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订婚那天，我随了九块九》锈蚀钥匙

6、 九块九 聚会那

　　聚会那天，我穿了条新裙子。
　　不是什么名牌，纽约唐人街那家小店买的。
　　浅蓝色，收腰，裙摆刚好到膝盖。试穿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想，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他，我要穿这条。
　　三年了，这条裙子在箱底压了三年。
　　到包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抬眼就看到了程砚白。他坐主位，面前摆了一排酒杯，有几个已经空了。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和三年前一样的习惯。手指转着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走进去。沈屿在角落朝我招手：“许鹿！这儿！”
　　我穿过整张桌子，经过他面前。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像实物一样沉——从我的脸上移到裙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我没看他的眼睛，但余光里全是他的轮廓。
　　散场的时候，我拎着包，走在人群最后面。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我拽进了消防通道。
　　门在身后关上。安全出口的绿灯发出微弱的荧光，把他的脸映成冷绿色。
　　背抵在墙上。面前是程砚白放大的脸。酒气扑面而来，他一只手撑在我耳边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拇指压在我脉搏跳动的位置。
　　“许鹿。”
　　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
　　“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我推他。手掌贴上他胸口，隔着衬衫能感到他的心跳——很快，比我的还快。衬衫下的肌肉绷得很紧。
　　“你喝多了，程砚白。放开我。”
　　“我没醉。”他把我的手腕按回墙上，力量很大。他的脸凑近了些，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额头上有一道青筋微微凸起。
　　“三年前你没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也没醉。那晚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你说你喜欢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在问自己，“是真的吗？”
　　沉默。消防通道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我的心跳声，响得他一定也听见了。
　　“……是。”
　　“那为什么跑？”
　　“我——”
　　“别告诉我你去买早餐了。”他打断我，声音突然拔高，又在半空中碎裂，“那天我跑了两条街，回来你就不见了。房间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你用过的杯子都洗干净了——就像你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喝红的。
　　“我打你电话，关机。再打，空号。问你哥，他说你出国了，不知道去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问你——许家太太——我一提你的名字她就变脸。”
　　他抓着我手腕的手在用力收紧，指节骆得我很疼。
　　“我找了你三年。你知道我去了几次美国吗？
　　五次。
　　每一次都扑空。
　　有一次我就站在你们音乐学院门口，隔着铁栅栏，看到你和那个姓沈的从琴房里出来。你笑得很开心，他在帮你拿琴盒。那天纽约下雨，我没带伞。站了两个小时。然后我走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抓住我的那只手上。
　　“许家太太……”我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她派人把我送走的。她给我打电话——那天早上——你刚出门，她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她说如果我不走，就让你上新闻。‘程氏公子勾引养女’——你受得了吗？你的事业、你的名声、程家的脸面——全都会毁掉。”
　　他愣住了。抓住我手腕的手松了一瞬。
　　“她用这个威胁我。我能怎么办？”我抽了一口气，嗓子像被刀片划过，“我不走，你就完了。我走，至少你还能好好过。至少你还是程砚白，不是新闻头条上的丑闻主角。”
　　他的手彻底松开了。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手臂箍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头顶。他的身体在抖。
　　“许鹿。”声音闷在我头发里，“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
　　他的胸腔震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我从他怀里挣扎着腾出一只手，摸到地上的包，拉开拉链，掏出一个红包。红纸烫金，上面印着“恭喜发财”——三年前出国前在唐人街那家店买的，放在包里三年了。红色的纸面已经有点褪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
　　“份子钱。听说你要结婚了，礼轻情意重。”
　　他低头看着那个红包。红色的纸面被他攥得起了褶皱。沉默了几秒。安全出口的绿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许鹿。”
　　“嗯？”
　　“谁告诉你我结婚的？”
　　“都这么说。宋晚说的，大家都在说。沈家的女儿。”
　　“假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让我姐放的假消息。不这么说，你会回来吗？”
　　我愣住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绿莹莹的灯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拧着，眼眶红着，嘴角却有一点往上翘。
　　“你……你是为了引我回来？”
　　“不然呢？”他低头看我，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一点咬牙切齿，“你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你哥不肯告诉我你在哪，你妈——许家太太——我一提你就变脸。我除了用这一招，还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美国翻过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三年。他找了我三年，想了我三年，最后用一场假订婚把我钓回来了。
　　他把红包拆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十块钱，找零的时候少给了一毛，九块九。
　　他低头看着那九块九，沉默了两秒。
　　然后噗嗤笑了出来。笑声在狭窄的消防通道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灰都落下来。
　　“你就随九块九？”
　　“嫌少？你不要还我。”我伸手去抢。
　　他把红包举高，塞进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要。这是我收过最贵的份子钱。”
　　“九块九还贵？”
　　“给自己随份子钱的，你是第一个。”他看着我的眼睛，眼角弯弯的，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自己给自己搭进去一辈子，还倒贴九块九。”
　　我噗嗤笑出来。
　　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消防通道里，在安全出口的绿光下，笑得像两个傻子。笑着笑着，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伸手给我擦，指腹粗糙，动作却很轻。
　　“别哭了。”
　　“你管我。”
　　“管。管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