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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小猫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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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住了一周,趁去小花园遛弯儿的功夫,祁老偷偷跑回了家,一进门就往小阁楼上跑,捣鼓半天抱着把小三弦下来,手里攥着个四方小木盒,打开后是一些甲片还有纸胶布,他拿到鼻尖闻了闻,连三弦一起抱着上了床。
夜里热,风扇也跟着罢工,去年唐辙过来拿去修,本来就是废品收购站捡的,能坚持两年也着实辛苦。
祁老从案桌摸了把蒲扇,摇了没两下,墙缝里有耗子觅食的声响,他下意识喊小猫儿,又给自己喊哭了,从旁边的蓝色枕头下拿出一颗已经软掉的大白兔奶糖,糖纸跟糖黏在一起,他看不见,也撕不开,就全塞嘴里吃了。
那是小猫儿过年给他带的糖,小崽子拿了一盒过来,说是他母亲朋友从上海旅游带回来的,他只拿了一个,小崽子不肯,全往他怀里塞,说阿姨送了好多盒,都吃不完。
那天是大年初一,小崽子没回去,晚上在他这儿睡,都十二点了也不肯睡,把小脑袋埋在他胸口,闹着要听他讲故事,问他以前是不是真的少爷,有没有留过学,祖上到底是做什么的,问他家里人怎么一夜之间全没了,问他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这些话小崽子从前也问,他总是打马虎眼,只说家里遭了难,死的死,逃的逃,至于眼睛怎么瞎的,他一直不肯说,因为那个人还活着,小崽子心有正义,知道了会杀人。
去年夏天,那个人死了,得了尿毒症,他女儿送来一封信,大致意思就是,当年的事各有难处,身份所困,望包含。
他让人把信烧了,就当没来过。
女人问她是不是还没原谅父亲,他没说话,从屋子里取出三弦坐在老槐树下弹《梅花调》。
女人站了有一会儿就走了。
旧事重提,他给小崽子提了一个要求,不准哭。
小崽子头如捣蒜,说??♂?男子汉大丈夫,绝不轻易掉眼泪。
结果刚说到母亲头发被生生拔光在院子里跪了一个月,小崽子突然嗷嗷大哭,眼泪就跟泄洪似的怎么也止不住,他问还继续听吗,小崽子说听,他不敢再讲,父母遭受迫害时的惨叫常常将他拉入一个一个深不见底的噩梦。
还有长姐跳河时的决绝。
他没再讲从前的事儿,开始真正讲故事,关于北京为什么叫哪吒城。
小崽子对这些风水传说不敢兴趣,听到一半就困了,眼皮子沉沉的,终于肯睡了,老鼠在那捣乱都没把人吵醒。
小崽子在他这儿住了好几天不肯走,他母亲过来领人,说不能老给你师父添麻烦,小崽子抱着他的大腿藏在身后,说不走,要跟他去南门弹弦唱曲。
他母亲的暴脾气立马上来了,扛起人就要走,小崽子腿在空中一顿扑腾,说不回去,家里都是爸爸的影子,说他想爸爸。
一句话让他母亲泄了劲,他跐溜一下趁机又钻到他身后。
“明天是你父亲的头七,你要跟我上山,送他走。”
小崽子把他的袖口抓得紧紧的,半晌才应他母亲的话:“我再陪师父待一会儿,晚饭前回去。”
自那天以后,小崽子就很少来看他,听卖糖葫芦的老周说,唐家那兔崽子要去美国投奔他舅舅舅妈,要出国留学拿绿卡,估计是不大可能回来了。
他不信,一早就在学校门口等小崽子放学,却等来了另外一个人。
男人刚抽完烟,满嘴的烟气,他闻不惯,还咳了两声。
“不用等了,他已经退学,明天飞纽约。”
确定声音后,他眼皮一颤,手试探性往前一伸,就这么自然地抓住眼前人的手腕,问他:“你为什么不继续替唐辙辩护,他那么信你,你怎么能,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啊?”
男人发出轻叹,尾音发颤:“他死得其所,不冤,保重身体。”
当晚,小崽子提了一兜子的苹果来找他,苹果削到一半才吭声,支支吾吾的,说他明天去纽约。
他一直不肯相信的事情终于有了定音,心一直颤,颤得发疼,半天想不到回话。
小崽子放下苹果,搬着小板凳往他这边挪,脑袋枕着他膝盖,声音哑哑的:“师父,你甭难过,我过了暑假就回来看你。”
远在伦敦的小侄子常年写信说要回国发展,这些年也光听音不见人,连给他读信的老张头都笑他,你这个侄子啊,怕是回不来了。
他从来没有盼过,所以,没得埋怨。
小崽子这突然要去美国,绝不是一时兴起,先不说学校里的孩子整天骂他是杀人犯的儿子,就连南门那些不搭边的人,跟个疯狗一样乱咬人。
那天小崽子心血来潮想弹首《柳春娘》,刚起了调,一个臭鸡蛋就砸了过来,接着就骂他爹衣冠禽兽,白衣天使竟然杀人,还说父债子偿,让他下去给死者道歉。
小崽子没说话,跳起来直接给了那小孩一拳头,把人骑在地上打,那小孩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哭爹喊娘说杀人犯的儿子要把他打死了,他知道小崽子下手有分寸,不会朝要命的地方打,等老周跑过来,他才拍了拍小崽子的肩膀。
那小孩的父母都不是善茬,让小崽子站着别动,让他家小孩打,打到他们满意为止,不然就永不和解。
小崽子被关了禁闭,锁在家里没让出来,他母亲出面调节的,当着警察的面给了那小孩的父母一巴掌,说该道歉的是你家满嘴喷粪欠削的败类,敢动我家孩子一根手指头,我砍死你。
说完就从胸口的包里掏出一把菜刀,把警察跟那小孩父母都吓坏了,边跑边骂,说他们一家都是疯子。
这些事儿都是老周跟他说的,说不让他跟着是对的,唐主任他老婆真是个母老虎啊,吓死个人。
从前小崽子一放学,就往他这儿跑,叽叽喳喳给他讲学校的趣事,
自从上次出了那档子事,小崽子弹弦的兴致不是很高,经常坐在护城河边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给他买最爱的冰糖葫芦跟门钉肉饼,他都不挪地。
如今说去美国,想来实在待不下去了了,他拍了拍小崽子的脑袋,顺道捏他脸颊的软肉:“好,知道了,快回去收拾东西吧。”
小崽子用脸颊在他掌心蹭,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随后“扑通”一声膝盖就着了地,额头在地砖上磕得砰砰响。
他嗓子涨得说不出话,冲小崽子摆了摆手。
如今暑假早已过完,马上就要国庆,胡同里又忙着插红旗,小崽子应该不会回来了。
十月一号那天,全北京城的人几乎都堵在天安门广场那儿凑热闹,南门也相当对冷清,祁老在家里坐不住,抱着三弦在枯柳树下吹风,手痒了就弹两首。
突然一声狗吠,扰了他的清净,接着是孩子的哭声。
“祁爷爷救我。”
他下意识甩起他的红木拐杖起了身,往声音的发源地走,拐杖在地上敲,估计是附近新跑来的野狗,听到拐杖声就扭头跑了,“啪嗒”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掉了。
一股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他身子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那不动,招手让人过来。
“你多久没吃饭了?”
徐笙嘴巴咬得紧紧的,半晌才吭声,三,三天。
“街道办的王婶说给你找了个人家,你没去啊?”
徐笙头埋得更低:“王婶说他们不喜欢我。”
后来才知道,那家人说徐笙的八字克父克母,嫌他晦气,把人孩子扒光了跨火盆,,然后给赶出去了,把王婶气得给了夫妻俩一人一巴掌,她是想把徐笙抱回家,奈何家里有个酒鬼,喝多了就发疯。
“爷爷,您能教我弹三弦吗?”
祁老退回到石头上坐着,从左手边的不锈钢饭盒里摸了一块芝麻饼递给徐笙:“慢点吃,吃完了我给你水喝。”
徐笙瘦巴巴的小手都挨着芝麻饼了,又给退回来了,摇头晃脑:“不行,这是爷爷的,我吃了爷爷就没了。”
祁老笑了:“没事儿,你吃吧,爷爷还有。”
怕小崽子不信,祁老又晃了晃饭盒里的芝麻饼,还特地拿到人跟前看:“赶紧吃,过时不侯哦。”
徐笙吸溜了一下鼻子,抓了祁老手里的芝麻饼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呛得他直咳嗽,地上掉了碎渣,他也赶紧捡起来吃了,嘴角都是土。
周围有人走过,看这么个情况,给祁老碗里放了两个一块钱的钢镚,三张两块的。
祁老听到声响,眼皮子颤了一下。
自那天以后,徐笙就赖在祁老这儿不走了,慢悠悠的,学起了三弦,磕头之前,祁老告诉徐笙,你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个师哥。
徐笙说他都知道,师哥姓唐。
祁老问他怎么知道,徐笙说宋颋哥哥告诉他的。
祁老笑了,宋颋这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