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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蝉鸣变了 期末最后 ...


  •   期末最后一天,榕城一中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躁动。寒假就在眼前,春节不远了,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马上就要解放了”的甜味。有人在楼道里扯着嗓子唱《好运来》,被教导主任一声咳嗽吓了回去。有人在教室里互相传着寒假补课的小道消息,说今年学校良心发现只补十天,立刻被另一拨人反驳“做梦吧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高二三班的教室比平时更吵三分。陆泽宇从家里带了一副春联,正站在讲台上吆喝“谁有胶带”,赵柯举着透明胶带从后排跑上去,两个人在黑板上比划了半天,最后贴歪了。许念念趴在桌上给所有人的课本画寒假快乐的小人,画到林溪那本的时候特意在边上加了一只蝉。苏晚晴在座位上整理这学期班级日志,偶尔抬头看一眼吵闹的同学们,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林溪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她的寒假作业已经全塞进书包里了,语文课本、数学卷子、英语单词本,还有一本摊开的《夏蝉》实体书——昨天刚收到的新版,封面换了插画,女主站在银杏树下的背影比以前那版更清晰。她把书翻到扉页,空白处已经写满了这学期攒下来的东西:数学笔记的页码、橘子汽水瓶盖上的简短字句、他在停电天台问她“那个重要的名额还有位置吗”的日期。最新的一行是昨天写的:“他送了我一支笔。我还没对他说谢谢。”

      她正想抬头,目光扫到自己桌角——那张文理分科意向表还空着。“家长签字”那一栏,江逾白的表上签得很工整,显然是昨天带回去让父母签的。而她的表上只有自己的名字,家长签字栏空白。

      但让她手停下来的不是签字。

      是他的意向表上,“首选志愿”那一栏。没有写清华。没有写任何一个北京的高校。他只写了一个字:“榕。”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他在“高考目标城市”那一栏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写着同样的字,笔迹清晰、毫不犹豫,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不去北京了吗”,一份文件就轻轻盖在了她的意向表上。修长的手指按在文件边缘,骨节分明,指腹的薄茧在纸面上微微摩挲。“签字。”她低头看到信封上的校徽和“清华美院冬令营”几个字,心猛地跳起来。

      清华美院冬令营。全国掐尖的冬令营,能拿到入围资格已经等于半只脚踏进招生视野了。而她之前对此一无所知。

      “名额是美术老师推荐的。”他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然后他把另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盖在意向表上面——市中学生征文比赛报名表,主办单位里有一行是省大中文系。和清华美院冬令营的函并排放在一起,像两条并行的铁轨。

      她张了张嘴。原来他在交这两份表格的时候,已经替她把志愿栏里的空白也考虑进去了。

      “你什么时候报的?”

      “上周。”

      “为什么没跟我说?”

      “现在说了。”

      他低头看书,耳根又红了。她把信封推回去:“这个你收好——”他没有接。她再把信封往他的方向推了一点,语气认真起来:“你一定要去。”他仍然没有接。

      她握笔在自己的意向表上飞快地写下三行字,写完把本子推过去。第一志愿——北京。第二志愿——北京。第三志愿——北京。下面新加了一行:因为有人在那边。

      “清华美院那个冬令营,你要去。”

      他看了一眼意向表,又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信封。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的意向表上补了一行——“第一志愿:清华美院。第二志愿:北京高校。第三志愿:同上。”写完把信封装进书包最外面那一层。

      她低头假装在看书,但嘴角完全压不住。窗外的银杏枝头最后一片黄叶被风吹落,掠过他桌角,正好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扉页上。她把叶子夹进书缝里,在叶柄旁边写下今天的日期。

      大扫除开始了。陆泽宇霸占了讲台,主要是霸占了黑板擦。“都让开!我在家天天擦桌子,专业的!”他一边擦黑板一边哼歌,白灰粉笔末纷纷扬扬,前排几个女生尖叫着往后退。江逾白分配到擦窗户,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抹布,正跟一块顽固污渍较劲。那块污渍在他的指下化成细小的泡沫,被他一点点推进抹布里。

      林溪在旁边扫地,扫帚推得很慢。许念念从后面追过来,拍她的肩膀:“寒假你哪天有空?去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再说再说。”“你每次都再说——咦你脸怎么这么红?”“扫热的。”

      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下雪了!”

      全班哗然。榕城的雪比流星还稀罕,上一次下雪还是前年冬天的事。所有人一起往窗边挤,陆泽宇差点从讲台上栽下来。赵柯掏出手机疯狂拍照;许念念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白雾糊了一大片;苏晚晴难得地凑过来看,说“好小的雪”。

      江逾白正站在窗边擦窗户。细小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旋下来,落在窗玻璃上,还没停稳就化成水滴。他和所有人的方向不一样——别人看窗外,他看窗里的人。林溪正仰着脸看雪,睫毛上沾了一粒极小的雪沫,她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睫毛上。那粒雪沫很快融化了,她眨了眨眼,转过脸来撞上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他的耳根在日光灯下微微发红,手里的抹布在窗框上停了很久。

      雪很小,只下了一会儿就停了。但榕城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空气里的湿冷又重了几分。林溪背上书包走出校门口时,小雪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她撑开伞,站在传达室旁边等了一下。

      其实不用等。她知道他会出来。果然,白衬衫从教学楼门口出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不是冬令营的函,是新的信封,素白的。

      他走到她面前,把信封递过来。“寒假看。”

      “现在不能看吗?”

      “回去看。”

      她把信封装进书包最里层。信封很轻,不厚,但她放进去的时候手很稳,像是放进去的不是信,是一个承诺。

      他撑开伞。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中间隔着一把伞的距离。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才往医院的方向走,踩过水洼时颠乱了书包里那枚纽扣,脚步却从没有这样笃定过。

      ——

      傍晚,医院。陈奶奶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那颗白衬衫纽扣端详了半天。纽扣边缘有一点磨痕,是砸在围墙上蹭的。她用拇指搓了搓,又放回孙女手心。

      “还说不说?”

      “说什么呀。”

      “说那个小伙子的事。”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她,“他叫什么?”

      林溪低头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小半边果肉跟着皮一起被削掉。

      “江逾白,”她压着嗓子,像是怕被隔壁床听见,“江水的江,——哎呀奶奶你别笑!”

      奶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好,奶奶不笑。这名字好。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送东西——先是笔记本,后来是围巾。这个同学送了什么?”“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象牙白钢笔递给奶奶看。陈奶奶戴上老花镜,把笔翻过来对着灯仔仔细细看了很久,指尖在“白”字上停了停。“这孩子手巧。什么时候带过来让奶奶看看?”

      林溪把削好的苹果塞进奶奶手里:“吃苹果。”

      ——

      晚上。榕城一中的班级群彻底炸了。起因是许念念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重金悬赏高二三班本学期最甜瞬间”,下面第一条回复来自陆泽宇,只有四个字:停电天台。然后赵柯又发了一次那张青云山日出背影照,说“我是不是该删了这张图,感觉再发会被某人暗杀”,没人理他的后半句,因为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再”字上。

      紧接着苏晚晴破天荒地参与了讨论:“补充一个细节,今天大扫除的时候,江逾白擦窗户,林溪扫地。他们擦完的窗户在同一个窗格。”

      群里一瞬间安静了。作为对比,许念念加了一句历史注脚:“上学期江逾白和他同桌一学期说了三句话。三句。分别是‘借过’‘谢谢’‘让一下’。他今天在教室外面等她一起走。”然后她@了苏晚晴说“谢谢你今天的助攻”,苏晚晴回了一个句号,过了一分钟又补了一句:“不用谢。我祝他们好。”

      林溪没有看群。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素白信封。这是江逾白今天在校门口给她的——“寒假看。”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画。不是同人图,不是速写,不是之前任何一幅画。是天台。停电那晚的天台。铁栏杆,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头顶深蓝的夜空。画的最下方有一轮月亮,和三楼走廊里的月亮是同一轮。不一样的是,天台边缘站着两个人——不是只有她。是他和她。他把自己画进去了。那棵长在天台角落的银杏树旁边,站着一个白衬衫少年。他画里的自己没有五官,但她知道那是他——肩膀的线条和十六七岁少年的清瘦身形,和他以前所有画里只画她一个人的笔触不一样,这次是并肩站着。

      画的最下面,铅笔写了一行字。

      “林溪,明年春天,我告诉你答案。”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自己的画进她的画里——这是他的回应。第一次,他在她面前不再是“读者白”,而是江逾白。不是“我可以等你写结局”,是“我的答案已经写在这里了,等春天到了,我亲口告诉你”。

      旁边的窗台上,奶奶帮忙插在玻璃瓶里的绿萝正抽出一片嫩叶。她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又从抽屉里拿出铁盒——里面有那张天台速写、有“月亮和你”、有从夏天攒到冬天的汽水瓶盖、有那颗崩掉的纽扣和干枯的银杏叶。她把今天的画放在最上面。

      然后打开晋江后台,更新了《夏蝉》第八十七章——寒假前最后一章。女主也收到了信。和她的信封一样的素白,一样的薄,一样会被小心地放在铁盒里。她在章末的作者有话说里写道:“第一卷今天完结。明天开始,是第二卷——也是最后一个藏了秘密的冬天。”

      五秒后,评论区亮了。依然是那句话,但这次不是两个字,是完整的一句。

      白:等春天。

      白:也等你。

      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窗外没有月亮,但雨已经停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没有回那条评论。她只是把手机屏幕对着天花板,看着那行字发呆了很久。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还在,和几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样。不一样的是,这次她不再问自己“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答案已经落地了。就藏在天台那幅画的月光下,藏在素白信封被他递过来时微微发抖的食指上,藏在冬令营函和征文报名表并排摆放的桌面倒影里。

      窗外的蝉早就不叫了。但她的心里,有一只蝉从夏天叫到了冬天,从榕城一中的围墙下叫到了天台,从高一那年的图书馆叫到了今晚。它会一直叫到春天,叫到高考结束,叫到他亲口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天。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很轻,但和那幅画里的月亮一模一样。

      【第一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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