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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联络 方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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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哲的公寓开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如果路况好的话。但末日第二天的路况,显然不会好。
车开了大约十五分钟,苏谨言看到了第一个检查站。
那是通往城北主干道的一个十字路口。几辆军绿色的卡车横在路中间,形成一道临时的路障。卡车后面是一排沙袋堆成的掩体,掩体后面站着六七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他们的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不是瞄准,是一种随时准备举枪的姿态。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和紧张的沉默。
检查站前面排着几辆车。一辆白色的轿车,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一辆摩托车。车主们正在被士兵逐一盘问,气氛比苏谨言预想的更紧绷——不是那种“例行检查”的松弛,而是每个人都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可能绷断。
杨振把车速降了下来,缓缓滑向检查站。
“老板,我来解决?”他低声询问,目光从后视镜里看向林晚,语气平稳,像一个专业的私人保镖。
林晚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她的表情是一种纯粹的、对“人类还在维持秩序”这件事的淡淡好奇。
“别惹麻烦。”她说,语气平淡。
杨振点了一下头,把车停在了白色轿车后面。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约两分钟后,一个士兵朝他们走过来。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士,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眼神比之前那些年轻士兵更锐利。他的迷彩服虽然皱,但穿戴整齐,枪带斜挎在肩上,右手搭在枪托上——一个随时可以举枪的姿势。
他走到驾驶座旁边,没有急着敲车窗,而是先扫了一眼这辆车。
改装过的防弹玻璃,加强型轮毂,车顶的储物箱。他的目光在车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杨振摇下车窗。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中士没有说话。他先看了看杨振的脸,然后目光向下,扫过他的作战服、战术腰带、挂在腰间的对讲机和多功能钳,最后落在他的靴子上。那是一双军用作战靴,擦得很亮,但不是军队配发的款式——是更贵的专业品牌。
“证件。”中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一种“我不想废话”的压迫感。
杨振没有急着掏证件。他看着中士的眼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苏谨言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听到“基金会”、“别惊动”几个模糊的词。但他看到中士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杨振这才从战术腰带上摸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夹,递了过去。
那是一本“黑石安保”的工作证件。塑封的,上面有杨振的照片、姓名、编号,以及一个看起来很正式的钢印。证件旁边还夹着一张塑封卡片——不是身份证,不是驾照,而是一张苏谨言看不太明白的、带有某个基金会标志的授权文件。
中士翻开证件,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杨振的脸。
“黑石的?”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杨振知道,他在确认——确认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和这个证件,是匹配的。
“是。”杨振说,“私人安保,护送老板出城。”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也没有刻意掩饰什么。就像一个专业人士在向另一个专业人士说明情况——简洁、直接、不多一个字。
中士的目光越过杨振,看向后座。苏谨言和林晚并排坐着,苏谨言的表情平静,林晚窝在座椅里,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对眼前一切都不太在意的笑意。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像是会惹麻烦的类型。
“车上有没有武器?”中士问。
杨振没有犹豫。“有。”
他承认得很干脆,干脆到中士反而顿了一下。
“合法的。”杨振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中士盯着他看了两秒。他当然知道“黑石”的人有持枪许可——末日之前就有,末日之后,这种东西的法律效力虽然模糊了,但“黑石”这个招牌本身,就是一种威慑。这些人在末日前的圈子里就是干脏活累活的,末日来了,他们只会更如鱼得水。
为难一个“黑石”的保镖,意味着为难他背后的老板。为难他背后的老板,意味着惹上一个不知道有多大能量的势力。末日第二天,秩序还在,但秩序已经脆弱到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摩擦。
中士不想惹这个麻烦。
他把证件递了回来。“别在市区开枪。”他说,声音里的压迫感退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现实的、末日特有的务实,“枪声会引来麻烦——不只是人。”
杨振接过证件,点了一下头。“明白。”
中士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放行的手势。杨振摇上车窗,缓缓驶过检查站。
苏谨言靠在座椅上,呼出一口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松开了——他刚才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攥着拳头。
林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紧张?”她问。
“有一点。”苏谨言没有否认。
林晚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嘲笑,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观察一只正在学习走路的小动物,觉得它摇摇晃晃的样子有点可爱。
深灰色的SUV继续向前。城北的街道越来越安静,住宅区的楼栋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谨言又拿出了手机。
这一次,信号格比之前多了一格。他再次按下方哲的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
杂音。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
“嘟……嘟……”
接通了。
苏谨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嘟……嘟……嘟……”
长音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疲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喂?”
是方哲的声音。
苏谨言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方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的疲惫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惊喜取代了。
“谨言?操——你他妈还活着?”
苏谨言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酸涩的笑。
“活着。”他说,“你在家吗?”
“在。在家。”方哲的声音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没事吧?你在哪儿?外面——”
“我在路上。”苏谨言打断了他,“二十分钟到。你在家等着,哪儿都别去。”
“好。好。”方哲的声音顿了一下,“谨言——”
“嗯?”
“……没事。你来了再说。”方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苏谨言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颤抖,“路上小心。”
“好。”
苏谨言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轻轻地、缓慢地落了下来。
活着。方哲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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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灰色的SUV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这里是城北的一个中档住宅区,方哲的公寓就在前面那排灰白色楼栋的第十一层。
街道上的景象比主干道好一些——没有那么多的废弃车辆,也没有横七竖八的路障。但苏谨言注意到,路边停着几辆车门敞开的私家车,后备箱空着,像是被人匆忙搬空后又抛弃的。一楼的几家店铺也关了门,卷帘门上喷着乱七八糟的涂鸦,看不出是求救信号还是单纯的发泄。
小区的大门口围着一圈铁栅栏,入口处的道闸杆断了,半截悬在空中,风一吹就微微晃动。门卫室里没有人,玻璃碎了,里面被翻得一片狼藉。
杨振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开进去。他熄了火,转头看向后座。
“老板,苏总,到了。”
林晚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表情像是这一切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苏谨言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面上。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过分安静的金色。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树叶的味道,也有淡淡的焦糊味——从更远的某个方向飘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下车内。“你在车上等?”这句话是对杨振说的。
杨振点了一下头。“我守着车。有事随时叫我。”他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个对讲机,递给苏谨言,“苏总,这个带上。”
苏谨言接过对讲机,掂了掂分量。不算轻,做工很扎实,像是军用级别的。他把对讲机别在腰间,转身看向林晚。
林晚已经下了车,站在他身边。她的黑色高领上衣和深灰色长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利落,头发披在肩上,风吹过的时候有几缕飘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然后看向苏谨言。
“几楼?”
“十一层。”苏谨言说,“电梯可能停了,得走楼梯。”
林晚“嗯”了一声,她迈步朝小区里走去,像一个来串门的普通客人。
苏谨言走到单元门前,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看了一眼门边那个已经熄灭的门禁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电,门禁打不开,他们进不去。
林晚走过来,她把一只手放在铁门上,手指贴着冰凉的金属表面。苏谨言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涟漪一样的波动,从她指尖渗入门锁内部。
门锁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咔哒”声。
林晚收回了手,推开了门。楼道里很暗。应急灯早就灭了,只有楼梯拐角处的小窗户透进来一些灰蒙蒙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潮湿的、发霉的气息。末日第二天,这栋楼还没有断水,但下水道系统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他们开始爬楼。
苏谨言的体力不差,但十一层爬下来,他的呼吸还是变得有些急促了。林晚走在他前面,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做。她的身体是林晚原主的——一个瘦弱的、没什么活力的普通女人。但此刻她被属于“林晚”的意志支撑着,爬楼梯这种事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苏谨言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想起了她在副本里说的那句话——“力量太弱了,还没有实体呢。”但现在,这具瘦弱的躯壳在她手里,比他这个算得上健康的男人还要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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