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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情海流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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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蒙川和它名字一样,总被鲜艳颜色和轻快笑声填满。每天清晨,黛紫蒙蒙的天幕朝人间挤下新鲜的桑葚汁,被朝霞一照,变成稍浅粉色,滴滴答答坠在山坡上一望无际的桃花树上,燎原成片。
桃花树下有个疯子,正是紫蒙川居民笑声之来源。燕国名动北疆的慕容将军受燕王弟弟猜忌出逃,历经波折来到宇文部的紫蒙川时,已经变成一个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终日或卧自便利,或被发歌呼、拜跪乞食的疯子。北方实力为上,自然引得宇文部举国贱之,居民中不少人习惯在早晨暗自期待,不知慕容将军今天又能干出什么啼笑皆非的疯事。
慕容钩远远望见躺在桃树下旁若无人呼呼大睡的父亲,叹息。
他偶尔期待自己能如一片花瓣,在时代阵风的接力下,吹回自己已经记不清面目的故乡。因为在燕国,自己不是疯子的儿子,是燕王的侄子,自己可以与一众兄弟叔侄建功立业,将慕容氏燕国的疆域扩展到整个北方,将轻辱自己数年的宇文部夷为平地。
可三年来父亲的疯病不轻反重,宇文部首领又素来多疑,始终未放下父亲是装疯的疑心,绝不可能任他出逃。
他也希望父亲现在的样子是装出来的,那就意味着自己还有一线回到燕国的希望——只要父亲不甘久在宇文部受辱,一定还会再想另立一番事业。可,一个装疯的人,在面对至亲时总会因松懈露出蛛丝马迹,好几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慕容翰的金眸里连一瞬的清明都没有,尘埃在里面结了厚厚一层,眼角的纹路不像皱纹,反而是灰尘的皲裂。
慕容钩感到自己只是一片被疯子父亲死死压在身下,压到扁压到死也不可能再乘风而起的花瓣,宿命是扎根烂泥,不声不吭地死去。
“集市今天开了,”在宇文部的朋友叫他,他对树底的慕容翰视而不见,“听说这次有高句丽的商人要来,走啊,陪我去看看。”
慕容翰睁眼时,二人已经离开。可能是听见高句丽三个字有了反应,也可能只是受几根错乱的神经牵引,准备去城口与某棵老树相对。
高句丽是燕国的老对手,老单于在世时,慕容翰正是镇守辽东抵御其入侵的守将,对外征讨从无败绩,赫赫战功刻满整块石碑。
他常在夜晚回到辽东故地,一步一停,将回忆里的故国同眼前仔细对比。梦里看不见尽头的辽河奔流不息,慕容部的黑色旗帜绵延百里,厚灰色的苍穹云雨翻涌,西门城墙上的墙皮被雨打落一块,露出底下斑驳的砖块。
他淋在梦中过期十年的雨里,无休无止的雨,一如自己未卜的前路。老单于死,走马上任的新单于、他的异母弟弟,忌惮他威名已久,他不得不外奔保命——先奔段部,再投宇文。
这真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流亡。段部首领敬重他,给他带兵任他理政,给他一位首领能够给予臣下的全部信任。可他做不到背叛故国,段部大军两次攻燕,都因他一念之差,叫城中的弟弟、如今的燕王陛下,得以绝处逢生,攻守易势,彻底攻灭段部。
段部已灭,他只能转而求宇文部庇护。宇文部首领也惦记他的名声,千方百计全他出仕。宇文单于是个多疑的人,若为官后再虚为委蛇,暗中心系故国,全家都会为对方所杀。因此,他不得不考虑一条更妥当的道路。
慕容翰是无根之人,在这里做多久的疯子,取决于他还余多少年的寿命。羁留宇文部的四年,他走遍所能走到的最远距离,将宇文部的山川地形全部牢记于心。记住这些做什么?不出意外,他绝无可能再回到弟弟身边,再为大燕开疆拓土,攻灭燕国南下的最后一个障碍——如今自己身处的宇文部。
牵挂的弟弟现在是万人之上的燕王,身边有数不清的像他们父王一样优秀的儿子,有精明治世的能臣,有落笔成锦绣的文士,有千百年后还能为他歌功颂德的中正史官。反观自己,两鬓渐霜,声名尽毁,只能作为一个叛逃的疯子,无声无息消失在茫茫天地中。此刻尚存的志向,不会被任何人知道;过去的功绩,不会被任何人想起,今时今日做的一切,只是一场无用功。
但慕容翰还是去了市集,有人正在议论那个来自高句丽的商人王车。王车不仅来宇文部,还经常去慕容氏治下的燕国做生意,此刻,车上还挂着慕容部的旗帜。
猎猎飞扬的黑色角旗,中央却被人划开一刀,阳光洞穿,像极正在流泪的伤口。
慕容翰看着那面旗,心跳如擂。
王车在他耳边短短说了一句:“燕王想您了。”
慕容翰眨了下眼,第一次没有逢人便露出傻笑。
他污脏的衣袍和打结干枯的辫发落在王车眼里,他想起燕王的话,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年,您很难熬吧?”
慕容翰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摇头,边笑边摇头。
笑容真挚无朋,无可匹敌。
他数风起时湖水皱起的裂波,数漫山遍野每一朵烂漫桃花的花瓣,数城口老树蜿蜒曲折的木纹。有那么多事可干,怎叫难熬?一点都不难熬。
只是在这场永无终点的流亡中,身体和心逐渐分离。他的身体被困在小小一方紫蒙川,看着绵延天际的春花秋雨日复一日,听着身边人笑语欢声年复一年。天暖时从土里长出来的深绿色藤蔓缠住他的四肢,天冷时浩浩荡荡的白雪遮蔽他的出路。他的身体被困得死死,已经达到此生所能抵达地域的尽头。
连什么时候做什么表情都被注定一直到死,形成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
而他的心,却在无边浩海里浮沉。那里面有一整片无岸的海,那里还有另一场无人知晓且绝无止境的流亡。
心若停息,流亡自然随之结束,一个安安静静认命的疯子,绝不会受流离之苦。所以他的身体认命,从不折腾从不试图逃跑,只安分守己待在紫蒙川,数水波数木纹数花瓣。
但身体的流亡停下,心的流亡却没有办法停住。千里之外有他的牵挂,他的国/家他的弟弟,相隔千里啊……可也仅仅是相隔千里,只要对方一个点头,一个首肯,他就能够快马加鞭,穿风袭雨,将分离的十年压缩成十天,千里万里遁地飞天,险处绝境视而不见,不顾一切奔回他的身边。
所以他的心不认命,一刻不平静一刻不忘怀,记山川记湖海记地形。哪里更适合大燕的骑兵通过,哪里是他们的运粮要道,一旦开战,先攻哪里可以扼住他们咽喉,通通牢记,至死不忘。
颠来倒去焚心蚀骨的一千多个日夜,足以将人变得面目全非的十年煎熬光阴,终于,随着王车的到来,终止了。
一个细雨霏霏的暮春午后,慕容翰偷走宇文单于的几匹名马,带上自己的两个儿子,义无反顾地奔向了这场流亡的终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