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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校生（一）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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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秋天，诗妙妙十岁，读五年级。
教室在四楼，窗外有棵老梧桐，叶子半黄半绿的时候，一班来了个转学生。
这事诗妙妙知道，上一世也是这样，九月刚开学，班主任王老师领进来一个男孩，说从邻镇转来的，叫沈煜辰。
那时候两个人的座位她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是他们从来没当过同桌，每天说的话也不超过三句。
所以当王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时，诗妙妙连头都没抬。她正看着窗外，一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一格。
“这是四小转来的新同学沈煜辰，以后就要跟我们一起学习和生活了。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漫不经心，诗妙妙百无聊赖地转了转手里的铅笔。
“沈煜辰同学，你坐……”
王老师的声音停了停，诗妙妙忽然觉得手心里有点出汗。
“……坐诗妙妙旁边吧，第四组最后面那个空位。”
铅笔从手里滑下去，在课桌上翻滚，掉在地上，“啪”的一声铅芯断裂，小小的圆锥滚出很远。
诗妙妙低下头去捡铅笔，桌腿旁边有块碎橡皮，是她昨天掉的。她捡起铅笔，又捡起橡皮，动作很慢，等她直起身时，沈煜辰已经站在座位旁边了。
男孩头发理得短短的，穿着浅灰色T恤和黑色裤子，他把书包挂在椅背上，然后坐了下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吱呀一声。
这不对。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王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
诗妙妙把铅笔放回笔盒，又拿出来，再放回去，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旁边的沈煜辰坐得很端正，眼睛看着黑板，但他的眼角余光似乎总在她这边扫过。
这完全不对，诗妙妙心想，上辈子他根本没跟我做过同桌，她有些短暂地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毕竟已经经过了二十几年。
“诗妙妙。”
她回过神，也许是她今天发呆的次数太多，才会频频被老师关注。
“你来做第三题。”
诗妙妙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她拿起粉笔，写了算式和答案。
“对了，回去吧。”
她回到座位，发现沈煜辰又在偷看她。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就一下子闹腾起来。
诗妙妙翻了一遍记忆，确定了他们就是没做过同桌。
“你好，你叫诗妙妙是吗，我叫沈煜辰，火字旁的煜，星辰的辰。”
诗妙妙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语文书，又把铅笔盒摆正，“嗯，古诗的诗，奇妙的妙。”
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糖盒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吃糖吗？”
诗妙妙摇头。
沈煜辰就收起糖果盒，想了想说道，“我平时喜欢踢足球、看书和打游戏，你呢？”
诗妙妙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开口，“睡觉。”
“是吗？”沈煜辰像是信了她的胡说八道，他点点头，指了指一个趴在课桌上呼呼大睡的同学，“我觉得他那样才是喜欢睡觉的样子，不过没关系，我相信你。”
诗妙妙没说话，他又追问，“你看过《小王子》吗？”
“没有。”
“那你有玩什么电脑游戏吗？”
“没有。”
“好吧。”沈煜辰看上去有些失望。
诗妙妙莫名有点焦躁，她不由自主想起前世的沈煜辰，有时候明明就站在旁边，也不主动开口跟她说一句话，视线稍微对上就立刻转移。
她打开语文书开始看，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她只是不想说话——有点微妙的报复心理。
所以这辈子为什么变了呢？
意料之外的发展让诗妙妙有些坐立难安，她也还没有做好要跟这个前世与她分分合合、纠缠了六年的沈煜辰朝夕相处的准备，于是她起身往走廊走，想要调整一下心情。
结果刚起身就被沈煜辰轻轻拉住了手腕，他问：“你要去找老师换座位吗？”
诗妙妙困惑，她对新同桌的抗拒应该没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是班主任让我坐你旁边的，她说你成绩好，可以帮我补习前几天的课程，”沈煜辰露出一个有些失落的表情，“你觉得我很烦吗？我可以自己看书，有不懂的再问你可以吗？”
诗妙妙抿唇，她知道自己把对成年沈煜辰的情绪施加到了现在的他身上，这对他很不公平。
“没有，我要去卫生间，”她垂眸看着男孩抓住自己的手，“我会帮你补习。”
沈煜辰这才放开她，如释重负地笑了，“谢谢你，诗妙妙同学。”
下午的体育课在操场上进行，老师让大家跑步，诗妙妙一个人跑在最后面。
跑完步是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跳皮筋，男生们踢足球。诗妙妙坐在看台上，她不太想跳皮筋，也不想跟谁说话。她就想坐着，等下课。
沈煜辰在踢足球，他跑得很快，动作灵活。进了一个球，几个男生围着他欢呼，他笑着擦汗，然后又跑回球场。
诗妙妙看着，那些在尘埃里沉浮的褪色回忆突然鲜明，沈煜辰小时候似乎是很喜欢踢足球，那时她经常在场下看，看许多女生去给他送水和毛巾，看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再后来长大了他不再常去田径场，变成在教室里埋身题海，那些人也都变成了求知者，依旧围在他身边。
“喂。”
诗妙妙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沈煜辰已经跑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喘着气，脸上都是汗。
“你怎么不玩？”他问。
“不想玩。”
“哦。”沈煜辰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很吵，踢球的声音，跳皮筋的儿歌，还有老师的哨声。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沈煜辰说。
诗妙妙没吭声。
“我也不是特别爱说话，”男孩又说，“但刚转学，总得交几个朋友。”
骗人。
初中时她每次去隔壁班看他，总是看到他在跟别人说话，是不是同一个人她记不清，但印象里他总是被簇拥围绕，总是注意不到她的到来。
沈煜辰朝她笑了笑，露出他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我问过你的好朋友，她说你的生日是2月1号，好巧，我是2月3号。”
她目光落在远处，“还好吧。”
沈煜辰忽然凑近了些，很认真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长得好漂亮，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诗妙妙一呆，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于是沈煜辰又重复了一遍。
诗妙妙瞥他一眼，“对女生说这种话是要被当成流氓的。”当然这要看脸，沈煜辰长得帅，不会被当成流氓，甚至还会让人心动。
沈煜辰震惊，然后手足无措，“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但是你好像很讨厌我……”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副很沮丧的模样。
诗妙妙有些心软了，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递给他，那是林佳歆上午给她的。
“好。”
沈煜辰茫然地接过棒棒糖，“啊？”
“你不是说要和我做朋友吗？我说‘好’。”
沈煜辰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那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姐姐。”
“……”
这不对啊，诗妙妙陷入了沉思，沈煜辰怎么能叫她姐姐呢。
他们在看台上呆了半节课，直到放学铃响。
同学们一窝蜂地往教室跑，诗妙妙慢慢收拾东西，把书本按大小排好，铅笔一支支放回笔盒。
“走吧？”他问。
诗妙妙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下楼时，沈煜辰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怕她被人群挤到。
校门口，家长们在等着。诗妙妙看见妈妈站在老地方，穿着那件米色开衫，她朝妈妈走去。
“妙妙，今天怎么样？”妈妈问。
“还好，有了新同桌。”
“新同桌好相处吗？”
“还行。”
“那就好，”妈妈牵起她的手，“走吧，今天妈妈买了苹果。”
回家的路上，诗妙妙一直在想沈煜辰会不会也是重生的。
上一世沈煜辰从不当面叫她姐姐，他总说“姐姐”是开启无尽宝藏的钥匙，怎么可以轻易使用。但她又想，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沈煜辰现在只是个十岁男孩，刚转学过来，想跟同桌搞好关系，这很正常。
梧桐树的影子在脚下摇晃，诗妙妙踩过一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妙妙，”妈妈忽然说，“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没有啊。”
“真没有？”妈妈低头看她，“你以前放学，总会说很多学校的事，现在问一句答一句。”
诗妙妙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活过一遍了，觉得很多事情都没意思？说她记得接下来十几年会发生什么，所以对现在的一切都提不起劲？
不能说的。
“可能就是……长大了。”她最后说。
妈妈笑了，笑声很温柔，“十岁就说自己长大了？”
诗妙妙没笑，她看着前方，街道两边的店铺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几个中学生说笑着走过。
这一切她都见过，上一世，这一世，大概都一样。
除了沈煜辰。
除了那个本该坐在随便哪个位置只要不是她旁边、现在却坐在她旁边的沈煜辰。
诗妙妙握紧了妈妈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很真实，是活着的温度。
“妈妈，”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怎么办？”
妈妈愣了愣，“什么不一样？”
“就是……你以为会发生的没发生，你以为不会发生的却发生了。”
妈妈想了想，“那就接受啊，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妙妙，计划赶不上变化。”
诗妙妙点点头，她想起上一世，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初中有次期考没考好，哭得很伤心，妈妈说，没关系，路还长着呢。
路还长着呢。
可她知道根本不是这样，她的路早在那年夏天就已经走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