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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深冬腊月,西郊的雪下得正紧。
      枯木林中,一辆黑漆马车正疯狂地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音。
      突然,一个沉重的东西从马车后厢滚落下来,砸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是一个麻袋。
      麻袋上洇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在白雪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马车并没有停,只是稍微放慢了些速度。
      “我们把她丢在这儿……好吗?”一个颤抖的女声从马车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你要是心疼她,就下去给她收尸。”另一个冰冷的声音随即响起,是个男人,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一个不得宠的贱奴下贱坯子,难道还要厚葬立碑不成?她值那块地吗?”
      马车里再没了声音,只有鞭子抽在马背上的脆响,和马蹄声渐渐远去。
      雪地里,那个带血的麻袋动了一下。
      一只血淋淋的手从麻袋的破口处伸了出来。
      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皮肤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痕,手指上十片指甲全被拔掉了,露出血肉模糊的甲床。
      她拼命地向前伸着,指尖在雪地上划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可她什么也抓不住。
      雪被她的血染得鲜红,从麻袋周围一路蔓延开去,像是雪地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袋子里的女人艰难地将身子从麻袋里爬出来大半,她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瘦削凹陷,颧骨高耸,额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嘴唇干裂出血,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簇快要熄灭的火焰在做最后的燃烧。
      她再也没有力气动了。
      雪落在她的身上、脸上,她连闭上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躺在雪地里,望着天
      “爹……娘……”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媛儿知错了……宋佰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女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相信他的花言巧语……”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滴在雪地上。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不叫这个名字,不叫“贱奴”,不叫“那个没用的东西”,她叫沈媛,是衢州知府沈怀安的独女,是沈府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
      那时候她有爹疼,有娘爱,有锦绣堆里长大的无忧无虑,要什么有什么
      那时候她有陆砚舟。
      陆砚舟,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竹马,那个总是一本正经地叫她“媛儿”的少年,那个在她十二岁掉进荷花池时二话不说跳下去救她、自己却病了三天的傻子,那个在她十五岁及笄时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送她一支白玉兰花簪、红着脸说“等我来娶你”的人。
      是她自己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因为十六岁那年的赋诗宴上,她遇见了宋佰仟。
      那个穷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廊下吟了一句“梅须逊雪三分白”,便引得满座女眷侧目。
      他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眼含笑,说话温柔,像是三月的春风。
      他夸她的诗写得好,夸她的绣工精巧,夸她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
      他说她不该被困在后宅里,说她是天底下最特别的女子,说那些凡夫俗子根本配不上她。
      她信了。
      她信了他的每一句话,信得彻头彻尾,信得心甘情愿。
      在新婚前夕,她抛下了陆砚舟,抛下了爹娘,抛下了所有的一切,跟着这个穷书生私奔了。
      她以为她奔向的是自由,是爱情,是她自己选择的人生。
      结果呢?然后呢?
      结果她奔向的,是一场长达十年的地狱。
      宋佰仟带她离开了衢州,转头就把她献给了京城权贵。
      他亲手将她打扮好,亲手将她推进了那个肮脏的房间,亲手接过了那袋沉甸甸的银子,笑着说:“沈小姐,你也不看看自己值多少钱?一百两,我卖了你一百两,你觉得自己很值钱吗?”
      她哭过,闹过,求过,甚至试图逃跑过。
      每一次被抓回来,等待她的都是一顿毒打。
      宋佰仟用鞭子抽她,用烙铁烫她,拔掉她的指甲,在她额头上留下那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他说:“你要是听话,还能少受些罪。”
      后来她终于学会了听话。
      她不再哭了,不再闹了,不再试图逃跑了。
      她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虫,在泥沼里苟延残喘,从一个男人的床上到另一个男人的床上,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从一个噩梦到另一个噩梦。
      整整十年。
      她才二十六岁,可她已经觉得自己活了一百年那么久。
      而现在,她终于要死了。
      “爹……娘……”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女儿……对不起你们……”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却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宋佰仟……我以灵魂为代价诅咒你……若重来一次……我不会再听信你的谗言……我要你……付出代价……”
      她没有看到的是,她的身体周围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她心口的位置蔓延开来,越扩越大,越扩越亮,将整片雪地都照得如同白昼。
      白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撕裂,在重组。
      沈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进了漩涡,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碎裂的声响,身体像是被撕成了千万片又一片片重新拼合。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雕花的窗棂,透过半透明的窗纱,隐隐约约能看到院子里的梅树开得正盛。
      空气里有淡淡的龙涎香味道,混合着梅花清冽的香气。
      沈媛猛地坐了起来。
      她的心脏跳得极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嫩,纤细,十指完好无损,指甲圆润光洁,泛着淡淡的粉色。
      不是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不是。
      她飞奔到镜子面前,疯了一样地摸自己的脸,摸自己的额头——光滑的,没有任何伤疤。
      她又摸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身体,皮肤细腻柔软,没有鞭痕,没有烙铁的印记,没有任何伤痕。
      “小姐?小姐您醒了吗?该起了,今日还要去赴赋诗宴呢,陆公子一早就让人传话来,说巳时准时来接您。”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活泼。
      沈媛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声音她认得。
      春桃,她的贴身丫鬟春桃。
      在她跟着宋佰仟私奔后的第三年,她曾经辗转打听到春桃的消息——这个傻丫头在她失踪后四处寻找她,最后在城外的河里被人发现了尸体。
      打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她小时候戴过的一只银镯子。
      沈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春桃?”她的声音在发抖。
      “奴婢在呢,小姐您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春桃推门进来,十四岁的模样,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梳着两个小揪揪,手里端着一盆温水。
      沈媛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春桃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沈媛死死地盯着春桃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然后她猛地伸手,一把将春桃连人带盆搂进了怀里,抱得死紧。
      春桃被热水泼了一身,茫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盆,不敢动也不敢松手,只能小声地问:“小…小姐?您没事吧?”
      沈媛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春桃哭了很久。
      她终于松开了手,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惊涛骇浪过后的余悸。
      “春桃,今日是什么日子?大梁哪一年?”
      春桃眨了眨眼,虽然觉得小姐问得奇怪,但还是老实答道:“大梁昭明十四年腊月十二啊,小姐您忘了?今日可是您盼了好久的赋诗宴呢,说是今年比往年都热闹,连京城都来了人。”
      昭明十四年。
      沈媛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碎片飞速地拼合。
      昭明十四年腊月十二,她十六岁。
      就是这一天。
      就是今天。
      她要在今天的赋诗宴上,第一次见到宋佰仟。
      那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廊下吟诗的穷书生,会用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那副深情款款的做派,一步一步地把她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媛睁开眼,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在地狱里爬了十年的恶鬼才有的眼神。
      “春桃。”她开口,声音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话。
      “奴婢在。”
      “陆砚舟什么时候来接我?”
      春桃没想到小姐一开口先问的是陆公子,愣了一下才笑道:“陆公子巳时就到,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在路上了。
      小姐您快梳洗吧,今儿穿哪件衣裳?那件新做的月白色褙子如何?奴婢给您梳个灵蛇髻,保管您今日是全场的……”
      “穿那件鹅黄的。”沈媛打断了她。
      春桃又是一愣:“鹅黄?小姐您不是说鹅黄太素净了吗?上回还说要拿去改色呢。”
      “不用改。”沈媛下了床,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那股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让她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清醒,“就穿鹅黄,梳个简单的发髻就行,不用太繁复。”
      春桃虽然满腹疑惑,但见小姐神色认真,也不敢再多嘴,连忙去取衣裳。
      沈媛站在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挟着梅香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梅树开得正好,红梅白梅交相辉映,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霜露。
      她记得这棵梅树,是陆砚舟十岁那年亲手为她种的。
      他那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扛着一棵比他高两倍的梅树苗踉踉跄跄地走进院子,衣袖上全是泥巴,一脸认真地说:“媛儿你喜欢梅花,我给你种一棵,以后每年都能看。”
      种完那棵树,他双手磨出了两个水泡,愣是一声没吭。
      沈媛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微微发颤。
      前世她跟着宋佰仟私奔的那个晚上,陆砚舟在她家门外站了一整夜。
      这些都是后来春桃告诉她的。
      她走后的第二天,陆砚舟像是丢了魂一样,翻遍了衢州城的每一个角落,找了她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回来了,像变了一个人,再也没有笑过。
      再后来,她听说陆砚舟上了战场。
      陆家是武将世家,陆砚舟自幼习武,本来是要走科举的路子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投了军。
      短短几年间,他从一个小小的校尉一路杀到了镇北大将军。
      又过了几年,她听说陆砚舟死了。
      死在了北境的一场大战中,据说战况惨烈至极,他带着三千残兵对阵敌军两万铁骑,死战不退,最后身中数十箭,被抬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
      临死前,他只说了一句话。
      “告诉媛儿…我不怪她…”
      沈媛握住窗棂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春桃端着衣裳走过来,看到小姐站在窗前,晨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是十六岁最鲜活的年纪,可那神情却像是经历了千山万水的苍凉。
      她莫名觉得心里一紧,轻声道:“小姐,窗户关上吧,仔细着凉。”
      沈媛慢慢松开了手,关上窗户,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了,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春桃,帮我梳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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