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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圣心默定阁臣局 暗流潜伏待风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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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沉寂,最是磨人。
朱和均颔首之后,再无一言。
偌大殿内只剩天光流动,落在堆叠的奏折之上,明暗错落,衬得殿中气氛愈发肃穆压抑。李敬德躬身立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气息敛至极致,半点异动也无。
他清楚,帝王沉默,并非作罢,而是心中自有筹谋,不愿再与旁人多言。方才那两轮问话、几番拉扯,已然分出分寸、试出人心,多余的言语,皆是赘余。
君臣之间,最上乘的相处,便是君有布局,臣知进退,不点破、不逾矩。
良久,朱和均抬手,拾起御案上那叠昨夜汇总的核查册档。
纸页翻过,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部官吏的优劣考评,谁务实肯干,谁圆滑避祸,谁庸碌无为,一目了然。
少年帝王眸光沉静,目光在几处优评名单上微微停顿,眼底掠过几分深思。
他问李敬德谁可入阁,本就不求答案。
一来试探宦官心性与边界,二来,亦是借问话之机,笃定自己心中早已敲定的人选。
内阁长期悬空,仅陆怀瑾一人独揽机务,终究是朝堂大忌。权重于一人,则势危于一朝,往日有陆怀瑾殚精竭虑、忠心辅政,尚可稳局,如今他沉疴缠身,卧床不起,朝堂短板彻底显露无遗。
增补阁臣,分摊机务,制衡朝局,已是势在必行。
朱和均心中早有考量。
此番核查勋贵账目,有两人最为亮眼。
因户部向来由陆怀瑾兼任尚书,此番核查勋贵账目,其余五部之中,有两人行事最为亮眼。
其一为刑部侍郎解书培。刑部尚书黄光升年迈持重,行事偏于保守,此次清查勋贵私产漏税一案,多由侍郎解书培主事。他性子刚正不阿,断案公允,行事利落,核查账目之时不避恩怨、不徇私情,将徐家隐匿多年的账册漏洞一一勘破,不惧得罪勋贵,敢揭朝堂积弊,是难得的实干良臣。其二则为兵部尚书杨博,沉稳持重,深谙兵事与朝堂制衡之道,核查期间中立公允、不偏不倚,处事有度、进退得体,尽显朝堂重臣格局。
杨博老成稳重、善掌大局,解书培新锐刚正、敢破积弊,二人一稳一锐、一沉一厉,皆是可塑之才。
待时机成熟,将二人次第抬入内阁,便可拆分陆怀瑾身上繁重机务。一人辅理军政大局、制衡朝外势力,一人专司刑律规整、肃清朝堂积弊,既能稳住朝堂根基,亦可填补陆怀瑾养病后的权力空缺,制衡各方势力,再也不会出现一人独撑朝局的被动局面。
思绪落定,朱和均指尖轻轻叩了叩册档封面,声响轻浅,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
“传朕口谕。”
他声音平淡无波,不带半分情绪。
李敬德闻言立刻抬首,随即躬身领命:“奴才听旨。”
“各部此次核查有功的主事,尽数记名吏部,重点历练,后续补缺升迁,优先考量。”朱和均字句清晰,条理分明,“另,令兵部尚书杨博、刑部侍郎解书培二人,明日单独递折入内,详述此次勘案始末,兼陈各部积弊、整改方略。”
此旨一出,无声处藏深意。
寻常核查有功,只需嘉奖下属、记录功绩便可,无需两位堂官单独递折、详述利弊。
这是帝王无声的考察,亦是入阁之前最后的试炼。
若是二人奏陈有理、见地深远,格局配得上阁臣之位,便可顺势增补入内阁。若是二人藏私避祸、言语敷衍,或是眼界狭隘,难堪大任,朱和均亦能及时收回心思,另择良臣。
李敬德心思剔透,瞬间便悟透圣意,心底了然。
陛下这是已然敲定人选,只待最后一试,便可重塑内阁格局。
他面上依旧恭谨如常,不露半分揣测,沉声应道:“奴才遵旨,即刻派人传谕。”
“不必急。”朱和均淡淡止住,“黄昏之前传下便可。”
“是。”
帝王不欲动静过大,意在悄然布局,不打草惊蛇。
如今朝局微妙,勋贵势力盘根错节,徐家旧党尚未彻底肃清,若是骤然表露增补阁臣的意向,只会引得朝野揣测,人心浮动,徒生事端。
与其大张旗鼓任免人事,不如暗中试炼、默默考察,待一切尘埃落定,再行下诏,方能稳稳妥妥,不生波澜。
朱和均抬手,将册档归置整齐,目光落回窗外。
天光正好,风朗气清,可皇城之内,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平和。
他轻声自语,似是闲谈,又似是告诫:“朝堂之人,不经事,则不知心。不经磨砺,则不堪大任。”
李敬德垂首立在一旁,静静听着,不敢接言,亦不敢妄思。
他懂陛下所言。
这场轰轰烈烈的账目核查,从来不止是清算勋贵积弊,更是一场覆盖整个外朝的筛人大局。筛去庸碌畏缩之辈,留下实干忠贞之臣,再从中择优增补内阁,重构朝堂权责。
帝王年纪轻轻,布局之稳、眼光之远,远超朝野众人所想。
这一刻,李敬德心底那点潜藏的欲望,愈发沉敛蛰伏。
他愈发清楚,眼前这位少年君主,心思深沉,洞察万物,绝非轻易能揣测、能拿捏之人。
想要靠近权柄,触碰那支至高无上的朱笔,唯有长久安分守矩、步步谨慎,绝不能有半分冒进。
御书房内再度归于宁静。
与此同时,陆府之内,药香依旧沉沉弥漫,经久不散。
午后阳光穿窗而入,落在床榻边缘,却驱不散榻中人一身寒凉。
陆怀瑾依旧昏睡未醒,面色苍白如纸,唇间无半点血色。夜半反复的寒热,耗尽了他本就亏虚的气血,此刻呼吸虽较夜半平稳些许,却依旧浅促微弱,虚弱得让人心惊。
值守医官反复诊脉过后,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对府中管家低声道:“寒热已暂退,脉象稳住些许,算是险中求稳。但大人根基损耗过重,此番反复之后,身子愈发虚浮,万万受不得半点惊扰、半点劳心。能否缓缓好转,全看这几日静养之功。”
管家听得心有余悸,连连躬身应下,遣散府中闲杂人等,严守院落,杜绝一切喧闹惊扰。
陆府风波暂歇,前朝布局已定,接连大半日端坐御案、排布人事、默定阁臣格局,层层算计耗尽心神。朱和均眼底藏着淡淡的倦色,连日紧绷的心神早已绷至极致。
朝堂博弈步步惊心,人心权衡殚精竭虑,外朝暗流汹涌,处处皆是算计与试探。偌大皇城,唯有后宫一隅,尚能容他卸下几分帝王紧绷的假面,寻得片刻安宁。
他抬眸望向窗外,天光将暮,夕色温柔,恰好是闲散时辰。
朱和均淡淡开口:“摆驾长乐宫。”
李敬德闻声立刻躬身应诺:“奴才遵旨。”
他心底通透,知晓帝王连日操劳,心神耗损过重,此刻移步后宫,并非耽于情爱,不过是借片刻清闲,舒缓紧绷心绪,养足精神以待后续朝堂变局。
銮驾从御书房缓缓驶出,穿廊过殿,避开了前朝百官往来的喧嚣。宫道悠长,晚风微凉,吹散了御书房积攒的沉闷压抑。
长乐宫内,庭前花木垂落,晚风拂过,落英轻扬。沈才人早已听闻圣驾将至,早早摒退宫人,亲自候于殿外。
她熟知帝王性子,从不刻意逢迎,亦不刻意邀宠,只一身素净宫装,立在暮色之中,沉静温婉。
见銮驾抵达,她缓步上前,屈膝福身,礼数周全,语气轻柔无喧:“臣妾恭迎陛下。”
朱和均抬手,免了她的礼数,步履轻缓走入殿中。殿内暖意融融,无朝堂半分肃杀压抑,安静得恰到好处。
无需多言寒暄,沈才人早已备好清茶、焚香静室,只留一片清净天地。她知帝王心绪繁重,从不主动问询朝政,只默默陪侍一旁,烹茶静坐,温婉安神。
一盏清茶入喉,温润回甘,稍稍抚平了朱和均胸中积攒的繁杂心绪。连日权衡人事、布局朝堂的疲惫,在这一方安静天地里,悄然消解大半。
他无需在此运筹帷幄,无需步步试探人心,无需时刻伪装深沉。这一刻,他只是暂得休憩的普通人,而非执掌万里江山、步步谋局的少年帝王。
短短半个时辰,足矣松弛心神,重整状态。
待心绪渐平,暮色彻底铺满皇城,朱和均起身,神色重归淡然沉稳,帝王威仪再度敛于周身。短暂的休憩,只为长久的布局。
他没有久留,轻声嘱咐几句,便转身离去。
后宫可解一时疲惫,却解不了朝堂大局。江山万机,终究还要他亲自坐镇、一一落子。
暮色渐临,白日天光缓缓褪去,皇城染上一层沉沉暮色。
李敬德掐着时辰,遣人去往兵部、刑部传下口谕,不多言、不泄密,只将圣意精准传达。
兵部、刑部衙门闻讯,顿时人心微动。
百官皆是官场老油条,听闻杨博、解书培二人需单独递折陈情,瞬间便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圣心有意擢拔,已是昭然若揭。
一时间,两部官吏各自收敛心神,谨守本分,不敢有半分懈怠。朝堂风气,悄然一新。
夜色再度笼罩皇城。
御书房烛火重燃,摇曳光影映着少年帝王清寂的身影。
朱和均端坐案前,静待两份奏折入宫,眼底沉静无波,胸中有万千丘壑。
新增阁臣、重构内阁、分化朝权、稳固社稷。
一盘偌大的朝堂棋局,正在他手中,缓缓落子,步步成型。