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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她的数理化补习班   新学期 ...

  •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榕城一中的走廊里还残留着寒假重新粉刷后的淡淡石灰味。林溪进教室的时候,看见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了八个大字——“高二下,离高考又近了”。陆泽宇正站在讲台上举着板擦试图擦掉那个“又”字,理由是“太吓人了,擦掉能缓解焦虑”。赵柯在旁边怼他,说你擦一个字有什么用,有本事你把整个黑板擦了。陆泽宇说那是李国平写的,他不敢。许念念趴在桌上笑岔气,苏晚晴难得没有加入群聊,只是坐在第一排翻着新学期的班级日志。
      林溪走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左边那个座位还是空的,但桌面已经不干净了——上面放着一本错题本,封面朝上,是她上次在图书馆补课用的那本。有人提前来过了。
      她把错题本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寒假作业错题我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先做红色标签的题,蓝色的是拓展,可以放一放。新学期加油。”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连笔的“放”字——最后一捺微微往下拖,和他在她笔记本第42页写的“不放”一模一样。
      她把便签夹回错题本里,低头开始做题。许念念在后面戳她肩膀问早上吃了没,她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回头。红色标签一共二十三道。他把每一道都标上了对应的教材页码、同类题出处,甚至有一道函数题旁边用铅笔写了“这道题和去年期中的倒数第二题解题思路一样,别被数字骗了”。她看着便签末尾那一行字发愣——“先做红色标签的题”。
      他连她先做哪种题都要规划,而且她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想反抗。
      江逾白在早读铃响前两分钟走进教室。白衬衫,深灰色书包,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他走到座位上,从袋子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她桌角,一瓶橘子汽水,一个草莓牛奶。
      “开学礼物。”
      “两个?”
      “汽水是上午的。牛奶下午喝。”他翻开英语书,动作自然得像这两样东西本来就属于她的桌角。橘子汽水瓶盖上,马克笔写着一个字——“始”。他的瓶盖字典里又多了一个词条,不是“白”,不是“到”,是“始”。开始,新学期开始,春天开始,还是别的开始,她不确定。但她确定一件事——他每次写字都在瓶盖最接近瓶口的地方,拧开的时候拇指一定会压过那个字。他把自己的指纹留在那上面了。
      她把两瓶饮料并排放在笔袋旁边,强迫自己不再多看了一眼,低头做题。
      开学第一周,江逾白开启了“补习2.0模式”。寒假前的补习是查漏补缺,新学期开始后的补习则像是脱胎换骨——重新设计、加密排课、加了课后测验。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外省重点高中的月考卷子,油印的,边上还沾着油墨味。她怀疑他是找教务处老师要的,但问他他只说“顺便拿的”。
      “这套题比榕城一中的月考难一个等级。你把A卷做了,及格的话,期末考数学能上130。”
      “你怎么知道?”
      “我做过统计。过去三年的卷子,榕城一中的平均分比这套题高十五分左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的推导过程,“林溪,我们开始。”
      “这个不是推过来的——”林溪低头看他的演算,“这是你出的题。”他说不是,但耳根红了。他悄悄把出题范围限定在函数与圆锥曲线的交集里,又悄悄把女主角的名字编进应用题。每一道都像是写给她一个人的谜语。
      她发现了。他骗不过她。但她在本子上看到那些题时从没戳穿过他,只是在某道解出答案为“江”字的坐标变换题旁边画了一只咬错饵的小鱼。
      有一天傍晚,图书馆那个靠窗老位子被占用了。一个高一学弟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教程,头埋得极低。江逾白和林溪站在阅览室门口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同时转向另一侧——图书馆最不起眼的角落,艺术区后面,紧挨着旧书架和过期杂志,有一张没人用的矮木桌。桌面有点斜,桌腿垫了三张折起来的报纸,灯光很暗,但在银杏叶透进来的夕阳里恰到好处。
      “你怎么知道这里也能坐人?”
      “上学期美术课要查资料,来过几次。只有这里没人。”他把书包放在桌上。
      林溪摊开卷子,发现桌面太矮,写字得弯腰。她弯腰的姿势把光挡住了一部分,阴影刚好落在卷子左边。她还没来得及调整,他已经把台灯从旁边挪过来,对准她的卷面。“先做选择题,再做大题,从易到难,遇到卡壳超过三分钟的最后再解。”
      “知道了,江老师。”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翻开自己的速写本,耳根迅速地染上一层浅红。她叫他“江老师”的时候,他的铅笔在速写本上停了好几秒,才继续画下去。她偷偷侧头瞟了一眼——纸上是一个女生弯腰写字的侧影,桌面矮得过分,台灯从左上角斜过来,把她的头发丝染成半透明的金色。他画得很专注,但嘴角弯着她从来没见过的弧度。
      有一天傍晚,林溪做完一套函数题,全对。江逾白推过来下一张卷子。“立体几何,选择题八道,大题两道。你先做,我去找本书。”她以为他去找美术资料,或者物理竞赛的材料。但他回来的时候,面前多了一本翻开的书——《对话的艺术》,旁边还放着一本他自己用笔记本整理的小说对话摘抄。每一条对话旁边都注了出处,有些是她公开推荐过的经典小说,有些是他自己找的。他把“借景抒情”的文学术语拆解成“像画画的阴影一样要分层”,又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一个小括号:(参考,但别删。我查了三个网站才确认这个比喻没被用过)。
      她眨了眨眼,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把书翻到他折过角的那一页,说今天不学写作,但你看这句:“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而他已经等了足够久,久到那个‘好’字落进沉默里,像是一枚硬币掉进许愿池,溅起了整个夏天的回响。”
      “挺像你的。”她看着那段话。
      “像谁?”
      “男主。”
      他的铅笔停在半空中。
      一周后,三月中旬,榕城的气温突然回暖。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整栋教学楼往食堂方向涌。林溪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许念念举着手机从人群中冲过来,差点撞翻一个抱着一摞作业本的课代表。
      “林溪!出大事了!”
      “什么事?”
      “年级大群!有人发了帖子——说江逾白主动申请了继续和你同桌!理由是‘帮助同学提升数理化成绩’!附带一份手写的补习计划表!有人拍了照片发群里了!”
      林溪接过手机。照片里是一张申请表,字迹清隽,条理分明——每周补习时间、科目安排、预计提升幅度、阶段性目标,甚至附带了一张她上学期期中考试和最近月考的成绩对比。理由栏里他只写了十个字:“她值得更好的名次。请批准。”
      下面的审批意见是李国平的字迹,红色圆珠笔,三个字加一个感叹号:批!好!
      “她值得更好的名次。”许念念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然后捂住胸口往后仰,“这人为什么每次写纸条都能写得他像是在写结婚誓词——他就是用这招说服班主任的!你俩的同桌关系现在有官方背书了!官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国平,全校最老古板的班主任,亲手给你俩盖了个学术章!”
      林溪把手机还给许念念,低头往食堂走,直到许念念从后面追上来把一个包子往她手里塞时才回过神来。“你帮我带个豆沙包,”她吞吞吐吐地接过来,“我下午要跟他去吃饭,”咬了咬嘴唇又改口,“不是——是我们刚好坐一桌。”
      许念念用一种“你快从实招来”的眼神盯着她,嘴里的包子咬了一半,含含糊糊说:“知道了。刚好。”
      傍晚的图书馆今日提前关门,秦阿姨贴着玻璃门贴了一张手写通知——“因水电检修,今日闭馆一天。自习请到教学楼东侧阶梯教室。”阶梯教室里人不多,零星几个学生在后排对着笔记发呆,只有两盏日光灯半明半暗地亮着。她和江逾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窗外的银杏开始抽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也跟着乱。
      他发现她分心了。“今天错三道。”
      “没认真做。”“为什么?”
      她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坐在我旁边。”
      江逾白握着铅笔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低头翻卷子,把她的错题重新画上辅助线。过了很慢的一阵子,才用和解错题一样的口吻说道:“可以分心。我等你。”那张推过来的纸条上原本写着“不要分心”,划掉后又改成“可以分心”,再加了“我等你”三个字。铅笔笔锋在划掉的笔画上压出细细的小凹痕,像是他在跟自己争辩要不要把话收回。
      窗外新芽被夕阳染成金色。林溪重新拿起笔,把分出去的注意力收回卷子上,在几何题旁边写下拉长的辅助线。一道,两道,三道,每一条都从他标注过的端点稳稳穿过,斜斜地指向框外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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