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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顺路 江淞看他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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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淞看他这么不在意自己的伤口还问这些问题就猜出来了有点不对劲的地方了。
江淞试探着问“那。。。你爸呢,他又是什么样的人?”
“他啊,是算了没事。这些事说了没有意义。”
“嗯,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但是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有没有伤到骨头”。
“知道了,那我先走了啊江哥不要太想你同桌哟~”
白修有恢复成了平常那副什么都不在乎心不在焉的样子。但江淞莫名感觉有些不对。
白修的语气轻松,尾音甚至带了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上扬,像在开玩笑。
可江淞听着那句“江哥不要太想你同桌哟~”,看着他转身时微微发僵的肩膀线条,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像墨滴进水里,缓缓晕开。
这不是白修真正放松时的样子。
他真正放松时,眼睛是弯的,嘴角会翘起一个很浅但真实的弧度,整个人会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懒散又舒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白修。”江淞在他拉开教室门时,叫住了他。
白修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脸,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嗯?江学霸还有何指教?”
“药油。”江淞走过去,拿起桌上那瓶被他握得温热的药油,重新递过去,“拿着。”
白修盯着那瓶药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意很浅,浮在表面:“行,谢了啊。下回打球让你两个球。”
“不用让。”江淞说,目光落在他肩上,“伤好之前,别打了。”
“小伤,没事儿。”白修摆摆手,接过药油揣进兜里,这次没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起,不急不缓,渐渐远去。
江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将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还有……一丝很淡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混着抑制剂冰冷的化学气息,以及白修信息素里那点极力压抑后仍泄露出的、属于Omega的、甜而脆弱的气息。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白修正走出教学楼,单肩挎着书包,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清瘦挺拔。他没有立刻往校门口走,而是在篮球场边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一会儿,仰头看着什么。过了片刻,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那瓶药油,握在手里,很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才把它塞回书包侧袋,转身朝校门走去。
江淞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收回目光。
他想起刚才白修问“你爸是什么样的人”时,那双琥珀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东西。那不是好奇,也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更深、更沉、近乎……绝望的平静。
还有他说“真好”时,那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笑。
江淞垂下眼,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书本、试卷、文具,一样样归位,动作依旧从容。但当他拉上书包拉链时,指尖在金属扣上停顿了一瞬。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极少使用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三中高二七班,白修。家庭情况,重点在父亲。】
发送。
对方很快回复,只有一个简单的【OK】。
江淞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几天,白修看起来一切如常。
他照样上课插科打诨,照样和陈向北周燃他们勾肩搭背去小卖部,照样在数学课上被点名时一脸“我怎么这么倒霉”的表情,然后磨磨蹭蹭上台,往往还能在江淞几不可察的提示下把题做完。
他肩膀上的伤似乎也没大碍了,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异样。那瓶药油他收下了,但江淞没见他用过。有一次课间,江淞看见他从书包侧袋拿东西时,那瓶药油滚了出来,掉在地上。白修捡起来,随手擦了擦灰,又塞了回去,动作随意得像对待任何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但江淞注意到,白修后颈抑制贴的边缘,似乎总是处理得有些匆忙,偶尔会翘起一点边角,露出下面颜色略深的皮肤。不是新伤,更像是陈年旧痕,浅淡,但不止一处。
而且,白修偶尔会走神。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放空式的走神,而是突然间,眼神就空了,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那种时候,他周身会散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绷紧的警惕感,像受惊的动物。
这种状态通常只会持续几秒,然后他就会猛地惊醒似的眨眨眼,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仿佛刚才的失神只是错觉。
但江淞看见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李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白修破天荒地没睡觉,也没在草稿纸上乱画。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停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天空是阴沉的铅灰色,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又走神了。
这一次时间格外长。江淞甚至能看见他侧脸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握着笔的手指收紧,骨节突出。
教室里忽然响起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是白修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带动椅子向后滑,在寂静的教室里发出巨大的噪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白修自己也愣住了。他站在那儿,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有点哑:“老师,我……去趟厕所。”
老李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快去快回。”
“哎。”白修应了一声,匆匆从后门走了出去。
江淞看着他几乎是有些仓惶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也举起手:“老师,我也去一下。”
老李摆摆手,示意他自便。
江淞走出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朝着厕所的方向走了几步,脚步却慢了下来。洗手间里传来隐约的水声,还有压抑的、急促的喘息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痛苦的闷哼。
江淞停在洗手间门外,没有进去。
里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过了好一会儿,水声停了。又过了片刻,白修从里面走出来,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嘴唇却抿得死紧,嘴角甚至绷出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他看见门外的江淞,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但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哟,江学霸也来放水?巧啊。”
江淞没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还在滴水的发梢,和校服领口被浸湿的一小片深色痕迹。“用冷水冲头,”他平静地说,“容易感冒。”
白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然后一点点褪去。他别开视线,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声音有点哑:“……热,降降温。”
“嗯。”江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还去自习吗?”
白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去了。跟老李说一声,我不舒服,先回家了。”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白修。”江淞叫住他。
白修停下来,没回头。
“你家住哪儿?”江淞问。
白修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问这个干嘛?”他声音里带上了点警惕。
“顺路的话,一起走。”江淞说,语气自然,“要下雨了,我没带伞。”
白修慢慢转过身,看着他。江淞的神色很平静,目光也很干净,没有探究,没有同情,只是简单的陈述。
“……不顺路。” 白修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家……在老城区那边,离学校远。”
“嗯。”江淞点点头,没再追问,“那路上小心。”
白修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走了”,便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淞站在空荡的走廊里,听着他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风刮起来,带着雨前潮湿的土腥气。
江淞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那个联系人。时间是一小时前。
他点开。
信息很简短,但字字清晰:
【白修,父:白志强,Alpha,42岁,原机械厂工人,下岗后无固定职业,有酗酒及暴力记录(派出所调解数次,无严重立案)。母:李娟,Omega39岁,超市理货员。住址:老城区平安里17号旧单元楼301。白修本人,中就读,成绩中游,高一下学期(约四个月前)因“体育课晕倒”送医,后确认二次分化Omega。校内无重大违纪,但此前(分化前)有多次打架记录,多为“防卫”或“替人出头”,校内评价两极。
注:平安里那片治安一般,邻里反映其父酗酒后常有吵闹,但具体不详。建议谨慎。】
江淞的目光在“有酗酒及暴力记录”和“派出所调解数次”这两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屏幕的光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平静无波。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教室。
刚在座位上坐下,窗外就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迅速连成一片,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天色暗沉得像是提前入了夜。
教室里亮起了灯,白炽灯的光线有些惨白。同学们都被雨声吸引,小声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江淞翻开刚才没看完的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没有看进去。
他想起白修问“你爸是什么样的人”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想起他说“真好”时,那声轻得像叹息的笑。
想起他肩膀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想起他仓惶离开教室时,近乎苍白的侧脸。
想起调查报告里,那些冷冰冰的、不带感情的文字。
“酗酒及暴力记录”。
“派出所调解数次”。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风裹挟着雨丝,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寒意。
江淞合上书,看向旁边空着的座位。
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支用了一半的笔,和一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空饮料瓶。椅子上搭着白修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他走得太急,忘了拿。
江淞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件外套粗糙的布料。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很淡的、属于白修的气息,被雨水和灰尘的味道掩盖着,几乎闻不到。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
大雨滂沱,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远处的楼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老李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安静,继续自习。没带伞的同学别着急,等雨小点再走,或者打电话让家长来接。”
可是白修就这么走了,仿佛这场大雨一直存在从不停歇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江淞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厚重的习题册,翻到某一页,拿起笔,开始演算。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握着笔的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着白。
窗外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场秋雨,来得又急又猛。
而那个本该坐在这里趴着睡觉的少年,此刻正独自走向那片被报告称为“治安一般”的老城区,走向那栋“旧单元楼301”,走向那个有“酗酒及暴力记录”的父亲。
江淞写完最后一笔,停下。
他看向窗外,雨幕厚重,什么也看不清,只可以听见稀稀疏疏的雨声。他想起白修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不顺路。”
是啊,不顺路。他们的人生轨迹,原本就像两条平行线,一个在阳光明媚的坦途,一个在阴雨连绵的窄巷。
但现在,其中一条线,似乎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偏离原有的轨道,向着更深的阴影滑去。
江淞垂下眼,看着习题册上工整清晰的解题步骤。
然后,他拿起笔,在演算纸的空白处,很轻地,画了一朵向日葵。一朵很小需要被好好对待的向日葵。
雨还在下,向日葵会被淋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