜已深透,城南却仍比别处更冷。

      那一带离主街远,旧宅也多,白日里尚且带着几分人间烟火,到了夜里,便只剩巷角偶尔一盏将灭未灭的灯。风从旧墙瓦缝间穿过去,呜呜地响,像许久无人应的叹息。

      城南沈宅并不难找。

      门匾旧了,漆也脱了,远远看去只当是一户再寻常不过的败落老宅。可真走近些,便能看出这宅子当年的规制并不低。两进院,门楼虽旧,砖缝却极整,檐角还残着些没来得及彻底剥落的云纹,显然不是寻常寒门住得起的地方。

      萧执川与沈照微没走正门。

      裴行止的人早已摸过后巷,知道永宁侯今夜也是从后头进去的。那边有一道极窄的小门,门外巷子更偏,连乞儿都不愿在那里缩着。此时巷口风大,吹得地上纸屑打着转,倒把脚步声压去不少。

      两人到时,门锁果然还挂着。

      只是锁扣并未严丝合缝地落死,像是有人方才匆忙上锁,只顾着做样子,却没真正卡严。

      萧执川垂眸看了一眼,手指轻轻一拨,锁便松开了。

      门推开时,只发出极轻的一声涩响。

      里头比外头更冷,一股久无人住的旧木潮味扑面而来。院中杂草却不算太高,显然平日还是有人打理,只是打理得懒,带着几分“住不住都行”的敷衍。最里头一间西厢窗纸漏了风,灯却早灭了,只余一丝极淡的焦油味,像是有人方才才吹熄不久。

      沈照微站在院中,四下看了一圈,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便又悄悄漫了上来。

      这里比长乐宫更像梦。

      不是因为他认得,而是因为某种极细微的熟悉——院中石榴树的方向、回廊弯过来的角度、甚至檐下挂着的一只旧铜铃,都让他觉得像在哪个极早极早的时刻见过。可那感觉碎得厉害,一抓便散,根本拼不出完整模样。

      “先看哪里?”他低声问。

      “方才亮过灯的地方。”萧执川道。

      西厢房门半掩着。

      屋里桌椅都旧,却不乱。炕沿压着一床灰布被,旁边还有一只用得发亮的木杖。角落里药炉未冷透,炉灰上头还浮着一点极浅的红,像有人今夜才熬过药。

      “有人住。”沈照微蹲下,手指在药炉边轻轻一探,“而且不止临时栖身。”

      萧执川目光在屋里一转,很快便落到墙边那只小柜上。

      柜门虚掩着,里头露出一角旧纸边。沈照微起身过去,刚一拉开,便见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卷旧书,还有一只极不起眼的乌木牌位。牌位很小,不像供在祠堂里的那种,倒像是家中人悄悄留着、自己夜里点灯拜一拜的私牌位。

      他伸手将那牌位拿出来。

      灯下看清上头那几个字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牌位上写的是:

      “先兄沈慎之之灵位”

      字迹极旧,墨色却新,像是常被人拿出来拂灰,年年都在重描。

      裴行止不在近旁,否则此刻怕是又要低低骂上一句。

      沈慎之果然已经死了。

      至少,牌位立在这里,便说明这宅中人早已认定他不在人世。

      可越是如此,越显得永宁侯今夜这一趟诡异。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沈慎之”,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永宁侯深更半夜亲自来取?

      萧执川看了一眼牌位,眸色沉静,像对这一结果并不算太意外:“继续。”

      西厢里能看的东西不多。柜中书卷大多是医书和旧经,还有几册蒙尘的手抄方子。真正惹人注意的,是炕头压着的一只小匣,匣盖没扣严,像是被人匆匆打开后又合上。

      沈照微将匣子掀开。

      里头只剩下一方空空的旧绢垫子,绢垫中央压出一道极浅的长痕,长度宽窄,都像方才暗卫说的那种“薄匣”。显然,永宁侯今夜从这里带走的,便是原本放在这一匣中的东西。

      “来晚一步。”他低声道。

      “也未必全晚。”萧执川忽然俯身,将那只匣倒过来,在灯下看了一眼匣底,“这里有字。”

      匣底最内侧,被人用极细的刀尖划了几道,因年头久,若不侧着灯火照,根本看不出来。那痕迹不是装饰,而像是谁在多年之后,偷偷在匣底刻下的提醒:

      “牌在匣中,册在梁上。”

      牌在匣中,册在梁上。

      两句话,字短,却立时让屋里气息一变。

      匣中的“牌”,八成便是永宁侯今夜取走的薄匣;而“册在梁上”,则说明这宅子里还有旁的东西未被带走。

      沈照微抬眼,目光立刻扫向屋梁。

      西厢房顶不高,横梁旧得发黑,平日一眼望上去只能看见灰与蛛网。可若借着灯细看,最靠墙那道梁上,灰尘竟比旁处薄了一点,像是曾有人踩着桌几上去动过。

      萧执川抬手便将桌边那把旧椅拖了过来,踩上去,借着身高果然在梁背后摸到一处不甚平整的木板夹层。

      木板极薄,扣得也粗糙,显然不是匠人所做,而是有人临时钉上去藏东西的。

      他将板轻轻一撬,里头便落下一本薄薄的旧册,外头包着一层已经发黄的青布。

      册子入手不沉,边角却磨得厉害,显然被人翻过很多次。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明白——这才是今夜真正要紧的东西。

      青布拆开,里头露出的不是账,也不是信,而是一册极薄的手记。封面上没有名字,第一页却明明白白写着:

      “慎之记”

      慎之记。

      不是别人记沈慎之,而是沈慎之自己留下来的手记。

      灯火下,纸页旧得发脆,可字却仍清楚。与乳录中杜氏的女子笔迹不同,这册手记写得极沉,起笔收笔都带着一种极端克制后的锋利,像是执笔人平日并不是喜欢写字的人,只是在某一段不得不记的时候,才把所有话压进了这薄薄几页里。

      第一页便写:

      “承安四年十一月,宫中旧友密递书来,言长乐宫将有大祸,若至十二月初三夜仍无第二道讯,便请我往西偏门接应一童。”

      这一句一落,屋里便静得只剩风声。

      旧友。

      长乐宫。

      十二月初三夜。

      这便将乳录上那句“若沈慎之不在”彻底补齐了——沈慎之确实是原本该去接应的人,而且是被长乐宫里的人提前递信托付的。

      再往下翻,字便越来越快:

      “吾原欲独往,然临出门前,父命急至,言永宁侯府来人求见。”
      “来者持老侯爷亲笔帖,言宫中有变,不可妄动,待其回讯。”

      看到这里,沈照微指尖一紧。

      又是永宁侯府。

      不是后来“持侯府牌”接走人那么简单,而是早在事发之前,侯府便已有人持着老侯爷亲笔帖,拦过沈慎之一次。

      萧执川眼底也跟着冷了几分。

      手记再往后几页,字迹明显乱了,像写的人当时心境已再顾不得平稳:

      “至夜半,无回讯。心中不安,私往长乐宫西偏门,宫火已起。”
      “偏门外尸横,宫门封,未见接应。”
      “杜氏未至,阿素未至,唯见侯府车一。”

      只这一句,便叫很多事情再无可转圜。

      永宁侯府不只是事后“收留”。

      他们至少有一辆车,在那夜真正到了长乐宫西偏门外。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可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追至城南河埠,见杜氏抱婴,身侧一婢负伤。婴以女襁裹之。”
      “正欲近前,忽见侯府牌卫先至。”
      “护婢持匕自尽,杜氏受创坠水,女婴为侯府人所得。”

      读到这里,连空气都像在一瞬间结了冰。

      女婴为侯府人所得。

      这里写的是“女婴”,可结合乳录早已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女婴,而是被裹作女婴的孩子。

      也就是说,沈慎之确实赶去了,可他赶到时已经晚了。

      他看见杜氏,甚至可能看见了被裹在襁褓里的孩子,可就在那一线之间,侯府的人先一步把人带走了。

      屋里一时无人作声。

      过了很久,沈照微才慢慢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字反倒比前几页稳些,只是那种稳,像是人在被狠狠一刀捅穿之后,只剩最后一点力气把最要紧的话记下:

      “吾疑老侯爷早知此事。”
      “其人借吾名行事,令长乐宫以为可托,又反手夺人。”
      “吾欲入侯府讨人,反为族中长辈阻,言此事已入深水,不可再沾。”

      看到“借吾名行事”这一句时,很多原本还隔着雾的东西,终于彻底拧在了一起。

      为什么鱼皮纸上写“若遇沈氏,可托”,乳录又说“先寻沈慎之”。

      因为长乐宫信的,原本就是沈慎之。

      可永宁侯府,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老侯爷,竟利用这一层信任,提前拦截了信,也提前截了人。

      长乐宫托的是沈慎之。

      最后来接的,却成了拿着侯府牌的侯府人。

      而这一切,很可能从一开始便是算好的。

      “疯了。”裴行止不知何时已从外头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这会儿听到这里,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一个侯府,抢宫里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孩子做什么?!”

      没人答他。

      因为答案正在后头。

      最后两页的字极少,却比前头所有话都更冷:

      “若此子只是寻常皇嗣,侯府未必敢抢。”
      “然长乐宫所生之子,疑非先帝亲骨。”
      “娘娘临事前所托,不为保皇嗣,而为保一条不该绝之血脉。”

      这一段写得极慢,像沈慎之自己都不敢轻易落笔,落下去时又已经迟了。

      不该绝之血脉。

      这六个字,比“皇嗣”更重,也更可怕。

      裴行止看得背后都起了一层寒意:“什么意思?不是先帝亲骨,那还能是谁的血脉?”

      萧执川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册手记,眸色沉得看不出底。片刻后,才缓缓道:“长乐宫那位娘娘,不只是后宫妃嫔。”

      “主子是说……”

      “她身后另有来历。”萧执川声音极低,“而这个孩子,或许也不是单纯生在宫里的皇子那么简单。”

      这话说到这里,便不能再往下明说了。

      因为一旦往下,便会牵涉到先帝旧事、后宫秘闻,甚至……更早、更不能见人的旧血脉。

      可仅仅是这一层推断,已足够叫人心惊。

      怪不得乳录要写“不可返京”。

      怪不得长乐宫要剖开双鱼环,一半随身,一半沉匣。

      怪不得老侯爷要抢人,又偏偏不敢明着把这个孩子送进侯府嫡系,只能改名换姓,压成“远房表少爷”,养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地看着。

      因为这孩子既值钱,也要命。

      他不是能堂堂正正摆到台面上的“贵子”,而更像一把谁都不敢轻易握、却又谁都舍不得丢的刀。

      灯火下,手记的最后一页只有寥寥三行。

      “吾夜探侯府,不得见婴。”
      “老侯爷言:人已无碍,但此后不必沈慎之再问。”
      “若后日有人得此记,请记:城南旧宅可守,侯门不可托。”

      最后那一句,笔锋猛地一折,几乎要划破纸页,像写字的人写到这里时,心中已只剩下逼到极处的恨。

      再往后,便没有了。

      整册手记到此戛然而止,像话说到最要紧处,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喉咙。

      书阁里,不,是这座城南旧宅的西厢里,一时静得骇人。

      连风吹过屋瓦的声音,都显得太清了些。

      过了很久,裴行止才压着嗓子艰难地吐出一句:“所以……永宁侯府这些年,不只是养了个人。”

      “是押着一个秘密。”萧执川接了下去。

      他说这话时,声音极平,平得近乎冷。可越是这样,便越叫人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怒。

      沈照微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册手记,眼底情绪极淡,淡得像所有惊与怒都被压进了最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空茫的静。

      原来如此。

      原来他这十七年在侯府里,不是“被捡回来”的怜悯,也不是老侯爷一时心善的收留。

      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带回去的。

      带回去,藏起来,压住名姓,压住来处,压住那件双鱼襁褓布和乳录、簪图、经书、半块玉。

      养着他,防着他,也等着他身上那些旧物什么时候会自己冒出头来。

      而母亲——

      母亲若真是长乐宫里被一并带出来的人,那么她这些年活在侯府里,看着自己长大,心里到底该有多清楚这座府邸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侯门不可托,却偏偏困在侯门里,直到病死,也没能把所有话都留给自己。

      想到这里,沈照微指尖终于还是微微发了凉。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那种被困了十七年、直到今日才终于看清困住自己的究竟是什么的感觉,来得太迟,也太重。

      萧执川看了他很久,忽然将那册手记轻轻合上。

      “先回去。”他说。

      裴行止一怔:“这就回?”

      “宅子已露过人气,待久了不安全。”萧执川道,“该拿的都拿到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照微脸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剩下的,回书阁再说。”

      这话听着极平常。

      可不知为何,沈照微望着他,竟从那句“回书阁再说”里,听出一点极浅极浅的“你先不用在这里把自己逼垮”的意味来。

      他垂眸,极轻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短极急的鸟哨。

      是王府暗卫的示警。

      裴行止脸色先变了,立刻退到窗边,借着窗缝往外一扫,压低声音道:“有人进巷子了,三拨,不像巡夜,像是冲这宅子来的。”

      萧执川眸色骤沉。

      果然,长乐宫那口井一动,盯着的人便不止旧宫那边那几道脚步。

      “从后门走。”他立刻道。

      裴行止已经把西厢后窗推开,窗外就是宅子后院一堵不算高的矮墙,翻过去便能落进另一条巷。平日没人走,最适合脱身。

      他先一步翻了出去,回头来接。

      萧执川则回身,一把将桌上那册手记与那块写着“沈慎之之灵位”的小牌位一并卷进外袍里。动作极快,却没有半分慌乱。

      沈照微看着那块牌位,忽然道:“牌位也带走?”

      “留在这里,等人来烧?”萧执川淡淡道。

      一句话,把他后头所有没来得及出口的话都压了回去。

      窗外裴行止已低声催了一句:“主子!”

      萧执川回头:“你先。”

      这时候不是争的时候。

      沈照微踩上矮凳,刚要翻窗,院门外便已传来一声极轻的锁扣响,像是有人在试探着推门。那动静太细,却更叫人背后发冷。

      他不再迟疑,借着裴行止的手翻了出去。寒风一下扑上来,吹得人衣摆都跟着一颤。刚落稳,萧执川便也紧跟着出了窗,反手将窗板重新掩回去。

      下一瞬,前院那头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像是门被人硬生生踹开了。

      三人同时一顿。

      风里隐隐传来几道压低的人声,听不清内容,却听得出绝不是误闯。那些人进门后,直直便往西厢方向来了,脚步急而重,像是笃定这宅里藏着什么。

      “走。”萧执川低声。

      后巷比前院更黑,也更窄。三人贴着墙根一路往外退,脚下几乎不出声。可还未退到巷口,前头忽然亮起一线极淡的灯火。

      不是街灯,是有人提灯拐进了巷。

      裴行止暗暗骂了一句,低声道:“堵上了。”

      巷子不宽,前后都有人,且显然不是冲着偶遇来的。

      这一下,退路瞬间被截断了大半。

      萧执川停步,眸色冷得像夜里压着霜的井水。他迅速扫了一眼巷中地势,低声道:“右边有门。”

      沈照微顺着看去,果然见右侧墙根处有一道极窄的矮门,门板破旧,像是隔壁废院的柴门。平日大约一直锁着,可如今门闩竟是松的。

      “进去。”萧执川道。

      裴行止先一步去推门,门一开,里头果然是一座早已荒了的旧院。院中杂草疯长,墙角堆着断砖碎瓦,最里头却有一道半塌的夹墙,墙后似乎还能通到别的巷。

      “有路!”裴行止压着声音道。

      三人立刻闪身而入。

      门刚掩上,巷口那一点灯火便已近了,紧接着,外头响起一道极低极冷的声音:

      “搜。沈宅里若没有,便看后巷。”

      这声音并不熟。

      可也正因为不熟,才更叫人心头发沉——说明盯着长乐宫与沈慎之旧宅的人,绝不只是永宁侯府一条线。

      荒院里黑得更深。

      三人贴着残墙一路往里。最里头那道夹墙果然塌了半边,刚好可容一人弯身出去。裴行止先翻,出去看了一眼,立刻回头示意:“能通,外头没人。”

      沈照微刚要过去,脚下却被什么绊了一下。

      是半块埋在草里的旧石碑。

      碑面早裂了,只剩下一角还露在外头。月色一照,上头一个“慎”字清清楚楚。

      他动作猛地一顿。

      这里,竟不是随便一座废院。

      或者说,这一片荒掉的旧院,原本便和城南沈宅本是一家。

      萧执川显然也看见了,眸色微微一沉:“别停。”

      这时候任何停留都不值。

      沈照微压下心口那一瞬骤起的异样,迅速翻出夹墙。三人再绕过一条更窄的暗巷,终于把后头追来的那点灯火甩开了。

      等真正上了王府候在外头的车时,天边已隐隐泛出一点更深的青。

      又要天亮了。

      车帘落下的瞬间,沈照微才忽然觉得,自己指尖冷得几乎没了知觉。方才在西厢里、在巷中、在荒院夹墙前一直压着的那口气,到这一刻才真正从胸腔深处慢慢吐出来。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是翻窗出来时,不知何时从桌角带下来的一片薄纸。

      大约是沈慎之手记中夹着的散页,方才慌乱中被风掀起,竟被他下意识一把抓住,带了出来。

      纸不大,边角已缺,却仍能辨出上头几行极小的字。

      车里灯未点,他看不真切,只能借着外头将明未明的青色,勉强认出其中一句:

      “……若侯府终不可逃,须记‘听雪’二字。”

      听雪。

      这两个字像一颗极冷的钉子,悄无声息地钉进了心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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