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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奶茶 十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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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
行政部的小姑娘推着一辆浅灰色的餐车,从走廊尽头走过来。餐车上整齐地码放着白色的纸杯,杯壁上印着星海科技的logo,深蓝色的,简洁而冷淡。她的脸上带着微笑,弧度完美,步伐均匀,像一节被精准控制的列车,沿着固定的轨道滑行。
她停在了技术部的门口。
“下午茶时间。”她的声音甜美、亲切,和前台的一模一样,“请大家休息一下,补充能量。”
沈暮看着那辆餐车,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液体。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反应更快——唾液分泌加速,胃壁蠕动,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鼠标。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饥饿到极点的身体,在面对食物时发出的、不可抗拒的本能信号。
小姑娘开始分发纸杯。一个,两个,三个。她走到每一个工位前,把纸杯放在桌上,动作轻柔而精准,像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没有人拒绝,没有人犹豫。那些“老员工”们端起纸杯,面带微笑,小口啜饮,脸上浮现出那种安宁的、满足的表情。
纸杯被放到了沈暮的桌上。
她低头看着它。白色的杯壁,温热的触感从杯身传到指尖。杯子里是奶茶——棕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沫,散发着一股甜腻的、温暖的香气。那股香气像一只手,从她的鼻腔伸进去,轻轻抚摸着她干涸的大脑。她的胃发出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声响。
她端起了杯子。
不是决定要喝。是她的手自己动的。她的意志还在犹豫,但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做了选择。她把杯子举到唇边,嘴唇触到温热的杯沿,然后她喝了一口。
甜的。
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像春天的雪水漫过干裂的河床。她的胃停止了翻涌,太阳穴的钝痛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指尖的冰凉被一种温和的暖意取代。她感到了一种安宁——不是被强迫的,而是从身体深处升起来的,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太久的重物,肩膀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她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那种安宁感更深了。她的意识变得柔软而顺滑,像一条被疏通的河道,水流顺畅地流淌,没有任何阻碍。那些让她焦虑的念头——贡献值、轮值、同化——全部被一种温和的力量推到了意识深处,像被塞进柜子里的杂物,门关上了,看不到了,也就不想了。
她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在这种安宁感中,自然而然的反应。
等她回过神来,杯子已经快空了。
她把纸杯放在桌上,看着杯底残留的一点褐色液体,愣了两秒。她试图回忆刚才喝奶茶的过程——第一口,第二口,然后呢?她不记得了。那几分钟像被剪掉的胶片,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了一段空白。她只记得那种安宁感,那种温暖的、令人向往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永远沉浸其中的感觉。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午餐时间。
沈暮端着托盘走进餐厅,在取餐区前停下来。她的胃不饿。那杯奶茶像一个温柔的谎言,告诉她的身体“你已经吃饱了”。但她知道那是假的。奶茶带来的饱腹感是虚假的,它会消退,而消退之后,她会比之前更饿、更容易被下一杯或是下一顿饭里的“安宁”吞噬。她需要真正的食物,需要足够的、实实在在的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把那些被抽取的养分补回来。
她多盛了半碗米饭,又加了一份肉菜。托盘比平时重了一些。她端着它走到靠墙的位置坐下,开始吃。
第一口米饭咽下去的时候,她的胃没有任何反应。它还在被那个温柔的谎言哄骗着,不觉得自己需要食物。沈暮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吃,咀嚼,吞咽,机械而坚定。她在给自己的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补充燃料,不管胃愿不愿意。
她的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
阿鬼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面前摆着那个白色的纸杯,杯底还剩最后一口奶茶。他没有急着吃饭,而是端起纸杯,小口小口地啜饮,表情安宁而满足,像一个在冬日里捧着热茶的人,不舍得放下。
顾怀山坐在阿鬼对面,纸杯也还在。他吃饭的动作很慢,每吃几口饭,就端起纸杯喝一小口。
林小鹿和李婉坐在一起。她们的纸杯也还在,杯壁上还挂着奶沫的痕迹。她们一边吃饭一边喝,动作自然流畅,脸上带着那种发自内心的、被安抚后的微笑。
沈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托盘。她的纸杯也在,放在餐盘左上角,杯壁上还残留着奶茶干涸后的浅褐色痕迹。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喝完的了,但她没有扔掉它。她甚至没有想过要扔掉它。
她没有深想,她的脑子没在工作。那杯奶茶在她的意识表面铺了一层柔软的、厚厚的垫子,所有的思考、质疑、警惕,都被那层垫子吸收了,弹不回来。
餐厅的门开了,是苏谨言。他端着餐盘走过来,上面只有米饭、青菜和汤。他走过她身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开始吃。
没有奶茶杯。
沈暮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托盘角落,筷子在手里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纸杯,又看了一眼阿鬼的、顾怀山的、林小鹿的——所有人的纸杯都还在,所有人都还在喝。
只有苏谨言没有。
她的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每一个都像气泡一样浮上来又破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有尖锐的、需要用力思考的问题都被那杯奶茶吸收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米饭下去了大半,胃终于开始有了反应——不是饱,而是“有东西了”的踏实感。多出来的半碗饭沉甸甸地落进胃里,像一个慢慢下沉的锚,奶茶带来的虚假饱腹感在这份真实的重量面前开始松动,她的意识像是从一层厚厚的棉花里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苏谨言的托盘上。没有奶茶杯。干干净净。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偶然。上午的奶茶是行政部统一推车分发的,每个楼层都有,每个人都会收到一份。苏谨言不可能“没有被分配到”。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一个提醒——奶茶是可以不喝的。
沈暮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周围还在小口啜饮奶茶的同伴们。他们脸上的微笑是安宁的、满足的、顺从的。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什么安抚,就像她几分钟前一样。
沈暮端起那个空纸杯,站起来。
动作很慢,但很刻意。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纸杯留在桌上,而是拿着它走向餐厅角落的垃圾桶。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让纸杯在她手里保持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显眼的位置。
她走到垃圾桶前,把纸杯扔了进去。空纸杯撞击垃圾桶内壁,发出一声轻微的、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的“咚”。
她没有回头,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托盘,离开了餐厅。
身后,她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有阿鬼的,有林小鹿的,也许还有别人的。她没有确认。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把纸杯扔掉,用一个足够明显的动作告诉他们:这个东西,不应该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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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工作,比上午更难熬。
沈暮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屏幕亮着,代码还在滚动。她依然很累。不是上午那种虚脱的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一个人刚刚从一场高烧中退下来,身体还在恢复,每一寸肌肉都在喊疼。
下午四点整。
屏幕右下角弹出了那个熟悉的蓝色窗口。
【夜间轮值报名】
轮值时间:22:00 - 次日 06:00
报名要求:贡献值 > 0
轮值地点:待定
报名截止:今日17:00
沈暮盯着那个窗口,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报名列表上——空空荡荡,还没有人报名。
然后第一个名字跳了上去。
赵阳。
没有任何延迟,和昨天的周远航一模一样。他的名字后面跟着部门和工号,显示“已确认”。沈暮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第二个是苏谨言。和昨天一样,不快不慢,既不是第一个冲上去的狂热,也不是最后一个被迫报名的犹豫。他的名字安静地挂在赵阳下面,恰到好处。
名单继续跳动。
第三个是阿鬼。
第四个是林小鹿。
第五个是李婉。
第六个是顾怀山。
第七个是赵铁生。
沈暮看着那串名字,从赵阳到赵铁生,七个名字,整整齐齐。她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光标落在【确认报名】的按钮上。
没有人敢不去。不去轮值,就凑不够一百点贡献值。她没有选择。所有人都在那串名单上,没有人有选择。
她按下了左键。
【确认成功】。她的名字出现在了列表最下面,第八个。
她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窗外的灰白色雾气缓慢翻涌,透不进任何阳光。
下午五点半。
电脑右下角弹出了今日工作考核的通知。
【今日工作考核】
组长已提交您的工作表现评估,请查收。
完成任务数量:4/6
工作质量评级:C
团队协作评分:及格
贡献值结算:+6
当前累计贡献值:21/100
沈暮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
六分。昨天是十五分,今天是六分。她完成了四项任务,比昨天少了两项,质量评级从B+掉到了C。不是因为她不努力,是因为她的身体撑不住——上午的虚脱让她根本没法完成任务。而在这栋大厦的评价体系里,她贡献得少了,所以贡献值就少了。
她不知道其他人的贡献值是多少。阿鬼在十四楼,顾怀山在研发部,林小鹿在行政部,李婉在运营部,赵铁生在安保部物资组,赵阳在后勤部库房。他们被这栋大厦的楼层和部门分隔在不同的笼子里,只有在晚上回到B2后才能交换信息。她只能等。
但她能猜到。昨晚没吃饭的四个人——她自己、阿鬼、顾怀山、赵铁生——今天的贡献值大概率都会腰斩。而吃了晚饭的林小鹿和李婉,应该能维持昨天的水平。赵阳……他的贡献值可能更高,也可能根本不在乎了。
她关掉窗口,开始收拾桌面。周围的“老员工”也在做同样的事——关掉电脑,整理文件,拿起个人物品,然后安静地走向电梯。
沈暮站起来,汇入走向电梯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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