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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重入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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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厂房的风穿过锈迹斑斑的钢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星际庄园里深夜从不间断的哀嚎。阿毅那句“回木姐”落定之后,厂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远处国道上偶尔驶过的货车轰鸣,遥遥地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碎在空气里。
陈默看着他,眼里的惊讶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就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笃定取代。他没劝,也没问,只是抬手把头盔重新扣在头上,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来,带着一丝闷响:“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阿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斩钉截铁,“你好不容易从那里逃出去,不该再踏进去半步。这次回去,九死一生,我不能把你再拖进地狱里。”
“地狱?我从逃出来的那天起,就没走出过地狱。”陈默猛地掀开头盔,额角的青筋绷着,下巴上那道疤痕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师父,你以为我回国之后,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读书生活?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水牢里的腥臭,梦到那些被我们写的脚本骗得倾家荡产的人,梦到坤爷的人拿着枪抵着我的头,逼我敲下一行行代码。”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你当初把我推出去,是给了我一条活路。可这条活路,不是让我躲起来装聋作哑,看着那些毁了我们人生的人逍遥法外。那台服务器里的加密算法是你写的,可底层架构是我陪着你一行行敲出来的,除了你,只有我能最快完成数据导出。你一个人回去,别说拿数据,能不能活着走到星际庄园的主楼废墟,都是未知数。”
阿毅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太清楚陈默说的是实话。木姐现在就是个泥潭,清剿行动过后,明面上的诈骗园区被端了,可暗地里的势力盘根错节,坤爷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不是一场炮火就能炸碎的。当地的武装、残余的诈骗团伙、盯着那台服务器的各路牛鬼蛇神,都在那片废墟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单枪匹马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他还是犹豫。他这辈子欠的人太多了,那些被他骗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那些因为他的妥协而被打死的同伴,他已经还不清了,不能再把陈默的命搭进去。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阿毅兜里的备用电话再次震动起来。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想活着拿到服务器,半小时后,城南废弃冷库,单独来。李伟。”
阿毅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伟。第二章里张队提到的,半个月前主动自首的话术组组长。他没想到,李伟会主动联系他,而且用的是园区核心成员才会用的加密短信渠道。
“怎么了?”陈默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凑过来问。
阿毅把手机递给他,沉声道:“李伟约我见面,城南冷库,让我一个人去。”
“不能去!”陈默立刻皱紧了眉,“他刚自首,谁知道他是不是被警方控制了,拿你当诱饵?或者,他根本就是反水了,和坤爷的人联手,给你设了个局?”
阿毅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不会。李伟和我是一类人,都是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他自首,不是为了减刑,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而且,他在话术组待了五年,园区里上上下下的关系,坤爷的底牌,当地武装的动向,没有他不清楚的。我们要回木姐,必须找他。”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你在厂房等我,我去见他。两个小时之内我没回来,你就立刻走,去反诈中心找张队,把你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告诉他,别再管这件事了。”
“我跟你一起去。”陈默寸步不让,抓起桌上的甩棍别在腰后,“要么一起去,要么你就别去。真要是陷阱,多一个人,你也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阿毅看着他眼里的执拗,终究还是没再拒绝。他知道,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孩子,骨子里的倔强,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下午两点,滇西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城南的废弃冷库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这里曾经是边境走私冻品的窝点,被查封之后就荒废了,偌大的冷库区空荡荡的,到处都是生锈的货架和破碎的保温板,阳光透过破损的屋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处处都是藏人的死角。
阿毅和陈默一前一后走进冷库,脚步放得极轻,眼睛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冷库的最深处,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环境里忽明忽暗。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脸色蜡黄,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郁,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看透人心。正是李伟。
当年在星际庄园里,李伟是话术组的神话。他能在三天之内,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对他掏心掏肺,能在一个星期之内,榨干一个普通家庭一辈子的积蓄,园区里业绩最高的“杀猪盘”,十有八九都是出自他手。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会在骗了一个退休老教师的养老钱之后,偷偷把钱转回去,会在新人被打的时候,悄悄递上一瓶水和一点药,在弱肉强食的星际庄园里,活成了一个矛盾的异类。
“阿毅,好久不见。”李伟掐灭了烟头,开口道,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烟嗓,“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
“你找我,不止是想叙旧吧。”阿毅停下脚步,和他保持着三米的安全距离,手悄悄放在了腰后,“你怎么知道我在镇上?又怎么知道,我要回木姐?”
“张队告诉我的。”李伟坦然道,“他知道我和你认识,也知道,只有我能帮你。你不用防着我,我既然敢自首,就没打算再回头。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安全进入木姐,帮你摸清星际庄园废墟周围的布防,帮你避开坤爷的人,甚至能帮你混进废墟主楼。”李伟的目光死死盯着阿毅,一字一句道,“但是,拿到服务器里的完整证据之后,你必须把所有话术组、所有‘杀猪手’的犯罪记录,完整地交给警方,一个都不能漏。”
阿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伟的要求会是这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伟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就是话术组的组长,手上沾的血,不比你少。我自首之后,每天都在做笔录,把我做过的事,骗过的人,全都交代了。可那些比我更狠的,那些逼死了人还毫无愧疚的,还躲在各个角落里,换个地方继续骗人。”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痛苦:“上个月,我老家的发小,被新的诈骗园区骗到了妙瓦底,家里卖了房子凑赎金,结果人还是被打死了。我才知道,清剿了一个星际庄园,还有无数个庄园冒出来。只要坤爷这些幕后黑手没被抓,只要那些核心的诈骗链条没被打断,就会有无数人重蹈我们的覆辙。”
阿毅看着他,心里那点戒备,慢慢散去了。他终于明白,李伟和他一样,都是被木姐的囚笼困了一辈子的人,哪怕身体逃了出来,灵魂也永远留在了那片罪恶的土地上,唯有亲手斩断这根链条,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我答应你。”阿毅开口道,“证据拿到手,所有的犯罪记录,我都会完整交给警方,一个都不会漏。”
李伟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扔给了阿毅:“这里面,是现在木姐的布防图,还有坤爷的最新动向。清剿行动之后,坤爷躲在了木姐东部的武装营地里,身边有二十多个贴身保镖,手里有重武器。他早就知道地下三层的服务器还在,派了十几个人,二十四小时守在主楼废墟周围,就等着你回去自投罗网。”
阿毅接住U盘,递给身后的陈默。陈默立刻拿出随身的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快速浏览里面的内容,抬眼冲阿毅点了点头,示意内容是真的。
“还有,”李伟继续道,“暗网里那个压缩包,不是坤爷放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阿毅的耳边。
“你说什么?”阿毅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坤爷,那是谁?”
“不知道。”李伟摇了摇头,“我在道上的朋友告诉我,这个包放出来之后,坤爷也疯了,到处找发帖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服务器里的东西一旦曝光,不仅警方会跨国追缉他,他背后那些合作的武装、官员,也会第一个杀了他灭口。他巴不得那台服务器永远埋在废墟里,根本不可能把里面的东西放到暗网里去。”
阿毅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不是坤爷。那会是谁?
知道服务器存在的人,除了他和坤爷,另外两个都已经死了。难道,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还是说,当初清剿行动的时候,有人提前进入了地下三层,拿到了服务器的访问权限?
这个未知的发帖人,就像一个躲在暗处的幽灵,一边用罪证威胁着坤爷,一边引着他回木姐,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是谁,现在木姐已经成了一个局。”李伟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坤爷的人在等你,警方在盯着你,那个发帖人也在看着你。你现在回去,就是钻进了所有人的套子里。你确定,还要去?”
阿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敲过无数行诈骗代码,转过无数笔沾血的资金,也在清剿那天,推开了无数扇关着受害者的门。他这辈子,逃了太多次,从被骗进园区的那天起,他就在逃,逃暴力,逃良心的谴责,逃过去的罪恶,可逃到最后,还是无路可逃。
“去。”阿毅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丝毫犹豫,“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必须去。那台服务器里的东西,不仅是我的罪证,也是无数受害者的公道,是把坤爷这群人送进监狱的钥匙。我欠的债,必须我自己去还。”
李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从兜里掏出一部卫星电话,扔给了他:“这是加密卫星电话,没有定位,里面存了我在木姐的一个线人的电话,他是当地的本地人,能帮你们避开巡逻的武装,带你们走小路进星际庄园。我已经跟他打好招呼了,你们今晚过境,他会在界河对面接应你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队那边,我已经跟他沟通过了。你们过境之后,他会带队在边境线这边待命,一旦你们拿到数据,立刻传给我们,我们会同步启动跨境执法,配合你们撤离。但是你记住,缅甸境内,警方没办法直接介入,一切都只能靠你们自己。一旦暴露,没人能救你们。”
“谢了。”阿毅接过卫星电话,攥在了手里。
“不用谢。”李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也是在帮我自己。等你们拿着证据回来,我就能安心地,等着法律的审判了。”
离开冷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橘红色的光铺满了边境小镇的街道。阿毅和陈默没有回废弃厂房,直接去了边境的一个村落,找到了李伟说的那个蛇头老鬼。
老鬼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在边境线上跑了二十多年偷渡,黑白两道都熟。阿毅当年从木姐逃回国,就是找的他。
看到阿毅,老鬼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伸出手,比了个五的手势:“五万块一个人,两个人,十万。今晚凌晨两点走,走界河,木姐那边有人接应。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被边防或者武装巡逻队抓住了,我概不负责,钱也一分不退。”
阿毅没还价,直接从帆布包里掏出十万现金,放在了桌子上。老鬼看到钱,眼睛亮了一下,把钱收了起来,扔给他们两件救生衣,还有两件当地掸族的服饰:“换上,别穿得跟外地人一样,一眼就被看出来了。凌晨一点,村口的大榕树下集合,迟到了不等。”
凌晨一点,边境的村落彻底陷入了沉睡,只有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阿毅和陈默换好了衣服,背着精简的背包,里面装着便携服务器读取设备、加密电脑、卫星电话,还有少量的水和食物,准时出现在了村口的大榕树下。
老鬼已经等在那里了,身边还有两个背着枪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老鬼挥了挥手,没多说一句话,转身就往村外的山林里走。阿毅和陈默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心脏跳得飞快。
山林里漆黑一片,只有头顶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刚下过雨的山路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不注意就会滑倒。耳边只有虫鸣、风声,还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听到了水流声。界河到了。
这条不到二十米宽的河,就是中国和缅甸的国境线。河的这边,是安宁的国土,河的那边,是混乱的木姐,是埋葬了他四年青春的地狱,也是他此行的终点。
老鬼指了指河边的两艘皮划艇,压低声音道:“划到对岸,有个白色的房子,接应你们的人在那里等着。别多说话,别多管闲事,拿到你们要的东西,尽快回来。”
阿毅点了点头,和陈默分别上了皮划艇,轻轻一撑,皮划艇就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河里。河水冰凉,带着一股泥沙的腥味,水流不算急,却足够让人心惊胆战。每划一下,阿毅都感觉自己的心脏,离那片罪恶的土地,更近了一步。
十分钟后,皮划艇靠岸了。
阿毅一脚踩在缅甸的土地上,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和河对岸的土地没什么两样,可空气中的味道,却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硝烟、血腥、腐败和欲望的味道,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木姐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城市。木姐的灯火零零散散,不像以前那样彻夜通明,可那些零星的灯火背后,藏着的,依旧是数不清的罪恶和黑暗。
不远处的白色房子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手里拿着手电筒,朝着他们晃了三下,是约定好的信号。
“我叫岩光,李伟让我来接你们。”男人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跟我走,现在是巡逻的空档,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星际庄园附近的村子里。晚了,就走不了了。”
阿毅和陈默跟在岩光身后,钻进了路边的橡胶林。一路往前,路边偶尔能看到废弃的房子,墙上布满了弹孔,还有被炮火炸毁的车辆,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清剿行动的惨烈。
越往木姐市区走,路上的巡逻岗哨就越多,时不时就能看到拿着枪的武装人员,开着皮卡车疾驰而过。岩光显然对这里的路熟得不能再熟,带着他们专走偏僻的小路,避开了所有的岗哨和巡逻队。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了木姐市郊的一个村落。岩光把他们带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吊脚楼里,关上了门,才松了口气:“这里离星际庄园废墟,只有三公里。从今天起,你们就待在这里,别出门。坤爷的人,在市区到处都是,一旦被认出来,你们就死定了。”
阿毅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朝着远处望去。
三公里外,那片熟悉的建筑群,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最高的那栋主楼,被炸塌了大半,只剩下半截钢筋水泥的骨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那就是星际庄园。
那就是他待了四年的地方,是他亲手搭建起诈骗网络的地方,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被吓醒的地方。
他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陈默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握着电脑的手,指节泛白。
岩光看着他们,开口道:“主楼废墟的周围,坤爷的人设了三道岗,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还有暗哨。废墟里也有人守着,每天都会有人下去地下三层查看,就等着有人来碰那台服务器。你们想进去,难如登天。”
阿毅看着那片废墟,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他从国内逃到这里,从边境躲到木姐,绕了一大圈,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囚笼里。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为了苟活而步步妥协的人了。
他转过身,看向陈默,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准备一下,今晚凌晨,我们进废墟。”
窗外的朝阳,正缓缓从木姐的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废墟之上,却照不进那深埋在地下的罪恶,也洗不掉那些沾满鲜血的过往。一场新的博弈,已经在这片焦土之上,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