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专家质询 第四日的午 ...
-
第四日的午后,阳光被厚重的防弹窗帘滤成了黯淡的琥珀色,慵懒地铺在安全屋小会议室光洁的长桌上。空气里悬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倾斜的光柱中缓缓舞动。会议室不大,陈设简单,除了长桌和十余把椅子,便只有角落里的饮水机和墙上一面单面玻璃——玻璃后是观察室。此刻,观察室内空无一人,但林晚知道,那里必然有目光凝视。
她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一杯温水。身上穿着简单舒适的棉质衣裤,是陆景深让人准备的,没有任何标识,柔软妥帖。肩伤已无大碍,但精神依旧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却又竭力维持平静的弦。那种模糊的“感知”在今晨醒来后变得格外清晰,并非增强,而是更易捕捉,如同收音机调准了某个微弱的频段。她能隐约察觉到这座建筑内多了许多陌生的、高度集中且带着审视意味的“场”,分散在不同的房间和走廊。那是专家组的成员。
青鹞坐在她斜后方靠墙的椅子上,这是他的要求。他换了一身与屋内警卫相似的深色便装,坐姿端正,左手随意搭在腿上,右手则隐在身侧一个易于拔枪的角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比平时更加沉静锐利,如同进入狩猎状态的猛禽,不动声色地扫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陆景深安排他贴身护卫,不仅是出于安全考虑,也因他是除林晚外,唯二亲身经历过地宫最后阶段剧变的人。
门被轻轻推开。陆景深率先走入,他换了一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装,显得愈发沉稳干练,只是眉宇间的疲惫难以完全掩盖。他朝林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侧身让开。
一行人鱼贯而入。
七个人。四男三女。年龄跨度从四十余岁到年过花甲。穿着打扮各异,有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有穿着休闲夹克戴着厚厚眼镜的,也有穿着改良中式衣衫气质温婉的。但共同点是,他们的眼神——锐利、专注、带着长期从事尖端或隐秘领域工作所特有的、能够穿透表象的洞察力,以及一种谨慎克制的好奇。
没有客套寒暄,甚至没有多余的互相介绍。陆景深只是示意他们落座。长桌的另一端,以及林晚两侧的位置迅速被填满。最后进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戴着无框眼镜的老者,他走在最后,步伐不疾不徐,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长桌另一端,与林晚遥遥相对。其他人似乎隐隐以他为首。
“林晚同志,”陆景深开口,声音平稳,为这场注定不寻常的会谈定下基调,“这位是‘溯源计划’专家评估组的组长,文昭年教授。其余几位是组内核心专家,分别来自历史考古、理论物理、信息科学、神经认知、战略分析等领域。”
文昭年教授对林晚微微点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如同两潭古井,轻易照出人的紧张。“林晚同志,你好。感谢你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直接开始,可以吗?”
“可以,文教授。”林晚挺直了背脊。
“首先,请你尽量详细、客观地描述,当你触碰‘种子’——我们暂时沿用这个代称——核心光点时,你的主观体验。包括视觉、听觉、触觉,以及任何超乎常理的感觉、认知、或者……信息的直接涌入。”文昭年的声音不高,咬字清晰,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
林晚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从指尖触碰的微麻与冰凉,到意识被光之海吞没,到那些跨越亿万年、关于“种子”起源、记录、推演的画面与理解,再到徐福的恐惧与选择,外祖父的警告,父亲的误解……她尽量剥离个人情绪,用最平实的语言陈述,遇到无法准确描述的概念时,会稍作停顿,寻找合适的词汇。
在她讲述的过程中,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调整坐姿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专家们神情专注,有人快速记录,有人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有人目光灼灼仿佛在拆解她话语中的每一个逻辑环节。文昭年教授始终平静地注视着林晚,只在听到关键处,镜片后的眼眸会极轻微地闪动一下。
当林晚说到“种子”的“推演”能力,以及可能引发的认知崩溃和规则紊乱风险时,坐在文教授左侧、一位穿着西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战略分析专家?)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而右侧那位戴着厚眼镜、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理论物理学家,则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快速计算着什么。
林晚的叙述持续了约四十分钟。结束后,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非常……惊人的叙述。”文昭年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虽然其中很多概念超出了现有科学的认知框架,但内在逻辑基本自洽,与你父亲、外祖父留下的零散记载,以及我们对‘璇玑’装置和地宫结构的初步分析,存在诸多隐晦的对应点。这增加了你所言非虚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那位头发乱糟糟的物理学家:“陈工,从你的角度看,这种‘记录规则’、‘推演可能性’的存在形式,在理论上有无哪怕一丝的探讨空间?”
陈工——显然是一位顶尖的理论物理学家——用力推了推眼镜,语速快得像爆豆子:“绝对有!虽然听起来像科幻!如果林晚同志的描述接近真实,那这东西可能根本不是我们理解的物质或能量集合!它可能是一种……一种‘铭刻’在时空本身或某种更深层基质上的‘信息结构’!或者用弦论、圈量子引力的一些边缘猜想来说,是底层物理规则的某种‘冗余备份’或‘高阶模拟器’!它能‘记录’和‘推演’,是因为它本身可能就是构成我们宇宙‘剧本’的一部分源代码的……副本或者调试接口?天哪,这太疯狂了,但如果这是真的……”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旁边一位看起来是他助手的年轻人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
“陈工,冷静点,我们是在分析,不是在开科幻大会。”文昭年温和地打断了他,但眼中并无责备,反而带着深思,“林晚同志,你提到与‘种子’有一种微弱的‘连接感’,并且现在能模糊感知到一些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这种感知具体是什么形式?是视觉增强?听觉敏锐?还是某种……无法归类的直觉?”
林晚仔细想了想,描述道:“不是单纯的感官增强。更像是……周围的一切,包括人,都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波动’或‘场’。我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些波动的存在、强弱和大致性质,比如平静、紧张、好奇、审视……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对光线和声音的敏感,可能也是这种‘场’感知的副产品。另外,有时候闭上眼睛,黑暗中会有一些不规则的、微弱的光斑或涟漪,位置不固定,没有具体形象。”
那位气质温婉、穿着改良中式衣衫的中年女士(神经认知专家?)立刻问道:“这些光斑或涟漪的出现,有规律吗?是否与你自身的情绪、注意力,或者外部环境的变化有关?你尝试过集中精神去‘观察’或‘引导’它们吗?”
“没有明显规律。有时候安静下来会出现,有时候又没有。和我自己的情绪……好像有点关系,紧张或疲惫时似乎更明显。我没有主动尝试去引导,有点……不敢。”林晚如实回答。
“明智的选择。”神经认知专家点点头,看向文昭年,“文老,这听起来非常像某种极其特殊的、外源性信息刺激导致的大脑神经可塑性改变,甚至可能涉及了目前未知的感知维度。需要进一步的精密脑成像和神经电生理检测,评估其稳定性、可控性,以及潜在风险。”
“我们稍后会安排。”文昭年转向那位西装革履的战略分析专家,“老赵,从风险管控和战略价值角度,你怎么看?”
被称作老赵的战略专家,手指停止了敲击,沉声道:“风险极高,毋庸置疑。林晚同志描述的认知崩溃和规则扰动风险,一旦在更大范围或更深层次被触发,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甚至是文明层级的。但潜在价值……同样无法估量。如果我们能证实其存在,并找到一种极其谨慎、可控的方式来获取其中的‘历史记录’信息——仅仅是客观记录,不包括危险的推演——对于我们理解地球历史、生命演化、文明兴衰,乃至某些未解的自然之谜,都可能带来颠覆性的认知突破。甚至,对某些基础科学领域的启发,也可能是革命性的。关键在于‘可控’和‘限度’。目前看来,林晚同志这个‘连接点’,是唯一可能实现‘可控观测’的途径,但同样伴随着未知风险。”
讨论开始升温。历史考古专家追问徐福东渡的具体细节和可能携带的“接口组件”;信息科学家则对“种子”的信息编码和存储方式提出各种假设;另一位负责心理评估的专家,则开始更细致地询问林晚接触“种子”前后的心理变化、睡眠、梦境内容。
质询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问题越来越深入,越来越专业,有时甚至显得咄咄逼人。林晚努力保持冷静,如实回答她知道的部分,对不确定或无法理解的部分,也坦然承认。她能感觉到,专家们并非有意刁难,而是在以一种高度理性和严谨的态度,试图从她这片唯一的“拼图”上,榨取出尽可能多的、可靠的信息碎片,以拼凑那巨大谜题的轮廓。
在这个过程中,她背后青鹞的存在感始终清晰而稳定,像一块沉默的岩石,为她挡住了部分无形的压力。
就在质询告一段落,文昭年示意大家休息片刻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工作人员走进来,俯身在陆景深耳边低语了几句,递过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陆景深迅速拆开,取出里面的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脸色微微一变,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一直保持高度警觉的青鹞的眼睛,也隐隐被林晚那模糊的“感知”捕捉到——那是一股混合了震惊、恍然和更深忧虑的强烈“波动”。
陆景深将文件递给文昭年。文昭年接过,仔细阅读,眉头渐渐锁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文昭年。
良久,文昭年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晚脸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晚同志,你外祖父苏慕云教授未公开的部分研究笔记,刚刚完成了初步的紧急破译和整理。”他缓缓说道,“其中提到,徐福东渡,除了众所周知的求仙和避祸,可能还肩负着一项极其隐秘的‘使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根据徐福留下的、用特殊密码记载的只言片语,以及苏教授结合天象和地理的考证,徐福东渡的路线和时间点,似乎与‘种子’——按照徐福的称呼是‘天道枢机’——某种周期性的‘活跃窗口’或‘信息潮汐’有关。这个周期,非常漫长,以数百年甚至千年计。而徐福选择的出海时机,恰好对应着一个‘窗口’的临近。他似乎认为,在‘窗口期’远离‘枢机’所在的核心区域,能降低某种不可预知的风险,或者……是为了去往某个特定的、在‘窗口期’能与‘枢机’产生特殊感应的‘对应点’。”
“周期?窗口?对应点?”陈工物理学家再次激动起来,“难道‘种子’的能量辐射或信息释放不是恒定的?它有‘脉搏’?就像中子星脉冲?或者……是它的‘推演’功能在特定天文或地质条件下,会进入某种‘高负载’或‘输出’状态?”
“更重要的是,”战略专家老赵声音低沉,“如果这个‘周期性窗口’的推测属实,并且有规律可循,那么下一次‘窗口期’会在什么时候?如果‘邮差’或者其他势力,从别的渠道获悉了这个周期,他们会做什么?会不会在‘窗口期’试图进行更大规模的、更危险的操作?”
文昭年看向林晚,目光深邃:“苏教授的笔记还提到,他怀疑这种‘窗口期’的感应或影响,可能与特定的遗传谱系有关。也就是……血脉。林晚同志,你在接触‘种子’时,是否有关于‘周期’或‘窗口’的任何模糊感知或信息片段?”
林晚心脏狂跳。血脉……周期……窗口……徐福的东渡时间……外祖父的怀疑……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飞旋,试图拼凑。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意识沉入信息海洋时的每一个细节。浩瀚,庞杂,冰冷……似乎……在关于“种子”记录文明发展的画面中,那些文明“节点”或“转折”的时刻,“种子”的“存在感”或“活跃度”仿佛有微不可察的起伏?又或者,是那些感应到“种子”的先知、学者、方士们,他们的活跃期似乎也存在着某种时间上的集群性?
“我……不确定。”她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不确定,“信息太多太乱了。但……好像有某种隐约的……节奏感。不是具体的时间点,而是一种……韵律。就像心脏跳动,或者潮汐涨落,但周期极其漫长缓慢。徐福东渡的时间……在我‘看到’的信息流里,那个时间点附近的‘韵律’,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一点?”她无法肯定,这更像是基于现有信息的一种直觉回溯。
文昭年和其他专家交换了一个眼神。即使只是模糊的直觉,在这个领域,也可能意味着关键线索。
“我们需要立刻重新校准‘璇玑’装置的监测数据,对比历史天文记录和地质活动数据,寻找可能的周期性规律。”文昭年果断下令,“同时,加快对苏慕云教授全部笔记的破译。林晚同志,”他再次看向林晚,“接下来的测试,除了评估你的连接状态,我们可能还需要尝试,在你的安全范围内,是否能够通过你的连接,去‘感受’或者‘校准’那个所谓的‘韵律’或‘周期’。这非常重要,关系到我们能否预判潜在的风险高峰,并提前采取应对措施。”
林晚感到喉咙发干,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尽力配合。”
“今天的初步质询就到这里。”文昭年站起身,“林晚同志,你需要休息,为接下来的测试做准备。青鹞同志,林晚的安全就拜托你了。陆主任,我们立刻开始数据分析会议。”
专家们迅速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重新变得空旷。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种高度紧张、高速运转的思维碰撞带来的余温。
林晚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信息的冲击,未来的不确定性,以及自身那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异常”,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是青鹞。他没有说话,但那沉稳的力度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那种“平静中带着决绝”的“场”,让林晚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回去吧。”青鹞低声道。
林晚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单面玻璃。玻璃反射着室内昏暗的光线,模糊一片,但她仿佛能感觉到,玻璃后面,那些审视、分析、计算的目光,并未离开。
她不再是那个单纯寻找父亲足迹的女儿了。她是“钥匙”,是“连接点”,是“样本”,也是各方力量博弈中,一个微小却可能至关重要的变量。
而她体内,那来自亿万年前星海的“涟漪”,正随着她每一次心跳,悄然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