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以西》Ywlly

3、诅咒 艾洛恩

　　艾洛恩的目光越过简陋的营地，很快便在一棵歪斜的桤木下找到了图姆纳斯——那只可怜的山羊被粗糙的麻绳捆了四蹄，歪倒在地上，嘴边还沾着干涸的草沫。它半睁着眼，看见艾洛恩怀里的卡尔，虚弱地咩了一声。
　　“图姆纳斯！”河狸挣扎着要跳下去，被艾洛恩轻轻按住。
　　“别急。”艾洛恩的声音很轻，碧绿的眼眸却扫过营地中那些或躺或坐的人。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一个金发少年，怀里抱着一只会说话的河狸，从幽暗的林间缓缓走来。几个士兵下意识地摸向身侧的剑柄，却被王子的一个手势制止。
　　“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青年人——那位殿下——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位……阁下，愿意帮助我们。”
　　营地中央的火堆噼啪作响，映得艾洛恩的脸忽明忽暗。他径直走向图姆纳斯，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山羊额头上那道紫红的肿痕。盈盈的绿光从指尖渗出，像春天的雨水渗入干燥皲裂的土地，肿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
　　“疼……”图姆纳斯打了个响鼻，声音沙哑。
　　“治愈魔法！”人群中传来惊呼。
　　自本纪元伊始，末法时代已然来临，王都内虽有些少得可怜的魔法师，贵族中也有着存在天赋的孩子，但他们使用魔法无不需要一个介质的转化和冗杂漫长的吟唱，镶嵌着珍贵魔晶的魔杖已成为了魔法师的必需品，而这个从密林深处走出的少年竟可以随手治愈伤痕，且没有借助任何魔晶与吟唱。
　　“我知道。”艾洛恩解开麻绳，动作轻柔。山羊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卡尔立刻扑上去，用毛茸茸的脑袋拱着它的脖子。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艾洛恩站起身，转向那位年轻的王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维芙果，我可以给你们。但我需要知道，你们要它来做什么——不只是‘父王的病’和‘妹妹的病’这种话。”
　　王子沉默了片刻，伸手解开了领口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铜扣，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他展开它，火光下可以看见上面绘着一种奇异的植物——三片银叶簇拥着一颗朱红色的果实，果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我的父王中了诅咒，”王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艾洛恩和身边的骑士能听见，“起初只是身体上的不适，直到他的神智开始昏沉，颁布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政令，阿索克亚的妹妹会一些魔法，本想要祛除诅咒却因反噬而昏迷。”
　　“宫廷巫师毫无办法，连红衣主教也只能暂且压制住他流逝的生命与意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羊皮纸重新叠好，塞回衣袋。
　　“所以你们不惜闯入这片被遗忘的沼泽。”艾洛恩的目光落在王子眼下那片乌青上，又移向骑士阿索克亚那张写满疲惫和倔强的脸，最后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兵。
　　“诅咒？”河狸卡尔竖起耳朵，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艾洛恩，什么是诅咒？”
　　“一种很麻烦的东西。”艾洛恩蹲下身，从腰间方包里取出那本古旧的书，翻到某一页。页面上画着与羊皮纸上一模一样的植物，只不过旁边还有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不，不是看不懂，只是那文字在河狸和骑士们眼中是扭曲的，在艾洛恩眼中却是清晰的。
　　“维芙无法解除诅咒，”他合上书，抬起头，“这只是一个成功的骗局。”
　　“什么？”骑士阿索克亚猛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它的作用只是滋养生命本源，并不能根除诅咒”艾洛恩的语气平静，打破了他们刚刚聚起的微弱希望。
　　营地陷入一片死寂。火堆里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崩裂声，骑士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王子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艾洛恩抬头望向声音的来处，清瘦的年轻女人靠坐在树根旁，乱糟糟的红色卷发上还挂着残破的叶片。
　　“伊瑟尔的父亲等不了多久了，王国也在邻国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岌岌可危”，她昂起脖颈，棕红的双眸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丛林深处隐居的魔法师大人，我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您能挽救国王的性命。”
　　“亚林......”王子伊瑟尔看着自己坚毅的红发骑士，希冀重新出现在他湿润的眼中。
　　“你们的国家......是什么样的？”艾洛恩并未回答，只是反问道:
　　“有精灵，矮人，半人马吗？”
　　“曾经有......”伊瑟尔难堪的摇了摇头，自第三纪元初期，这些种族便因魔力的削弱而退回大陆深处了。”
　　闻言，艾洛恩长睫微垂，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与失落。
　　“但国都仍有他们的遗迹。”或是看出了金发少年的犹豫，红发骑士急急补充道:“多米尼昂的藏书馆内留存了大量上古时期的手迹，其中也有他们的研究记录。”
　　“上古手迹......”艾洛恩轻声重复着，手指不住地摩挲着那本墨绿色的书
　　“听着，人类”他抬眼，碧绿眼眸凝着坚定的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无法抗拒的力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我去多米尼昂的藏书馆，我需要精灵的手迹和研究。”
　　“如果你们遵守约定，给我所需要的。”艾洛恩望着这支疲惫不堪的正处于绝境中的队伍，语气沉静。
　　“我会解决那恶毒的诅咒。”
　　“以神的名义起誓。”伊瑟尔握紧拳头贴在胸前，欣喜地光芒闪烁在黑沉透亮的眼眸中。
　　话音落定，死寂的营地瞬间被生机填满。
　　士兵们强撑着酸软的四肢收拾行囊，骑士们仔细检查马匹与兵刃，艾洛恩将卡尔抱在怀中，图姆纳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图姆纳斯，路途太远了，你需要休息。”碧绿的眸子温柔的注视着有些狼狈的山羊“先回去好吗？告诉森林里的动物们，我和卡尔的旅途。”
　　他折下身侧的一段柳条，“带着它，遇到危险可以通过这个告诉我，我会很快赶来的。”
　　图姆纳斯低低咩了一声，湿润的鼻尖蹭了蹭艾洛恩的掌心，衔过那根泛着淡绿微光的柳条，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艾洛恩望着它的背影，直到那抹雪白彻底融入树影，才缓缓直起身。卡尔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小爪子扒着他的衣领：“艾洛恩，它会安全吗？”
　　“会的。”艾洛恩指尖轻轻抚过卡尔的头顶，碧绿的眼眸里漾着细碎的光，“柳条里有我的力量，森林会护着它。”
　　话音未落，伊瑟尔牵着一匹通体莹白的骏马走了过来，马鞍早已备好，缰绳递到艾洛恩面前时，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阁下，请上马。”
　　艾洛恩没有推辞，抱着卡尔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从容。马蹄在泥泞的沼泽地上踏出沉稳的声响，队伍缓缓启程，朝着密林外的方向前行。晨雾在林间翻涌，将这支重燃希望的队伍，渐渐裹入了前往王城的漫漫长路。
　　“我们真的要去那里吗？”河狸不安的在艾洛恩的怀里动了动，一抖一抖的耳朵诉说着它的焦虑。
　　“你知道的，我需要了解这个世界，不能只停留在森林深处。”金发少年安抚的捏捏河狸毛茸茸的爪子，“睡一觉吧，那里也一定有你爱吃的安第斯核桃。”
　　卡尔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完全无法反驳，于是满意地蹭了蹭他的脖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